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做了几个月的神仙,神君竟然就想要下凡历练!你说说,这做凡人有什么好的呀?阿芜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阿芜偶有闲暇,便会和其她休沐得空的仙子们聚在一起,畅谈天界八卦趣闻,她曾听天府宫的仙侍说过这样的话——
“司命星君说了,神仙下界为人,不仅要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还必须要将爱别离、求不得的滋味一一尝遍,只有命簿之中囊括爱恨离愁、贪嗔痴念,才不枉为人一世!”
“那不是自讨苦吃吗?若不是犯错受罚,哪个神仙会无端自请下界啊?”
说得对啊!哪个不长心眼的神仙会为了那么一点未知的机缘与修为去自讨苦吃呢?
怎么偏偏是自家傻乎乎的神君呀…
眼瞧着离自家神君下界的日子越来越近,阿芜这天照常给应龙斟茶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可是阿芜哪里照顾得不周到?神君这才心生厌恶…”
刚将茶送到嘴边的应龙,蹙眉间就把手中的杯盏放下了:“阿芜怎么会这么想?”
“要不是因为阿芜不够好,神君怎会因恋慕人间的浮华而向天君提出要下界历练呢?”
阿芜孩子气的回答让应龙松了一口气,她唇角的弧度微妙:“阿芜觉得,我是因恋慕人间的浮华才欲下界?”
“如若不是,神君又是何苦?”
在阿芜愈发不解的注视中,应龙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
像这样在屋内隔着贝母明瓦所制的花窗赏蜡梅,自是别有一番趣味的,只是可惜,待在屋内,始终无法看清花与树的全貌。
“阿芜,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存在?”
阿芜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神君是很好的神仙!神君是阿芜在这天界一百多年来所见过的、最好的神仙了!”
凡人飞升上界之后是要经历仙考再分配官职的,但阿芜是十世行善功德圆满,这才不必经历修仙之苦,就能讨到个小小的仙职。
只是修为不及其她神仙,必定是不能位居高职的,但于阿芜而言,能得长生,不必经轮回之苦,偶得清闲,还能结交三五好友、小聚谈天,她已然十分知足了。
这些年来,阿芜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挑刺的仙君,但仙侍并非低仙一等、只能任听差遣的仆役,天界律法周全,若是受了苛待,立马跑到獬豸娘娘面前去哭上一场,要遭天谴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可是做凡人就不一样了,凡间毕竟不如天界秩序井然,若是被歹人坑害受了委屈,恐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我不是问你对我评价如何。”应龙摇了摇头,她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茫然道:“我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又是为何来到这世上呢?”
“这…阿芜还没想过这些。”
应龙心知,阿芜不似自己这般清闲,她成日里忙得团团转,就是得了空,也不会将时间浪费在探讨这些看似高深、实则用处不大的问题之上。
“阿芜明白了,神君是想知道自己是谁!”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一出生就是母亲的女儿了,可神君…却是天生地养的龙神。
阿芜知道,就是再好的东西,没有付出分毫便轻易得到了,也是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的,而神君恰好未历修炼磋磨,得道飞升之后又什么都有了,这样的生活即便好得不能再好,以神君的性子,多少会觉得自己有些德不配位、能不称官吧。
“阿芜很聪明。”
阿芜一点就通,应龙也乐意将自己的心事说于她听:“庚辰是应龙的名字,却不是我的名字。”
应龙如星的眸子忽而黯淡下来,她难掩落寞道:“我想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想知道自己究竟该往何处去。”
“神君…”
“阿芜不必担心。”
应龙抿唇浅笑,又翻覆玉盘中倒扣的杯盏,另添新茶一杯,递于阿芜道:“人间百年不过天界百日,庚辰宫有阿芜在,我很放心。我与月神打过招呼,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去寻她,她自会庇护你。”
“阿芜记下了。”
阿芜恹恹地接过玉盏,眸中流露出不舍的神色,她腰间的回声铃,正是应龙去挑选仙侍的那一日赠予她的。
回声铃并非简单的饰品,而是由能够自由出入庚辰宫的玉制腰牌改造而来。
说来奇怪,一般的仙君来挑仙侍,左不过是要看才貌,看是否勤快的,应龙君却只是摇了摇铃铛,选了那个本不该无令抬头的自己。
“就她了。”
本还在担心是否会因失礼受到责罚的阿芜,面对递到眼前来的暖玉色铃铛,受宠若惊。
阿芜如获至宝般地伸出双手接过了回音铃,还没来得及说些感激的话,那位神君的嘱咐便又传到了耳边:“此铃名曰回声,日后你若遇危险,抑或寻我不见,皆可摇铃唤我,无论我身在何方,都会尽快循声而至。”
阿芜闻言,这才敢慢慢抬眸,仔细地看那神君一眼,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对上一双澄净如玉的眸子,是中和得极好看的青蓝色,似于深海见天光,又似身在山水林涧,闻溪水潺潺、赏湖光潋滟。
阿芜以前不知道,龙化作人形,也是可以这么好看的!只是看得太久,好像会让龙感到不自在…
在阿芜心中,应龙君是天界最温柔的神明,她身上那份会不自觉的吸引她人目光的温柔,不单是怜众生皆苦的悲悯,仿似还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多情气质。
阿芜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若是下界走一遭,能让神君得偿所愿,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应龙要下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天界,司命本想攒局为她践行,可惜被人家亲口回绝了。
阿芜问起原因,应龙只答,若有心送别,心意到了即可。
临行前一天,应龙才出庚辰宫,就撞见了匆忙赶来的清璇。
“应龙君!”
“小凤凰…你的脸?”
清璇的眉眼尚还稚嫩,她浅色的眸子里总是有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倔强。
天界皆知凰女年幼,又是只属冰的凤凰,故不曾经历浴火试炼,然而凰主爱女心切,特意织了一件能够隔绝烈火的凰羽霓裳给她,但今日,应龙却见身着蓝裳的清璇脸上、手上都有多处被业火所灼伤而留下的疤痕。
业火一旦附着于她物便难以熄灭,即便将伤口浸泡在水中,也能继续燃烧七七四十九日,此事应龙是知道的。
“啊!我…这个送给应龙君。”清璇将怀中如火的红莲献上,珍重道:“这是我从九幽采的。”
应龙欲言又止,她本觉业火莲花贵重,不该轻易收下,但瞧着清璇充满希冀的眸子与她满是伤痕的脸颊,又不忍说出拒绝的话。
“小凤凰,以后再去危险的地方,身旁至少要有个人做照应才好。”
应龙接过那朵如炼狱熔岩般的莲花后,便伸手抚上了清璇的脸颊,温润如水的灵力自掌心流淌而出,清璇身上的业火疤痕便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应龙君,你…当真要走吗?”
“小凤凰舍不得我?”
清璇用力点点头,她背着手,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腼腆说道:“我将您赠的梧桐种子种下了,还一并种了一株凤凰花,我阿娘说您喜欢凤凰花…我想,等花开的时候,再请您去看看。”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应龙失笑道:“等花开的时候,你请我去看,我一定赴约。”
“那我们拉勾!”
“好。”应龙点点头,随即勾住了清璇伸出的小指。
应龙此时出门,本是想赶在月落之前去见月恒,嘱咐过清璇尽快回去找两位母亲看看伤势,她便到月宫上去了。
月宫与天宫恰是两个极端,同样白天与夜晚并无区别,一个无白昼,一个则无黑夜,应龙来得巧,忙碌了半日的月神并未休息。
身披月华的神女抱着雪白敦实的兔子坐在桂树下,像是在等着谁来一般,只是她的目光始终聚焦于怀里的兔子,等到应龙走近了,她才出声问道:“应龙君何故来访?”
“我来辞行。”
应龙郑重地递上方正的银杏木盒,月恒愣了片刻才接过那礼物,她已快要记不清对方这些时日以来究竟给自己添了多少物件了…
花纹典雅的木盒里头静静地躺着一件叠放整齐的衣裳,衣裳的面料极为特殊,无需太好的光照条件,就能似流动的水波一般荡漾。
“你亲手做的?”
月恒的语气平淡,应龙却好似能听出那一丝如水面涟漪般的惊讶。
“是。”应龙颔首道。
“应龙君当真是很会送礼。”
应龙权当月恒是在打趣,只淡然笑道:“看人送的礼物,与看事送的自然不同。”
“那我今日,也送应龙君一件礼物。”
月恒掐指在夜色中拈了一缕似月光而非月光、似绸缎而非绸缎的物件送入了应龙的右腕中。
“我赠你一缕在夜间仍可自由流动的天光,她会烙在你的魂魄中,替我陪着你…守护你。”
人有三魂七魄,神仙也不例外。月恒身兼要职分身乏术,只能取一缕恶魂与一缕残魄去陪她历劫。
至于“流光”,流光会成为她以人子的身份诞生于世的第一件礼物。
天界众仙皆知应龙神君自古海飞升,却不知她诞生于世的那一刻,正是月升之时。
择月飞升,非择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