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月飞升 第17章 寸锦寸金寸光阴

洛云琪孩子气的发言让朝颜颇感为难，看着那被人攥得发皱的袖摆，她一时心疼得紧，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七小姐何出此言？你阿姐她身为家中长女，被众人寄予厚望，肩上责任每重一分，需顾及的事情也就多一分，她虽受人敬仰，却也不能像七小姐这般无忧无虑，天真活泼…”

还没等朝颜编完，洛云琪就接了话：“你也觉得她性子孤高，无趣得很？”

“不敢不敢，我与大小姐并不相熟，怎能妄下定论…”

这一句还未说完，朝颜忽而计上心头，她连忙改口：“不过，大小姐年纪轻轻就已突破寓玄境，的确容易令人心生仰慕。”

洛云琪果然上钩，痴痴问道：“寓玄境…很厉害么？”

“寓玄境再上一境是觉明境，到了人称小尊者的觉明境，便有成为一宗长老的实力与资格了。”

朝颜有心引导，洛云琪便也顺理成章地问出那句：“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朝颜等的便是这句，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回道：“在下不过是修道才入门的化灵境罢了，更何况，我与三小姐同病相怜，自幼火瘴缠身，恐怕此生都无法突破寓玄境。”

“此生都无法突破寓玄境”这几个字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击在洛云琪心头，这意思不就是…她就算努力一辈子也没法儿比得过自己的长姐么？

这回兴许真是童言无忌，洛云琪愤愤道：“那你还修哪门子的仙啊！”

若不是守着教养，又是自己主动招惹，洛云琪真忍不住要好好编排朝颜一番，为自己过高的期待讨个说法了！

这人相貌堂堂，瞧着像是修仙奇才，怎么是个金玉其外、中看不中用的？除了长得好看些，竟跟废物没两样！

朝颜闻言也不恼火，只庆幸这招管用，只是沿着廊桥离开时，恰好撞上了前来探望小妹的洛云璇。

自然也顾不得洛云璇有没有瞧见这一出，朝颜与她对视一眼，互相点头问了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

天刚亮就独自跑出去了的人眼下终于回来，等着吃饭的小满鄙夷地瞥了她一眼：“你这又是闹哪出？咱们还没吃早饭呢。”

“说来话长，便不说了。”

苌楚倒是讲义气得很，也跟着顺着小满的话调笑道：“昨天还跟我们说勿要生事呢～不会是自己跑出去得罪人了吧？”

知道两人是联合起来诈自己，朝颜并未着急回话，她抬起左手，将左袖的一角提起，拇指与食指相抵，稍使了些力气，反复去捋顺那不平整的褶皱。

直到袖摆上的深痕逐渐被抚平，朝颜才缓缓开口道：“趁着时间还早，咱们去早市上吃些有烟火气的，可好？”

好容易撺掇二人一起出了门，朝颜果然又无心吃饭，蹭了块小满买的米糕，就找了间出名的成衣铺子去挑布料了。

城中人称林仙子的成衣铺老板林织语，也是位符合朝颜印象的江南女子。

不过她的性子要难猜透许多，连买带送，给了朝颜不少折扣，又说相逢有缘，无需介怀，若日后有机会重逢，指不定是谁承谁的恩惠呢。

怪不得叫林仙子，说话做事，倒真像个半仙。

买完布料，朝颜又去了趟“焱火”。

昨日她交给洛云珩的正是那飞行葫芦的改造图纸，师尊的手记上恰好有“玉液琼浆速速来”的初稿，催动这宝葫芦吐出琼浆的核心便是葫芦底部由四阶蛟龙内丹炼化而来的流觞晶。

但以灵气催动，还是不够划算。

若此物经过改造，能够吸收妖气并物尽其用，岂不一举两得，又能炼妖，又能做酒壶了？

洛云珩接过朝颜递来的葫芦，压在桌面摊开的图纸一角，道：“你的图纸我仔细看过了。将葫芦外头那层后添的驭风壳小心剥去，再解开流觞晶的封印确是可行的。但这也只能让葫芦恢复原状，你想用妖力催动葫芦…这倒闻所未闻了。”

“封印流觞晶的是小型阵法禁制，若将禁制稍作修改，这换源之法未尝不可行。”

洛云珩蹙眉，挠了挠脸：“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灵力不比妖力好找么？”

“灵力于我有裨益，妖力却对我有敌意，我不像师尊那般嗜酒，只想物尽其用罢了。”

洛云珩轻轻点头，像是认可了朝颜的想法，又道：“你若信得过我，拆掉外面这层兽甲的精细活可以交由我来做。葫芦留在我这儿，你午饭后再来取。”

“那便先谢过姐姐了。”

说心里话，朝颜自认与云珩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二人即便是自幼相识，一见如故，情同知己，关系也远没有到不需要费心维护的地步。

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正是因为不在意情谊之外的利益得失，真心为对方着想，也不斤斤计较付出回报，两人的关系才能长久。

思及此，朝颜莫名庆幸那一日午后，她没有乖乖待在茶楼陪师尊听评弹，而是拿了块糕点就悄悄溜了出来。

垂在小朝颜脑后的双髻像兔子的耳朵般，随着步子一走一跳。

她边走边吃着手里的糕点，糕点吃完，正无所事事哼着歌儿瞧着路边风景的时候，阴沉的天空突然洒下一缕阳光，那一抹亮色，恰落到了被罚站在书院外的小云珩身上。

“师尊说什么来着，相逢即是有缘…”

有的缘分应当主动抓住，有的嘛，就应当主动斩断，早知你来，我便不来了。

朝颜回洛府辞别洛云璇时，也是冤家路窄。洛云琪抱着自家阿姐的腿，嘴里嚷着要出去看赛马，可是看大门的几个侍从都不让她出去。

“阿姐你让我出去嘛…求你了阿姐～”

“我罚你紧闭三日，这才几日，你就想跑？”

一个是说什么都不肯让步，一个又是说什么都不肯松手，朝颜可不想掺和姐妹俩的家务事，可人已经进了门，洛云璇的视线也投了过来，这会儿就走…是不是也不太妥？

“洛师姐，我打算先行一步，特来辞别。”

“让师妹见笑了…招待不周，还请莫怪。”

朝颜不禁暗自赞叹，洛云璇的心智之坚定恐非常人所能比。要是换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别说保持体面了…光是想想都觉得没脸见人…

“师姐言重了，后会有期。”

本还想说些什么“冒昧叨扰”之类的客套话，可一看到洛云琪的脸，朝颜心里就犯怵，出了洛府的大门后，还怪不舒服地甩了甩袖子。

朝颜原本以为有了上次操纵飞行罗盘的经验，这次会更得心应手，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卧在朝颜身后闭目养神的苌楚感受到罗盘的速度骤然加快，顷刻间就飞出了几十里远，不禁半个鲤鱼打挺，双腿顺势盘起，惊呼道：“咱们不是要去长生宗么？怎么这好像是在往北飞啊？”

朝颜手中掐诀，试图调转方向，过了片刻，才有些不情愿地说出事实：“罗盘失控了。”

“什么！？”

一阵强大的引力干扰着罗盘自行辨别方位的指针，眼下别说是回到正轨了，这股霸道的力量甚至让载着三人的罗盘犟得跟十头牛似的，朝颜使劲了浑身解数都无法把方向拨正回来。

“朝颜…我们怎么办啊？”

小满的声音近在咫尺，朝颜却在听到她喊自己名字之后，再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响了。

无论是刮得她耳朵生疼的风，还是同伴惊慌的呼救声，都消失不见…仅剩一阵过于漫长的耳鸣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糟了…糟了…

强烈的失控感险些淹没了朝颜的理智，她无法想象因自己一人之过牵连两个无辜的朋友…

然而恐惧毫无作用，朝颜当即决定放弃与那股强大的力量抢夺罗盘控制权，转而迅速掐诀念道：

“玄武在北，庇临众生，太阴化水，身如金钟！”

罗盘急速迫降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原野，幸好危急关头朝颜及时唤出了半透的龟甲水盾，这才能让三人在落地时毫发无损。

“这家伙竟然一点都没磕坏。”

朝颜将罗盘缩回原本一个手掌的大小后，收入了乾坤袋中。

“呜呜…”

苌楚和小满一左一右挽住了朝颜的胳膊，喜极而泣起来。感受到两人平安无事，朝颜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正这样想着，朝颜就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妖气。

何止是巨大，简直可以说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天几乎是在一瞬之间黑了。

一条蜿蜒如山路般看不到尽头的长街凭空出现，这条长街的两侧摊位密集，所售卖之物可谓五花八门，有的摊位上站着猪头兔头的掌柜，有的摊位上却只有一团阴森的鬼火。

此时此地的用于照明的发光之物不计其数，长如蛟龙的鳌鱼灯、头上打着灯笼的大头鱼妖，还有散发出奇异光彩的彩纱彩帘彩布…便又映得天空亮如白昼了。

“空桑山脚下，日落时分，妖市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