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的灯有些老旧,照得审讯室更是惨淡,里面坐着的年轻人一脸疲惫,好似长久以来都没有得到休息。
单向玻璃之外,一位样貌年轻的警官第二十三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行了格斯特,找侧写师的事情先放一边,你和那个孩子把要问的问了吧,他少说算半个受害者,看上太疲惫了,一会要是晕在这里谁也别想好受,”一边的老警官说着,又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小心吹吹,轻轻抿上一口,“哎呦,这茶叶才泡第四遍怎么就没味了呢?”
那透明保温杯里的液体清明透亮,只能在杯底看到些许褐色的植物纤维。
“早告诉过你把喝茶的习惯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叶米拉不进茶,”格斯特长舒了口气,随手拿了个卷边的记事本,推门进了审讯室。
里面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看到有人进来,也只是稍稍坐直了一些。
“你好,我是叶米拉东2分局的警官格斯特,实在抱歉,分局设施简陋,也没有多余会议室,我只能在这里做信息收集,还请你见谅。”
话说得相当诚恳,再看这环境的确所言非虚,这个还披着实验室白大褂的人也没想多刁难,便沙哑道,“没事。”
大概是电话太长,令他的喉咙第一时间没发出声音。
“既然是你报的警,那就简单陈述一下昨天乔尔尼私人实验室爆炸的情况吧。”
那人表情拧在一起,好像在后悔自己当时报了警,为自己弄了这么多麻烦出来。
“最开始的那张表里面已经写过了,我不过是个在乔尔尼老师的实验室实习的学生,离爆炸点比较近而已。那家伙有几个广口瓶没盖紧,火一着就炸了,进去的时候实验室和人都已经焦了。要我说,这种人怎么能通过实验室准入考核的,弄虚作假也要有个度,出意外了也是活该。”
这场私人实验室爆炸是昨天下午发生的,死者被判定为意外伤亡,但格斯特一意孤行,把事件定为谋杀,立案调查。
即便立案时有局长在背后支持,格斯特依旧找不到接此案的侧写师,连最小规格的调查团队都凑不齐。
不过这案立的确实叫人看不懂,若不是格斯特了解这死者的身份,也不会这般坚定的做为。
死者为道格,出生于叶米拉本地,边境管理部的人,同时也是两年前少女谋杀未遂案件的嫌疑人。
边境管理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私人实验室?为什么刚好是他?又刚好发生意外?
格斯特有种预感,前后两年的事是连在一起的。
眼神是坚定的,门却是撬不开的。他打过电话后,又跑遍了每一个事务所,连一个愿意只在报告上签字的侧写师都请不到。
这案子听上去就这么毋容置疑是意外吗?
他问着自己,步子已经迈出了事务所的门。
“还没找到人啊?”
格斯特转过头去,说话的是坐在门口吹晚风的看门大爷,夕阳照得那脸更加蜡黄。
他没回答,就又听到老人说,“还有一位女士你没找过,她脾气有点怪,不过可以碰碰运气。”
“是那个名叫雷诺奇的侧写师吧,她只是挂了个名,根本不参与各种事项。”
他这一天,已经把事务所里的人记得七七八八了。
“她几小时前回来了一趟,没进门,看方向应该朝西边酒馆去了。”
老人似乎不想和他理论什么,说完该说的,又自顾自看手机了。对于他一个外地人,这已经算相当有礼貌了。
格斯特思考片刻,便出发了。
一是想碰碰运气,二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听上去有些蹊跷。
还没到西城区,便看不到日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泛着诡异色彩的积云。这里不分日夜,不管年月,是科技的苦果,却也是叶米拉人的引以为傲。
再向前,四周就都是给工人搭建的简陋宿舍,只能从巷子里穿行,每拐一个弯,鼻腔里就会涌进不同的腐烂味道,还可以在路边铁桶上见到废弃的机械手臂,铁锈和机油味混着人工菌类食物简直让人作呕。
即便格斯特已经被锁在叶米拉四年,依旧很抗拒进西城区。
终于,他来到了这座地下酒馆门前。
装潢和一路上看到的都不一样,里面打着暖色的琉璃灯,好像装满了香槟酒一般,惹得他刚进门,便蒙上层醉意。
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士坐在吧台前,慵懒的趴在大理石台面上,手指无意识的玩着已经空了的高脚杯,正在与那调酒师聊些什么。
格斯特看着,只觉得发晕,光线太满盈,连看那件深棕色的大衣都觉得刺眼,可已经不知不觉的走近了。
“穿正装来酒馆的,倒也算是头一次见了。”
恍惚见,他才发现女士在打量他,甚至在朝他说话。
这个时间酒馆里人不多,他这样迈进来确实很明显。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雷诺奇,请问这位……”她又对着格斯特上下看看,“警官大人,有什么造访的缘由吗?”
“是这样的,小姐你在事务所挂名侧写师一职,”言语间,他从公文包里取了份报告递过去,“想询问一下你是否对这案件有想法。”
这问法很多层,既是想看看对方感不感兴趣,更是再鉴定她的反应,一石二鸟,听得雷诺奇眯了眯眼睛,才接过文件。
她简单翻面扫了两眼,“没兴趣,”又偏头瞥向一边的调酒师,“科里斯汀,你知道昨天叶米拉有个实验室炸了吗?”
那人看看格斯特,好像纠结了一下,“没有,小姐。”
“哈,所以啊警官大人,请回吧,你也知道我今天才回来,需要时间休息不是,”女人皮笑肉不笑,把那份文书没好气地递回去了,转过头,没再正眼看格斯特,只是瞅了眼那离开的背影。
格斯特就这样离开了,对话不过两分钟,最后的希望也破灭掉,可不知为何,眼前这人虽然气场压人,却有种不愿与他多见面的抵触感,又依稀带着说不上来的熟悉。
啧,或许他昨夜真的没有休息好,又在这里乱想了。
而此时的酒馆里,雷诺奇又把矛头指向了她的调酒师。
“看你眼神躲闪,莫不是这爆炸真有说法?”
科里斯汀看看四周,才小声道,“有,但不是这案子本身的,小姐。”
雷诺奇没看他,又玩起了手边的高脚杯,“详细说说。”
“前两天,有个境外的大佬发了悬赏,乔尔尼,就是那个私人实验室的主人。你才回来,不知道也正常。”
“这么说来,道格成那个替死鬼了?不要跟我开玩笑好吗,那可是道格。”
她又示意科里斯汀倒酒。
“不无可能,不是吗?”这位绅士得不自然的男士笑着,又在杯子里倒上香槟。
“悬赏多少?”
“三千万米拉。”
雷诺奇端起酒杯,心里算了算,“是比一般小人物给的多,有点意思了,”说着,她拨通了刚刚信息表上任案警察的电话。
那边接的异常的快。
“请问是刚刚进酒馆的警官吗?”
对方应了声。
“这边是侧写师雷诺奇,刚刚那个案子我又想了想,觉得的确有些蹊跷,我很乐意接手的。”
警官沉默片刻,才有些难以置信的答道,“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小姐。”
不出所料,雷诺奇笑笑。
“明早九点在事务所我的办公室等着就好。赞颂玛门,让我们相遇在此。”
没等回话,她便挂断了。
“原来小姐对谁都是这般雷厉风行,”一边科里斯汀打着趣。
“都来找我了,他肯定是没人可寻。”
说罢,雷诺奇笑得开心,又把酒水一饮而尽,“这三千万米拉,当是给我接风洗尘了。”
这话是对科里斯汀说的,更是对叶米拉说的,她要这座无风的城市知道,很快便会狂风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