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四十五年,玉州大雪。
正值深夜,街坊四下无人,镇厄使持炬踩踏积雪的整齐脆响声混着鬼哭的风,在玉烟城西来回游荡。
“妖邪!妖邪啊!”
忽然,一声贯彻天地的惊叫划破了呼啸的风声。
踩着雪的脚步忽然乱了起来。
“啧……”燕山亭靠在墙面的拐角,慢条斯理地用绢布擦拭着手里的短匕。
他的面貌从一个血肉模糊、辨认不清五官的姑娘缓慢变成了一个身形高挑却又有些单薄的青年人。
而他的身后,则以一具破布娃娃似的尸体为中心,倒了一圈儿人。
那一圈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腰间挂着特制的平厄令,显然是镇厄使。
他肩膀上的小雪貂堪称熟稔的三两下跳到雪地上,挨个上前嗅闻。
说是嗅闻,实则是使用了它作为妖“食惧”的能力。他们在醒来之后,将不会再记得关于这半刻钟内的任何事。
燕山亭把短匕放回自己腿间的暗器环,抬起眼催促道:“快点。”
小雪貂看了他一眼,下一秒,那具不成人形的尸首便隔空消失,连血迹都不曾剩下。
它的脖颈上挂着一只拇指大小的袋子,就将这尸首给收了进去。
燕山亭蹲下身,伸出手,任小雪貂顺着自己的手臂一路攀上肩头。
“你一个人,下手怎么比妖还狠,”小雪貂扒住了燕山亭,“纸包不住火,还有两个时辰就是天明,他们虽然没有看见尸首的记忆,但总知道自己晕过一回。”
“拿钱办事总有些风险,”燕山亭并不答它前一句,而从自己衣袖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纸,对着它轻轻吹了一口气,“这地方的镇厄使都是一群草包,找遍了都不一定有一个‘破’字。天高皇帝远,我不信有谁真能给我抓了去。”
那纸被吹了一口气,竟然就幻化成了那具尸首洛家小公子洛央的模样。
“纸替”。
这玩意撑不了太久,至少以燕山亭现在拥有的妖力来说,它最多只能装个一两天。
没关系,制造出这东西本身也不是让它真的替洛央活着,装个一天再叫它横死就可以了。
这地方本身就偏僻,燕山亭把洛央引到这里来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眼看身侧的院子无人居住,院墙也早有倒塌之势。
燕山亭干脆助它一把。
轰隆隆的巨响将满地的积雪给砸得飞扬起来。
纵使燕山亭早已捂住口鼻,却依然忍不住偏头咳嗽,只能加快脚步离开。
院里烟尘飞雪,燕山亭把衣袖移开一看,袖口竟然染上了大片红色。
“要紧吗?还撑得到玉市么?”小雪貂立刻关切地询问。
燕山亭没力气再答,步子越走越慢,最后撑着一棵树,弓起脊背猛烈地咳起来。
好在四下无人,风雪也盛。
“你别吓我!”小雪貂赶忙伸出它的小爪子掰过燕山亭的下巴,压着嗓子又急又恼,“为了那点灵玉,你当真是豁得出去!”
燕山亭缓了好一会儿,等到眼前重新明晰起来,才一擦唇角答道:“死不了。”
“走吧。”
燕山亭重新抬起眼睛迈开步子,余光里却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满心警惕地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却只瞧见了被风吹得不停摇晃的枯木枝桠。
“……”
应该是看错了。
燕山亭的身影没入暗黑的密林之中。
玉市距离玉烟城不远,却更为偏僻。
它只服务于镇厄使,市中交易所用的货币也十分特殊,分为骨钱、血玉、和灵玉。
燕山亭的头脑略有些晕,长时间的赶路办事几乎让他的体力与妖力全部透支。
方才的咳血多半是透支使用妖力的功劳。
边走,燕山亭边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他把瓶塞咬开,将瓶口对准自己的手心空倒出一个褐色的药丸。
药丸吞咽下去不出几息,燕山亭那苍白如纸的面色明显要好很多了。
这是最后一颗。
玉市开得早,一条路的两边都坐着昏昏欲睡的摊贩。这些摊贩不一定就是镇厄使,也有许多来路不明的野牙子。
燕山亭取下腰间挂着的面具,轻轻将它扣在了自己脸上。
他在这条破旧的小街上穿行,耳边的叫卖声音不绝。
燕山亭穿过玉市,眼前就是一片荒凉破败的、错落的屋舍。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
“在哪儿来着?”
小雪貂没有回答他。
一只冰凉的手便伸了上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小薛,问你呢。”
“不知道。”小薛睁开眼看了一眼,就又趴回燕山亭的肩头睡了。
燕山亭看着这片屋子,左看右看没看出来哪个是百叶的。
屋子本身就破,被雪这么一盖,谁能分清?
就在这时,燕山亭余光里出现一只手,朝着他挥了挥。
燕山亭回头瞧了一圈,便快步走过去。
跟着这身形矮小又瘦弱的小女孩走过拐角,再进入这院子。
哦,不太能算作院子。
院墙已经塌得差不多了。
燕山亭取下小薛脖颈上的那个小袋子,朝地面上一倾倒。
“谢谢哥哥,”百叶蹲下来,也不嫌脏,直接用她那满是伤痕的手扒拉辨认着尸首,“的确是洛央的尸体。”
“我……”百叶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站起身时风一吹,露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颊,“我娘亲在天之灵终于能够安息了……”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也黑,整个人在风雪里显得瘦弱又苍白。
掉下来的眼泪融化了她脚底下踩着的雪。
百叶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颊,随后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郑重地交到了燕山亭的手心里。
“我和我枉死的娘亲都很感谢你,哥哥。”
这石头触手生温,里边有着飘动的、不规则形状的烟雾,很是漂亮。
燕山亭把它收进衣袖里,蹲下身来,摸出一片干净的绢帕给百叶擦拭脏兮兮的脸:“你才十四,一个人在外还是太不安全了。拿着它。”
燕山亭把一块苜蓿状的小雕饰交到了她的手上:“柳城有一个叫闵望舒的,你去找他。”
百叶低下头。
这朵苜蓿花雕刻得很是细致,花瓣上纹路繁复,像符纸上画的东西。
百叶看不懂,但还是把它收下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燕山亭在玉市里行走。
终于能够短暂地喘口气,他现在心情大好,难得愿意搭理路边的摊贩。
“这可是燕山亭燕首座的玉簪!”摊贩拿起那根青玉簪子,展示给燕山亭看。
燕山亭沉默一瞬,声音被面具掩过之后闷闷的:“燕山亭?”
他眯起眼睛看向摊贩手里那根玉簪。
这玉簪跟个石头似的,色又杂又发灰,燕山亭就是打断了腿也不用这种料子。
“是呀大人,我绝不骗人!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摊贩放下簪子,非常兴奋地朝他一一介绍,“这几只,可都是燕首座曾用的法器。这可是能化簪作剑的!”
燕山亭一一扫过去,片刻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从哪里来的?”
"欸,这可不好说得。"
燕山亭拿起其中一根木簪:“来路不正吧?”
摊贩发出心领神会似的哼笑,伸出两只手对燕山亭比了个数字:“您手里这根,这个数。”
一二三……
三十个血玉?
疯了吧,我三十个血玉买个破木簪。
燕山亭翻了个白眼,把木簪放下的那一瞬间,身侧却忽然响起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我要了。”
谁家冤大头?
燕山亭偏过脑袋,抬起眼打量着这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侧的人。
对方一身蓝黑色劲衣,黑发高束。
因为面具,燕山亭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瞧见对方挺拔的身形,比他略高一截。
燕山亭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到底是哪里熟悉?
燕山亭的目光缓慢下移,从这人的领口看到腰腹,一点儿没有遮掩的意思。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燕山亭才后知后觉地收了这堪称冒犯的目光,抬起眼与对方对视。
对方微微低着头,看不见是什么神情。
“你在看什么?”
燕山亭抱臂道:“没见过你这种新奇人物。”
“新奇?”
是啊,拿脚都看得出来的假货也上赶着去买。
燕山亭懒得多说,转身就走。
慢悠悠地走至拐角,燕山亭才回过身来。
“跟着我干什么?”
这里是个破旧的暗巷,燕山亭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那人逆着天光,站姿有些松散。
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有点儿听不真切。
“洛央。”
在这个词落进耳朵的一瞬间,燕山亭浑身都紧绷起来。
这人怎么知道?
不对,是……这人在跟踪他!
燕山亭眯起眼,镇定道:“你想说什么?什么洛央?”
“我们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对方笑了一声,抬起手揭下了面具,“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你很有本事。”
燕山亭本来还打算以武力威胁对方,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庞后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
燕山亭浑身都有些僵,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的。
那张脸燕山亭实在熟悉得很。
眉骨和鼻梁上的痣,还有那一双特别的、狭长的蓝色眼睛。
他的死对头,也是曾经名义上的、他的师兄。
宣酌。
宣酌不应该在天京么……?
怎么会在这里?
燕山亭表面没做太多反应,但他浑然不觉的是,他的眼神早已出卖了自己。
“摘下面具。”
宣酌眯眼,手指一拨腰间佩剑,随着探出的剑身而来的,还有迸溅的火光。
焰云。
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燕山亭垂下眼思考对策。
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
焰云一出鞘,燕山亭这具拥有半个妖怪血统的身躯就十分明显地受到了影响。
即使隔了好几步远,那柄剑依然烫得人浑身都泛起细密的灼痛。
就是不用对方自证,燕山亭也能知道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摘面具,”宣酌勾起笑,补充道,“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