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 第94章 峋屺

傅淳在内室整装，今日就是登陆峋屺的正日子，浮桥已经搭到浮骊船舷下，宫人们都按品秩换上了礼服，簪花佩玉，严装盛服。公主卤簿已等在船楼外，万事俱备，只等静海侯上船见驾。

屋内的水钟铜尺已浮上了午时，还是不见静海侯的人影。傅淳天不亮就起来梳妆准备了，直被晾了三个时辰，火气已到了顶，对侍立在门边的顾雪元道：“把傅清都叫进来。”

傅清都早在门外候着了，料到傅淳要生气，躲着不想露面。这时一听里面叫自己，忙提着衣裳进来见驾，他也穿着礼服，绛袍玉带，冠冕俨然，腰上的禁步玉衡随他动作叮当作响。

“郡王来了”，傅淳连头也不回，从镜子中看着傅清都，“快给郡王拿大毛衣裳来，再抱个暖炉。”

宫人们听了这话立即就要去偏殿里找，傅清都陪笑道：“大热的天，殿下赏这些做甚？”

“看这样子保不准要等到冬天，还是早拿来得好。”傅淳阴阳怪气道。

“哈哈”，傅清都仍是笑，“臣这就催去。”

“万万不可，催什么？孤只不过是小小一持节使者，怎么好惊动静海侯家呢？自然是等着得好。”傅淳冷笑。

“哈哈。”傅清都打个哈哈倒着从屋里退了出去。

傅淳刚要发作，傅清都又迈进来了，低着头对傅淳行礼道：“启禀公主，静海侯荣华照入觐。”

傅淳强压怒气站起来走到大殿中间坐定，向左右一甩袖。

殿下八位宫人同时打开中门，门外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拄着拐杖立在当中。她年纪极大，纵有两个人搀扶着，仍是被门槛绊得一踉跄。

傅淳都惊了，这位静海侯起码九十岁了，竟是她亲自来见驾，怪不得来得这么慢。

左右搀着静海侯就要下拜，傅淳连忙抬手道：“君侯免礼！请坐。”

傅清都上前小心翼翼地搀着荣华照坐下，荣华照行动极其缓慢，好容易才坐到椅子上。傅淳见状哪里还有火气，忙叫人拿锦茵软垫来给老人家垫着。

荣华照正是先帝荣夫人的同胞姐姐，世袭静海侯，算起来是傅清都的姨奶奶。傅清都虽和傅淳同辈，但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位荣华照的年龄都够做傅淳的曾祖了。

“老君侯如何亲自来了？”傅淳惊讶。

左右搀着荣华照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壮年人，一男一女，那女子对着正堂下拜行礼道：“天子使臣，敢不亲迎？臣荣勋拜见天使。”

“诸位请坐。”这二位不称“公主”而称“天使”，傅淳很是满意，荣家如此礼待傅淳，傅淳也十分给面子，免了一切虚礼，亲自下殿来将荣勋扶起来。

再看椅子上这位静海侯，荣华照虽然老得筋骨都浮出皮肤，像个活骷髅架子似的，精神却还不错，眼睛不花耳朵不聋，牙齿整齐，也不瘪嘴。

傅淳还是头一回见到年纪这么大的老者，不知她糊涂了没有，问道：“老君侯，你认得我么”

荣华照凝视了傅淳片刻，微微点头道：“少王家女儿。”

傅殊庭是先帝的老生子，被先帝带在身边长大，却迟迟未封王，早年间世人都称他一声“少王”，荣华照老态龙钟却不糊涂，傅淳可不正是“少王”的女儿。

“正是”，傅淳奇道，“君侯老当益壮，神明不衰。”

荣华照握住傅淳的手，“好女儿，有本领。”

这一下可是正挠在傅淳痒处，傅淳亲自扶着荣华照站起来，二人执手走道船楼外东望峋屺。

只见可容八马并肩的浮桥上连绵站着数百人的迎接仪仗，都是褒衣博带，广袖当风。男女皆用整幅的帛巾束发，女子佩玉，男子簪花，宽衫大袖在海风中飘舞。

东去帝都三千里，溟海中竟有遗土，衣冠如旧，风俗犹古。

*

瀚里破疾和谢画屏凑在李燕觉窗前看静海侯，李燕觉本人却躺在床上看书，纪非渝和姜黎也来了。这小屋里哪里挤得开这么多人，纪非渝靠在门框上快就被挤出去了。

“来了，来了，快看！”瀚里破疾见公主殿下和谁执手朝这边走过来了，连忙把窗户虚掩上。谢画屏早被他挤到身下，两人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地从窗户缝里偷看，与公主携手的竟是一位苍颜白发的老妪！

瀚里破疾张大了嘴，“妈呀......这静海侯是棺材里起出来的，怎么老成这样。”

谢画屏也看见了，连连附和道：“妈呀......真的。”

“姜黎快来看，快看。”瀚里破疾自己撤下来，把姜黎的脑袋向上推到窗缝上，“看见了没有？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姜黎闭起一只眼睛，“荣家真有钱。”

“关荣家有钱什么事？”瀚里破疾不明白怎么忽然说到荣家有钱。

“没钱可养不了这老人家，一看他家里就奉养得好。”姜黎半是羡慕半是钦佩。

公主和静海侯缓缓走过，本来为公主开路的龙骑卫都在后面缓缓跟着。队伍里两个打头执幡的正是云青晓和程慊芝，他们都是特意选出来的，瀚里破疾和谢画屏略矮些，姜黎因脸上有黥字，本就不能近前侍奉，这种差事自然与他无关。

姜黎看着云、程二人面露钦羡，谢画屏笑道：“嗳快看，他俩来了。”

瀚里破疾连忙贴着桌子往窗边挤，谢画屏被他顶得脚都离地了，忙道别挤别挤，三人扶着窗框挤挤挨挨，一不小心把谢画屏的脑袋顶了出去。

窗户往两边飞开，姜黎大惊失色连忙探身出去扶住窗框，队伍中的程慊芝直朝他们瞪眼。姜黎竭力伸长胳膊往回拉窗户，窗外已经有人离开队伍走到他们跟前，那人衣裳上一轮红日当胸，竟是銮仪司的人。

谢画屏硬着头皮朝那人拱手致歉，那人向屋里扫了一眼，从外面把窗户给摁上了。

“都说别挤了。”谢画屏对瀚里破疾不满道。

瀚里破疾梗着脖子踮起脚，把下巴抬地跟脑门一样高，嘴巴噘出二里地，模仿着云程二人的动作啪嗒啪嗒走路，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正笑着，方才銮仪司那人竟从门口绕过来了，他比屋内众人都年长得多，额上戴着金丝缀玉护额，眉目漆黑，眼神清冷。

屋内笑声瞬间低了下去，瀚里破疾不耐烦地别过头去轻咂了一声，“不是，至于么！”

李燕觉用手指了瀚里破疾一下让他小心点，从床上坐起来问候道：“尊驾连日辛苦，请进来喝杯清茶，这是岸上带的竹露水，尚可解渴。”

谢画屏自知闯祸，忙倒了一盏清茶，双手捧着递给那人。

门边靠着的纪非渝忽然抬手拦住谢画屏，从谢画屏手中接过茶盏，谢画屏不解其意，却见纪非渝也是双手捧着茶盏递向那人。

“大人辛苦了。”纪非渝道。

那人单手托着盏托接过茶盏啜了一口，举着茶盏对李燕觉点了一下，这就算是承他的情了。

“借一步说话？”那人转脸对纪非渝道，不等纪非渝答话已转过屋角去。

纪非渝站直了要跟上，李燕觉也站起来了，纪非渝对他轻轻眨眼，独自跟着那人消失在门外。

“怎么了？”谢画屏看看门口又看看李燕觉。

“没事”，李燕觉躺回床上，“卫杭之。”

*

卫杭之走得很快，幸亏纪非渝能听声辨位，完全跟不丢，两人七拐八拐，在密密麻麻蜂巢一般的小房子里推开了一间走进去，纪非渝进门时扫了一眼，门上挂着卫杭之的名牌，这竟是卫杭之的屋子。

这件小屋几乎和李燕觉那间一模一样，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一根巨梁斜着从屋顶穿过，危若累卵，进门后呼吸都为之一滞。

卫杭之没坐下，纪非渝也背靠着门站着。

卫杭之将茶盏放在桌上，道：“你怎么样？”

“还好。”

“在海上习惯么？”

“嗯。”

“裴家对你好么？”

“嗯。”

两人一问一答，纪非渝惜字如金。

卫杭之注视着纪非渝，半晌才道：“你长大了。”

他的确长大了，已能与卫杭之比肩了。

“坐吧”，卫杭之朝他自己床上一点。

“饿吗？我这有点墩饼。”说着他从桌子下拿出食盒，里面桑皮纸包着几只焦香厚重的墩饼。

“我不饿。”纪非渝胃口全无，既不坐下也不接饼。

“小鱼。”卫杭之忽然叫他小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纪非渝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忽然满船的杂声异味都朝他涌来。

“小鱼？”卫杭之皱眉捏着纪非渝的肩膀，“你怎么了？”

“没事，我累了。”纪非渝强咽一口气压制五感，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挤出来了。

卫杭之用手背试了试纪非渝的额头，并不烫，甚至还略凉些，“吹风了么？”

“没事。”纪非渝说不清怎么回事，只是很想逃，手已扶住了门框，却动弹不得。

“非渝？”门是虚掩的，李燕觉在门外敲窗棂叫他。

纪非渝一鼓作气把门拉开，略带苦咸的海风忽地灌入，天光明亮，闪得纪非渝眼前白光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