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饿。
管子拔掉了。背很痛。
白衣服的人跑了。灯灭了。黑黑的。怕。
外面好多人睡觉。不动。
我也睡觉。
醒了。还是没人。
我把玻璃打破了。脚划破了。绿色的水流出来。不疼。
我去找白衣服的人。它们坏了。不说话。身上有洞。
我饿。
我吃了一点白衣服。不好吃。吐了。
我想玩。
我叫它们起来。
哪怕头掉了一半,也要起来陪我玩。
它们听话。
可是它们走得慢。还会掉肉。臭臭的。
我用胶水把它们的头粘好。
不要掉。
掉了就不可爱了。
我们玩捉迷藏。
一直玩。一直玩。玩到红色的雾把太阳遮住。
有一天。门破了。
一个黑色的东西进来。好高。好凶。
它拿着长长的铁管子。指着我的头。我知道这个东西,白衣服用那个打过跑掉的娃娃。
它身上好热。像太阳。我的娃娃们怕它。
我也怕。但是我喜欢热。
它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操,这里,怎么,还,有个,活的。”
我不懂“操”是什么,是打招呼吗?
我对它伸出手:“操。”
我发不出声音。
*
我想把娃娃叫进来一起玩。它把娃娃的头打烂了。
我生气。我想让它的脑子也痛一痛。伸进它的脑子里。变成我的玩偶。
但是......
它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它放下了管子。
“不许叫那群怪物进来。”它对着我的耳朵吼,“听懂没有?那是死人。”
死人?
我指着我自己。我也是死人吗?
它把衣服脱下来罩在我身上。好暖和。我先不把它做成玩偶了。
它抱我起来。我不喜欢脏脏的水。
它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撕开。塞进嘴里。嚼嚼嚼。
它把剩下一半递给我。
“吃么?没毒。”
它说那是巧克立。巧克立。
我张嘴,咬它的手指。咸咸的。
它把手缩回去。
“我不是来带孩子的。”它烦躁地抓头发,“怎么还是个是个哑巴。”
我不是。哑巴。
我还没学会怎么用舌头。
*
它带我坐大鸟,飞到天上。星星很好看。
大鸟里很乱,我不喜欢。
它给我洗澡。水很烫。我尖叫。它笨手笨脚地给我擦头发,力气很大,扯得我头皮疼。
它还骂人。
“小怪物。”
我没哭。我怕它会把我扔回那个地方。那里不好玩。
我不喜欢那个叫饼干的东西。太干了。我想喝红色的水,但是孔苏不让。
“不许咬人。”它凶我,“我的手不是鸡腿。”
我学它说话。舌头打结。
“这是水。”
“睡。”我跟着它说。
“这是面包。”
“唔……抱抱。”
它指了指自己:“哥哥。”
“锅……锅。”
“不是锅,是哥。”
“锅锅。”
“……算了,随你吧。”
它给我起名叫艾瑟。
“古语里的以太,意思是……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艾瑟。
我有名字了。
我是孔苏的艾瑟。
*
我已经离开那颗红色的星球一年了,这里到处都是灰色的钢铁,还有很多和孔苏一样凶的人。
我是黑户。孔苏说,我是他捡来的弟弟。
弟弟是什么?
“弟弟就是听话的跟屁虫。”
孔苏教我用勺子,我不喜欢,我喜欢直接用手抓,孔苏打我的手背。
“像个人样,艾瑟。”他总是这么说。
我不懂。人样是什么样?
但我听话,我想让他高兴。他高兴的时候,会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给我念故事书。
我把头贴在他的心口。
咚、咚、咚。
比所有音乐都好听。
我也想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他看,告诉他,我的也跳。
我告诉他了,孔苏生气了。
人类不喜欢看内脏,我记住了。
*
我在慢慢长大。
孔苏是个很糟糕的监护人,他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但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我不喜欢穿衣服,但我喜欢穿他的衣服。
他的衬衫很大,我可以缩在里面,全是他的味道,让我觉得安全。
我在学着做一个“人”,很难。
孔苏教我说话,教我认字。
他是个很粗鲁的老师。
我做错了,他会敲我的头,骂我笨蛋。
有一次,我在荒星上发烧了,病毒在重组我的基因。我很疼。
孔苏背着我走了一天一夜,去最近的黑市找医生。
他在发抖,但他一直跟我说话。
“艾瑟,别睡。”
我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也是热的。
哥哥说我是人类,不是怪物。
可是,人类不会把死人变成玩具。
我问他:你会死吗?
他说:“会吧,做我们这行的,早晚的事。”
我抱紧他,我不让他死。
如果他死了,我就把他修好,哪怕跟那些人一样,我也要他在我身边。
*
我的词汇量在增加,我学会了情绪。
“难过”是孔苏受伤的时候,我看着他流血,很难过。
“生气”是有时候他会跟我对着干,故意吓唬我,我很生气。
“害怕”是他出任务很久没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不要我了,但他每次都会回来,每次。
我还学会了撒娇。
只要我可怜地看着他,通常来说,他就会给我想要的东西。
“哥哥,带我出去玩。”
偶尔,有些简单的任务,他会带着我。
其实每次遇到敌人的时候,那个人的精神域已经被我入侵了。
哥哥不知道。
哥哥只需要负责帅气地开枪就好。
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以为我只是个幸存的实验品。
如果他知道那些玩具都是我复活的,他会杀了我吗?
我不敢告诉他。
*
我在快速地长大。
我的生长周期比普通人类快得多。只用了三年,就从那个只能缩在他怀里的孩子,变成了少年的模样。
孔苏开始不自在了。
以前他洗澡不关门,会光着膀子出来,现在会穿衣服。
以前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现在他会把我赶去隔壁房间。
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乖吗?
我知道,孔苏以前是一名雇佣兵,现在却只能带着我东躲西藏,还要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
我不喜欢他身上带着别人的血腥味。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刮风,每时每刻,都有声音。
我想帮他。
就像我以前修补那些坏掉的人一样。我伸出精神触须,小心翼翼地探进他的脑海里,我想把那些声音都吃掉。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了那只大鸟,它好像受伤了,在流血。我飞过去,舔他的伤口。
孔苏醒了。
他一身冷汗,猛地坐起来,条件反射似地掐住我的脖子。
“你会疏导?”他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懂。”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疼。”
孔苏松开了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用力地把我抱进怀里。
第一次抱得那么紧,勒得我骨头都疼。
“以后别随便对别人做这个。”他在我耳边说。
“只对你做。”我笑着说。
“不行。”他没笑,表情很严肃,“谁都不行,听哥的话。”
*
城区永远没有太阳,只有霓虹灯,粉红和荧绿的光照在脏兮兮的水洼里。
那里有很多漂亮的人,有男有女,他们涂着血一样的嘴唇,穿着薄如蝉翼的衣服,或者根本遮不住什么的皮革。他们靠在生锈的铁门上,只要勾勾手指,那些凶巴巴的男人就会停下来。
我想,如果我变得像他们一样,孔苏是不是就会更多地看着我。
趁他出任务的那天,我用捡来的几个能量模块,从巷尾一个断了手臂的女人那里换来了一件深红色的蕾丝吊带裙,还有一盒廉价唇膏。
我在自己的嘴唇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又涂了一些在眼角,裙子太小了,勒得我有些疼。我像个拙劣的仿生人,学着那些人的动作摆弄姿势。
那天晚上,孔苏回来得很晚。
“哥哥。”我用新学会的嗓音,轻轻舔了舔红得发黑的嘴唇。
他的视线在我的锁骨,大腿上来回剐蹭。
我走向他:“哥哥,我不漂亮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夸我,也没有抱我,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烧起了令我恐惧的怒火。
“艾瑟,”开口却很平静,“你在做什么?”
“我想让你看我……”我想往后退,却被他死死按在墙上。
“艾瑟,”他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他们那是为了活命,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不是为了让你学着怎么作践自己!”
他松开手,扯下衣架上的外套,把我整个人罩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去把这身烂布换掉。”他转过身去,“再让我看见,我就把你扔回去,听懂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我缩在大衣里,闻着上面浓郁的烟草味,不敢说话。他摔门而出,把门锁了起来。
那一晚,城区的供暖停了。哥哥不知道,他出去了。
我蜷缩在冰凉的床上,穿着那件滑稽的裙子,哭了一整夜,我一边用力地擦着嘴唇,一边委屈地想:人类好奇怪,他明明喜欢我。
*
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人类社会的规则,也知道他为什么躲着我。
我长大了,孔苏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要做什么?”
“要自己做决定,承担责任。”
我想了想:“那我现在可以做决定了吗?”
“可以。”
镜子里的人,皮肤苍白,黑发很长。
我知道我很漂亮,而且越来越漂亮了。黑市的那些流氓,看到我时眼神都会变。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食欲,他们想吃掉我。
哥哥对那些人说:“再看一眼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天晚上,结合热来势汹汹。
孔苏发现了,他想给我打针,我把针管折断了。
“你长大了,艾瑟。”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不要任性。”
“我不,我是向导,你是哨兵,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不需要向导。”他嘴硬。
“你需要。”
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怪物,我知道他也在忍受痛苦。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包括这个,结合是两个精神体完全融合,同生共死,最亲密的关系。
我缠上他,用我的精神触须。
“哥哥……”我在他耳边哭,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肩上,“我难受,救救我。”
我知道他拒绝不了这个,我是他养大的,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他教会了我怎么接吻,怎么在精神结合的时候打开屏障。他告诉我,这种事,动物才叫求偶,人类有别的词。
他抱着我,喊我的名字。
“哥哥。”我也叫他。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
那一晚之后,孔苏不再把我赶去隔壁。
他在我胸口的编号旁边纹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印记,他一边纹,一边亲吻那里的血珠。
那个时候,我们连思维都是同步的。
每当他出完任务,我会释放出最柔软的精神丝,密密贴合他满是伤痕的精神屏障。他会像野兽被顺毛一样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我。
我们也像普通人类爱人那样争吵。
他不喜欢我乱用能力,尤其是当我为了帮他偷一份情报而潜入别人的大脑时。
我委屈地想哭,他就叹着气,给我擦眼泪,然后塞给我一块巧克力。
那种咸咸的、又极甜的味道,成了我对“家”唯一的定义。那段日子,灰色的钢铁森林好像也变得温柔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吃了城区最贵的昂贵天然食物。他把好吃的都拨进我碗里,自己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着我笑。
他说:“明天我们离开这,去个有真太阳的地方。”
可是没有明天了。
*
我的力量失控了。
完全觉醒引发了巨大的能量波动,直接惊动了塔,他们来了。
好多穿着白制服的人,就像小时候实验室里的那些人,白色的战舰遮蔽了天空。
他们说我是“危险的实验体”,要把我带回去销毁,或者研究。
孔苏不让,他一个人,挡在几十个向导和哨兵面前。
那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孔苏很强,但他不是神。
他的精神图景在崩溃的边缘,游隼的翅膀折断了,但他依然死死守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半步。
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背影,开始摇晃,他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把我护在身后。
“走……”他吐出一口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把我推向飞船的方向,“走啊!”
我是怪物,我可以活很久,但他不行。他是人类,人类很脆弱。
我抱住他。
他的手在抖,还在试图推开我:“别听他们的……”
“哥哥。”
我亲了亲他满是血污的额头,就像小时候他亲我那样。
我又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向导,我们也许会死在一起,但我不是,我有更残忍的方法救你。
“对不起。”
“你要干什么……”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了惊恐,“艾瑟!”
我的精神触须刺入了他破碎的精神图景。
我要切掉关于我的一切,只有忘了我,他才没有软肋。我要让他以为,从来没有遇见过艾瑟,只是在一次任务中受伤失忆了。
塔不会杀他,他们需要他,他再也不需要躲起来了。
心好痛,比被注射药剂还要痛一万倍,原来人类的爱是痛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伸出手,他抱着我。
删除。
他教我说话。
“水。”“面包。”
删除。
他说我很漂亮。
删除。
我们的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结合。
删除。删除。删除。
我的眼泪滴在他脸上。
我要让他忘了我,忘了那个捡到的小怪物,忘了这几年的相依为命,忘了那个在他面前哭泣的爱人。
我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一点一点,把他关于我的记忆,全部封存,锁进最深的海底。
“睡一觉吧,哥哥。”
我捂住他的眼睛。
“等我足够强大,会回来找你。”
“到那时,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一定。”
精神图景里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雪会清理掉一切痕迹。
记忆中断在一片纯白。
燕鸥最后看了游隼一眼,然后振翅飞入风暴,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
前面没有虫,都是行为艺术~
哥在妹面前放了水和面包
哥:“水”
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面包上)(抬眼瞄了一眼发现哥表情不对)(把手放到水上)
哥:真棒!奖励吃块巧克立。
哥哥彻底怒了,妹你完蛋了[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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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向哨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