“呃、我……”余逾明支支吾吾了半日,一字也答不上来。
东方洪只盯着她看,“你究竟有何事,连我也要瞒着?”
逾明被问得没奈何,只得将双手合十,悬于脸前,苦着一张脸,“好师傅,千万求您莫要将此事漏与天帝知晓!”
东方洪蹙眉道:“我已替你遮了谎,你如何还疑心我要去向长孙允告发?”
闻言,逾明干笑两声。总不能明说你与天帝的那些首尾早被自家摸了个透吧?
因只摆手道:“原也没什么,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东方洪却追问道:“既如此,你又为何要装醉?”
逾明索性挠了挠腮颊,将目光往别处一撇,含糊道:“我哪里晓得?原以为自己是吃茶醉了,谁承想竟没醉。”
“你如何会以为自己醉茶?”东方洪复又逼问。
“我不晓得!”逾明被问得恼怒了,往榻上直直一瘫,使起性子来叫嚷,“你若定要去告密,只管去告便是!大不了叫天帝治我个欺君之罪!”
“我早言明,替你遮掩过了。”东方洪冷脸甩下一句,拂袖而去。
逾明仰在榻上,拿眼角偷瞄,见他果真去了,这才长舒一口气。又觉着有些不对味。
方才他离去时,怎莫名透着几分委屈?
转念一想,还是罢了,这干人的心思她从没摸透过,理他作甚!左右那老狐狸是不至于去告发的。
当下爬起身来,暗算着时辰,离传晚饭尚有一歇,趁这空当该是还能在外耍会。
于是扬声唤道:“徐蝉!”
“姑娘何事?”徐蝉推门得应道。
“走走走,随我出去。”逾明一把拽住她便往外走,口里兀自笑道。
“眼见着便要传饭了,这时候去何处?”
逾明只不理她,高声朝屋内嚷道:“姨母!我出去一遭,去去就回!”
里头姨母听见,嗔骂道:“你这……”
只这半句,逾明早拉过徐蝉跑了到了市集上。
徐蝉一面快步跟上,一面失笑道:“姑娘真叫夫人没法子。”
逾明道:“怎的?难不成你不想出来逛逛?咱们只溜达这一会子,若是吃了饭便该安歇,眼一闭一睁又是明日,又得进宫去应那个卯,无趣得很!”
徐蝉则挑眉道:“哦,我正要问姑娘呢。你不是在宫里陪天帝吃茶吃醉了么?怎的这会子又清醒如常了?”
“莫提了!”逾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当即便将方才之事同徐蝉细说了一遍。
徐蝉听罢,非但不替她捏汗,反倒噗嗤一笑,拿眼斜睨着她:“姑娘这胆子,莫说是天帝的茶,便是天帝的刀子架在脖子上,只怕你也敢伸舌头舔一舔!”
这般没大没小的浑话,满府里也就徐蝉敢当着逾明的面说了。说来,这丫头起初却是个刺头,还得从逾明少时挑丫鬟说起。
犹记那日,姨母领着几个下人到了跟前。
“逾明,且过来。你也出落得这般大了,若非谢先生提点,我倒忘了该给你挑个贴身的丫鬟。”
逾明抬眼望去,只见跟前立着好几个年岁稍长的丫头,多是低眉顺眼,也有紧咬着下唇的,也有偷偷睃她的。
单有一个,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不斜视。
逾明左看右看,觉着这小娘子最合心意,当下抬手一指:“姨母,我便要她了。”
姨母笑道:“依你,就是她了。逾明且说说,赐她个什么名号好?”
逾明略一思忖,道:“便取婵娟之意,唤作徐婵罢,姨母以为如何?”
“自然是依你。”
闻言,逾明便踱步至那丫头跟前,打量道:“你意下如何?”
不想那女子竟一挑眉毛,回嘴道:“奴婢若说不喜,小姐莫不是还要依着奴婢的心意去改?”
逾明听罢,暗自寻思了一回,忽地欺身上前。
因她身量不足,便踮起脚尖,一把死死拉住徐婵的衣襟,猛地往下一拽,将她的耳垂扯至唇边,道:
“你既觉着不好听,那便莫要做女了,作虫罢,往后你就叫徐蝉!”
那之后,徐蝉便歇了刺头心思,唯逾明是从。而逾明见她是个有骨气的,平日里倒也容她三分没大没小的打趣。
此刻这条小街无人,余逾明便转过身来,倒背着手,冲着徐蝉倒退而行,口内犹自说嘴道:“甚么胆子?我可没有,当时天帝将匕首架在我脖子上时,我魂都……”
没说完,忽觉踝上一紧,逾明顿时吓了一跳,打了个趔趄,慌忙扶住近旁石墙,方没跌个狗啃泥。
低头看时,脚下靠墙缩着一个人,满面灰垢,一身褴褛,正仰脸望她,周身萦绕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不知是什么。
他一只手握着她的踝和衣摆,笑道:“好姑娘,赏几……”
未等他嚼完话,徐蝉早抢上前,一把夺回逾明的衣摆,戟指骂道:“哪里来的讨饭殍!瞎了眼,冲咱们姑娘动手动脚的!”
那乞儿也不恼,只笑道:“拉一把衣裳值甚么?你这小丫头子忒也死板。天帝老早便废了男女大防的穷规矩,你还在这较甚么劲?”
闻言,逾明将挡在前头的徐蝉拨开,抱臂冷笑道:“规矩废了,却也不是那光屁股的洪荒之世。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便上手来拉,可曾问过我允不允你拉?”
那人听了,哈哈大笑三声,连声道:“罢了,罢了!那敢问姑娘,现下容我拉你一拉不曾?”
逾明拿眼将他上下只一打量,反问道:“那你容我拉你一拉不曾?”
“自是千肯万……”
那乞儿口内只说得半句,逾明却骤然探手,一把揪住他那破衣襟,猛力往上一掼。将他提溜起来,却又疾忙撒手,把身子往旁一闪。
那人冷不防被她这一带,脚下登时发虚,许是蹲得久了双腿酸麻,一时间全无依凭,摇摇晃晃好几个忽闪,好容易才立住脚跟。
逾明见他这般丑态,倚在墙边大笑起来,“你且瞧瞧你,转得像个陀螺一般!”
徐蝉在旁也撑不住笑了,凑趣道:“姑娘手里若再得根马鞭子,抽他丫的几下,这不得飞起来?”
听了这话,逾明越发笑得前仰后合:“还用甚么鞭子,照方才这般多掼他几回,这厮早升天了。”
那乞儿吃了这般笑话,倒也不生分,只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歪批胡赖道:“也罢,既博得两位姑娘一笑,可能赏小人几个小钱,买碗热面汤吃?”
逾明见他这等脾气,心下暗罕,只当此人有些小来头。便顺势往墙上一倚,“哦?赏你也不难。只是你须得答我一问,若是答得上来,便有赏钱。”
“姑娘有话但问无妨。”
“你啊……” 逾明眼珠一转,“你且说说看,咱们那天帝爷,究竟是好男风,还是好女色?”
此言一出,不待那乞儿答,徐蝉先脸一白,“姑娘,这话也是混问的?妄议……”
“怕他怎的!”逾明浑不在意地将手一挥,“这会儿四下无人的。”
那乞儿笑赞:“是这话!姑娘,你这小丫鬟胆子忒小,行事小家子气。不若我替姑娘另寻个知趣的来?”
徐蝉正要发作,余逾明便在她肩上轻轻一拍,转面朝乞儿道:“休要在此顾左右言他,且快快回我的话!”
乞儿嘻嘻一笑,说道:“依我想来,她还是好男色的。”
“此话怎讲?”逾明道。
那人把肩一耸,“她这人呐,若是不好男色,也断断不好女色。”
“莫非你认得天帝?”逾明双目微眯,看定了他。
那人却不接茬,只把肚皮一摸,“好姑娘……小人肚里雷鸣,实是饿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要吃饭倒也不难,只是……”她上下打量他这般腌臜形容,还是嫌弃,便捏诀给他换了一套还算体面的长搭,却存心不净他面上泥垢。
徐蝉早知她会术法,自不称奇。谁知那乞儿竟也如没事人一般,全无半点惊诧之色,只拎着衣摆转了一遭,“哎呀呀,多谢姑娘赏赐!”
逾明见状,心中疑云更甚,暗道这乞丐好生奇怪,难不成这些事尽在他胸吗?忽又想起时辰不早,便对徐蝉道:“你且先回府去,替我同姨母告个罪,只说我晚歇一步回去,省得她老人家悬心。”
徐蝉应诺自去。
待她走后,逾明方才收回心思,将手搭在那乞儿肩头。二人凭空落在一家酒楼内,相对而坐。
那人遭此腾挪,竟也丝毫不慌张,反倒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见他这般,逾明不由问道:“你早知我会术法?”
那人只打哈哈,“哎呀,好姑娘,我要吃饭我要吃饭,快教小二上酒菜来罢!”
“人家店家何时上菜,我怎晓得?”
逾明斥罢,到底还是催了几声,待陆陆续续菜上,那人就稀稀拉拉吃起饭来。
她斜倚在椅上,旁观半晌,问道:“你唤作甚么名字?”
他头也不抬,口中含糊答道:“姚亦。”
逾明复又追问了一回:“你知我会术法?”
姚亦咽下一口肉,道:“那是自然。”
“因何得知?”
“唉!”姚亦长叹一声,将手中碗箸一放,无奈道,“就不能容我吃饱喝足了再问么?”
逾明没好气地暗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依了他去。
待到他吃得七七八八了,逾明方才发难:“快说,这下总该说了罢?你到底是从何看出我身负术法的?”
那人淡淡道:“只因我也会啊。”
“当真?”逾明问。
“骗你做甚?”姚亦回道。
逾明眉头大皱,“你少来唬我!若通法术,怎的身上连半点灵气也无?”
“我这是撞了秽气了。”姚亦叹了一口气。
“秽气?此乃何物?”
姚亦撇了撇嘴,“你不知也属寻常。如今外头早翻了天,乱作一团,偏生你们浔阳还如世外桃源一般,风平浪静。”
余逾明越发不解,追问道:“此话怎讲?还请说个分明。”
“罢了,我便与你说明白些!”
姚亦将手中竹箸凭空夹了两下,问道:“你可曾出过大浔?又可知那伥是何物?”
“不曾出过,亦未曾听闻。”
姚亦道:“这就对了!放眼当今九州,除却你们大浔,便仅余两处地界尚得安宁。”
“哪两处?”
“玄鹤陵,和寒山。”
姚亦说罢,拿竹箸在残羹冷炙里翻出块碎肉,大嚼吃了,“至于旁的地方,皆已是……唉!当真是一言难尽呐!”
“这玄鹤陵和寒山又是个什么去处?”
听闻此言,姚亦无奈道:“你竟连这个也不晓得?我倒要请教,你这一身术法,究竟是拜在何人门下学来的?”
逾明道:“我师傅传授的啊。”
“你师傅?你师傅是哪路神仙?莫不是天帝罢?”姚亦道。
“家师姓东方,单名一个洪字。”
“哈?!”姚亦惊得目瞪口呆,险些将手中筷子跌落,“你、你说哪个?叫甚么名字?”
“东方洪啊,有何不妥?”
姚亦怪叫一声,险些跳起来:“你休来诳鬼!你可知东方洪是何等人物?!”
见他一惊一乍,余逾明眉头微蹙,道:“我管他是甚么大人物,我师傅确是唤作东方洪,不曾虚言。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甚多,怎知我师傅便是你口中那位?”
“也罢,也罢。”姚亦强压下心中骇然,连连摆手,“这东方洪乃是玄鹤陵掌门!而这玄鹤陵呢,更是咱九州,头一遭开宗立派门庭!至于寒山……我同你说不清!”
余逾明只道:“比起这个,我倒更想知晓,你方才说的那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