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亭撑着纸伞,一路往回走。
他今日穿得很厚实,外披落在肩头沉甸甸的,却依然没有为他带来多少温暖。
回到屋里,燕山亭站至桌前,把伞抖了抖,撑开放在角落处。
他还没有开始收拾,少之又少的全部家当就堆在纸伞旁边的木箱子里。
燕山亭余光一瞥,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弯下腰来,翻动木箱里的东西。
木箱被他越翻越乱,甚至到最后,燕山亭把所有东西都挨个儿拿了出来,叮叮哐哐地丢了一地。
就是没有他前几日拿来的羽饰禁步。
那禁步被压在箱底,被燕山亭贴了长符以作镇压,按理来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注意到的。
燕山亭直起腰,额前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问小薛:“谁翻过?”
小薛摇了摇头:“没见着人翻啊。”
“那昨日有谁进来过?”
小薛思索一番,应:“姓宣的,那个小光头,还有那个扎你的,屠首座也来过一回。”
“他们进来了,就让我搁外面当门卒,呸。”小薛不满地偏头呸了好几声。
封鹭平日里忙,哪有闲心去翻别人的东西?屠首座要是翻到了禁步,也定然在今天见那一面就会询问他。
小光头就更没可能。
燕山亭可以确定以及肯定,定然是宣酌拿走的。
一直到燕山亭半夜跟着桑阑他们巡完城交班,都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被宣酌发现的。
这家伙已经火眼金睛到这个地步了吗?
正巧,下值路过了宣酌的宅邸。燕山亭吹灭火把,随手扔了个纸人代替自己回到屋舍。
他本就一身黑色,火炬一灭,整个人就和这浓墨似的黑暗融为一体。
宣酌宅邸的墙不高,燕山亭腿上功夫不错,身轻似燕,借着路边枯树的力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下人都已经睡下,现如今只有零星家丁持着小灯巡逻。
躲这些家丁于燕山亭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暖阁,小亭,甚至还有温泉。
燕山亭默默在心里翻了数个白眼,随后绕到了主屋后方,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木发簪在纸窗上戳了个洞。
宣酌今夜好像并不在府上。
而那禁步就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反映着一点点的微光,在一片黑暗之中格外显眼。
再次仔细地看遍屋内,燕山亭才微微放下心,做贼似的左右瞧了一眼,撬开窗户。
燕山亭这一套流程实在是熟练,像是没少做过这种事儿。
他利落地翻进去,随后虚虚地掩上窗户,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案边,小指勾起禁步。
转身想要离开的那一瞬间,燕山亭的脖颈忽然被猛地掐住!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把燕山亭猛地向后推,后者的后腰撞上桌沿,发出了沉沉的响声。
燕山亭闷哼一声,尚未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就迅速抬起手,用簪子刺向对方!
奈何对方好似完全知悉了燕山亭下一步的动作。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交手几个回合!
不出一分钟,燕山亭就落了下风,两只手被死死钳制,禁步掉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燕山亭看向对方。
环境实在太暗,他看不清楚宣酌的表情,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宣酌灼热的吐息。
一下又一下地扑洒在了燕山亭颈侧,烫得发麻。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燕山亭后腰泛着钝痛,整个人斜靠在上面,两条腿间被另一条长腿桎梏,遁逃无门。
宣酌这人话不少,此番情形下一句讨打的话也不说是极其少见的。
燕山亭被迫感受了一番宣酌的炙热吐息,整个人汗毛直立。
他隐约觉出几分不对来。
此时的宣酌像一只充满兽性的野狼,捏着燕山亭的脖颈,头微微低下来,在燕山亭的脖颈间仔细地嗅闻,好似在竭力确认着什么。
燕山亭一动,那只手就收拢得更紧。燕山亭怀疑自己再动下去随时有窒息的风险,于是不再动了。
燕山亭试探着开口道:“……宣酌?”
宣酌在燕山亭的肩颈处蹭了蹭,随后微微抬起头。
两道目光在黑暗中交汇。
宣酌低声说:“不对……不对……”
确实不对。
这状态也太不对了。
宣酌死死地盯着他,就好像饿极了的头狼在盯着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显露出强烈到可怕的攻击性。
燕山亭皱起眉,问:“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宣酌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甚至燕山亭都怀疑此时此刻的司主大人是否通人性。
只见他再度低下头,蹭开了燕山亭的衣襟。
随着滚烫而来的,是一阵落在锁骨上的刺痛。
“你他娘……”燕山亭发出一声闷哼,恍惚之间觉得自己也热了起来。宣酌靠在他身上,就好像一个烧得红透的炉子靠在他身上,热得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头脑都在发晕,“给我咬出个洞来,我定要你好看……”
还有什么东西在硌着他。
眼见着这家伙失了理智,燕山亭忍无可忍,抬起腿往上不留余地地狠狠一踢。
可惜这一踢不够准,力道大部分卸在了大/腿/内/侧,没能废了宣酌。
就在燕山亭蓄力想再来一次时,屋门被骤然打开。
一个人影骤然出现。
伴随着一句高昂的:“走啊宣明夷,喝酒去!”
薄筠一手提着小灯,一手拎着一坛酒。
目光正落在对面桌案边纠葛在一起的两人,整个人有如被雷劈了定在原地。
看似还活着,实则走了有一会儿了。
微弱的灯光下,隐约可见那个容貌惊艳却陌生的少年面色/潮/红,头发散乱,肩头的衣衫被蹭掉,露/出了大片白里透红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圆润肩膀。
薄筠:“……”
薄筠终于反应过来,在宣酌转身的前一息后退一步,动作迅速地拉上了房门:“无意冒犯,无意冒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等等!”
薄筠隐约听见一声,结果下一秒就变成了呜咽,似乎是嘴被捂住了。
薄筠站在屋外冷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
宣酌这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什么时候背着兄弟搞/上的?
这家伙不是有心悦的人了吗!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再联想到刚才那美人抗拒的神情……
薄筠当即折返,一脚踹开了房门,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宣酌,连贴了五张符纸,随后一把掀飞了自己的好兄弟!
薄筠目光先是落在被狠狠甩在地上的人,再移向桌边。
只是落在燕山亭脖颈和脸庞一瞬,他便立马瞥向别处,揉了揉鼻子,问道:“是他强/迫的你么?”
“多谢。”燕山亭拢好衣裳,用指腹一抹被咬的地方,果然摸到了血珠。
燕山亭在心里直骂娘,动作上也不甘示弱,上去就是一脚。
“他怎么回事?”燕山亭的话音刚落,就见宣酌摇摇晃晃地从地面上站起来。
燕山亭不禁感叹。
果然是好兄弟,下的全是死手啊。
燕山亭警惕地盯着宣酌,小心翼翼地往薄筠身后挪了一步。
薄筠英雄救美的心霎时间被激起。
“我在这,”薄筠轻轻说道,“你不必怕。”
这见一个爱一个的花花公子有些时候还是有点儿用处的。
燕山亭再次后退了一步,悄悄弯腰把自己的簪子捡起来,随后又去够那禁步,打算敷衍几句就让薄筠带着自己跑路。
在他手指触碰到禁步的那一个瞬息,刚才还动作迟缓的宣酌刹那间发了狂似的冲过来!
薄筠也被吓了一跳,又顾及着美人,迅速上前去拦。
两人就这么扭打在了一起。
论肉搏的战斗力,薄筠这个后勤部管事儿的绝对要落入下风。
燕山亭也不打算跑路了。
宣酌这发狂的状态和胡锋、瘦子如出一辙,必然得先把宣酌控制住。
好在此时此刻焰云并没有在宣酌身边。
燕山亭在几息内把禁步揣好,用簪子利索地挽好头发,随后加入战场开始拉偏架。
在燕山亭和薄筠的齐心协力下,终于是勉强制服了宣酌,把人五花大绑之后往床榻上一扔。
燕山亭还趁乱多踹了宣酌几脚,可谓是非常解气。
后者重重地摔在床上,眼睛却还睁着,一错不错地盯着燕山亭看,给燕山亭看得脖子幻痛头皮发麻,默默退远了一点,殷勤道:“封首座的住处在哪里?我去寻他来瞧瞧。”
薄筠挑了挑眉,把挣扎不止的宣酌按住:“哦——你是那个新来的云柳么?”
实在按不住了,薄筠便重重地往宣酌身上一压:“这种事情,让下人来就好了。”
门口候着的家丁接收到了薄筠的指示,立刻转身离开。
“你是哪里人?官话说得不错。”
燕山亭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天山堂登记在册的信息,随口道:“兰州。”
“兰州好哇,”薄筠笑着说,“水乡么。”
燕山亭看着薄筠露出那熟悉的、惯用于搭讪的笑容,差点儿把今天才吃的几口饭呕出来。
这家伙曾经在京城就花天酒地,要是被群臣痛骂狂参的第一名是燕山亭,这家伙绝对就是第二名。
燕山亭被一个薄筠一个宣酌盯得心里微微发毛,找了个视野盲区站着,结果下一息薄筠的痛呼就乍然在屋子里响了几个来回。
费了好一番功夫,两人才重新把宣酌按住。
这家伙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见不得燕山亭离开半步,除了打架至始至终都没有分一个正眼给薄筠,那目光就黏在燕山亭身上了似的。
燕山亭被看得一阵恶寒,狠狠地瞪了回去。
等待的时间分外煎熬,不知道薄筠压得好兄弟爽不爽,至少燕山亭如芒在背。
终于等到封鹭提着药箱前来,燕山亭退开几步给他让了个地儿。
诊断的时间也分外漫长。
“被什么刺激了,现在意识不清。”
“嚯,”燕山亭心中的疑问落到实处,终于得空打趣感叹,“不是司主么,怎么也会中招?”
“他是‘铸’字,”封鹭冷着脸解释道,“焰云脱手,造诣就会大打折扣。”
封鹭偏头盯着燕山亭脖颈的一圈儿红痕:“薄筠在这里我能理解,你?”
燕山亭轻咳了一声,朝着薄筠使了个眼色,胡扯道:“我是跟着薄大人一起来的。”
薄筠来宣酌宅邸不走寻常路,这是家丁都知道的事儿。薄筠身手矫健,拦也拦不住,又有宣酌默许在前,久而久之只好随他去了。
薄筠会了燕山亭的意,帮他圆谎:“是啊是啊,这位小美人是受我邀请来的,我还说今晚找宣明夷喝酒去呢,突然这么一发狂真是可惜,辜负了我的好酒,这下只能我们三个人分了。”
“我不喝酒。”封鹭把药丸塞进宣酌嘴里并强迫他咽下去后再次偏过头来,目光在薄筠和燕山亭之间游移。
半晌,封鹭对着薄筠嘲讽似的轻笑了一声。
“呵。”
“注意影响,”封鹭说,“秉烛司不是你乱搞的地方。”
燕山亭瞧了薄筠一眼,后者回应过来的目光堪称炽烈。
燕山亭收回目光,问:“三人的症状都有共通之处,现在查到什么眉目了吗?”
“还没有,病人都没有完全清醒。”
吞下药丸,宣酌明显静了下来,只是那目光仍然死死地黏在了燕山亭身上。
不……
不是燕山亭。
燕山亭意识到了什么,皱起眉头,把本来揣好了的禁步从衣袋里摸了出来……
他进宣酌屋里的时候宣酌没有动作,他和宣酌对峙的时候宣酌没有动作,但是只要一碰这禁步,宣酌就会忽然情绪高亢。
果然,燕山亭一把它拿出来,宣酌就动了动。
只是刚吃了药,所以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
“或许……我知道了点什么。”燕山亭把禁步攥在手里,抬起来晃了晃。
有种逗狗的感觉。
燕山亭勾了下唇,说:“他们突然的发狂……都有一个具体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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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爱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