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走了傅淳,云挽衷自己转身进了帷帐,傅沛宽衣解带,让那女剑师敌秋看她的肚子。敌秋却将双肘搭在自己交叠的腿上,并不碰傅沛,只笑盈盈地看着她问道:“贵人这孩子是谁的?”
一语既出,傅沛和云挽衷都变了脸色,敌秋接着道:“这孩子不是凡胎,必是感天而生,贵人可曾做过什么胎梦?首先诊出有孕的大夫怎么说?”
她第一句说这孩子不是褚连横的,是大不敬;第二句又说这孩子是天赐意感,是暗示这孩子“圣人无父”,一路往圣人路上夸去了。傅沛见惯了臣下们溜须拍马的本事,收敛神色道:“哦?卿如何得知。”
这孩子的确来得蹊跷。褚家妄图入主不秋城那夜,傅沛与褚连横深夜在卧房中争执,傅沛怒极,连声叫家老套车进宫,即刻就要面见皇帝陈情和离!褚连横竟然双手掐着傅沛的脖子把她摁在地上,直把傅沛掐晕了过去。
谁知第二日傅沛刚醒,褚连横就跪在床下请罪说昨夜大夫诊出傅沛有孕,请傅沛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他一命.......傅沛接连找了三五位相熟的医师诊脉,确实都说有孕,这才暂且摁下和离的事,但这孩子......确实来的蹊跷。
敌秋接连说中秘事,傅沛已有五分信她了,只是还不肯表露出来。敌秋深深地看着傅沛,面上笑容敛去,低声哼起悠长的小调。那是一首瀚州牧人的小调,傅沛如遭重击,从榻上坐了起来。
傅沛的母亲齐国长公主是郁阊和亲公主青川夫人所出,或许她幼年时青川夫人曾唱着这首歌哄她入睡,后来她又唱这支歌哄傅沛入睡,傅沛有孕后也抚着肚子唱给未出世的孩子听,只是她已经不解狄语,只能凭着记忆哼唱一段。这是傅沛极其私密之事,敌秋怎会得知?
敌秋垂眼看着傅沛的肚腹处微笑,“贵人请听,肚子里那小孩子正哼这支小调呢。”
敌秋这一刀直插要害,傅沛忽然泪如雨下,云挽衷不解其意,却还是站起来将傅沛拢在自己怀里。外面也听到傅沛哭了,傅洵隔着屏风和帷帐问:“镜书怎么了?母亲?”云挽衷道:“没事,你带褚侯出去逛逛去。”
这情势如何由得傅沛不信,哽咽道:“卿真能听胎语?孩子现今怎么样?”
敌秋微笑道:“好得很呢,他——等等——他说......”敌秋故弄玄虚,“贵人看过大夫没有?是谁首先诊出有孕的?”
“是我府上一个叫舒兢的游方大夫,孩子说什么?”傅沛急切问。
“这就对了”,敌秋嫣然一笑,“舒兢人呢?”
“此人就在宫中,他身上可是有什么干系?”云挽衷接话。
“他是首诊,自然有大干系,请贵人赶快将他叫来当面对质,胎儿此灾才可解。”敌秋忽然又说出胎儿有灾来,云挽衷不敢耽搁,连声叫人传舒兢过来,赶快!
*
舒兢和舜娘在窗边凭几饮酒,窗外就是雪中凤凰池,池中月色波光,当空雪色如练,像是天际挂起一匹素银的浮光缎子似的,清光辉照,美不胜收。
舜娘如今是他的妻子了。她是褚连横送进来给舒兢的,宫政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就在凤凰池拜堂成了亲。宫中年下从不缺赏赐,舒兢和舜娘便关起门来过日子,日间赏雪作画,夜里温酒煎茶,真是天人之乐。
小几上铺着一副梅花消寒图,图上共有九九八十一瓣梅花瓣儿,按照“上涂阴,下涂晴,左风右雨雪当中”的口诀,每日涂红一瓣儿,等八十一瓣儿都涂完了,冬天也就过去了。舜娘不识字,也不会用笔,舒兢就画了这幅梅花消寒图教她笔墨,如今也快涂完了,元日正是最后一瓣儿。
舜娘将胭脂笔歇在青玉笔搁上,将消寒图扯起来给舒兢看,“郎君,这图画好了。”她只有一只手,只举起了半幅卷轴。
“嗯,画得好”,舒兢从窗外雪中收回目光,对舜娘赞许道,“明日我给你画一卷二十四番花信风,从立春开始涂,每开一种花就涂一种花,等二十四种花都涂完了,也就到了夏天了。”
舜娘心中欢喜,用独臂给舒兢添上一小盅温酒,舒兢一指她的杯子,意思是叫她给自己也添上一杯。舜娘小心倒满自己的杯子,将酒壶放下,拿起杯子,舒兢举着杯子等她捧杯,她拿得有点急了,酒洒到消寒图上,胭脂晕开一片。
舜娘哎呀一声,连忙放下杯子去擦,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大力拍门道:“舒兢公子!舒兢公子!开开门。”
舒兢放下酒杯去开门,拍门的是一个给舒兢打下手的小内监,小内监身后跟着二十余个青衣乌帽内监,末尾还抬着一顶小肩舆。不等舒兢开口问,一个乌帽上嵌玉的大内监道:“请舒公子立即去琉璃殿一趟。贵人擎等着。”
“是陛下叫我?”舒兢问。
“公子不必问,只去了就知,请上肩舆”,那大内监弯腰向后一请。舒兢回头跟舜娘道:“你关好门,我一会就回来。”舜娘还要说话,内监们哪里肯等,直催着舒兢上了肩舆,一路疾步朝琉璃殿方向去了。
一路行色匆匆,两个健壮内监担着肩舆健步如飞,把舒兢颠得跟要飞起来似的,在小肩舆里晃来晃去,盏茶时候就到了琉璃殿。
那大内监右手扶着舒兢的胳膊肘,左手张开向前引路,一路把他请进了琉璃殿西序。西序是内殿,舒兢不曾来过,只见坐北朝南一张二丈有余的檀香紫檀书桌,桌后是一架一人多高的自然山水琉璃屏风,屏风前靠左放着一只高脚花几,花几上是一只粉青大花觚,里面斜斜插着一只白梅。向北开着六扇落地明造格子门,庭中暖泉雪景一览无余,雪光映得屋内也是一派明亮柔光,落针可闻。
那大内监引他站在屏风后,舒兢不知屏风里侧是哪位贵人,只拱手道:“舒兢拜见贵人。”
一语未毕,只听屏风后一声冷笑,忽然整架屏风猛得向他砸来!
前面领路的那个大内监做了他的替死鬼,一声巨响,整架琉璃屏风撞在他身上炸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渣子,碎屑如冰雹一样砸到舒兢身上,舒兢只来得及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就被沉重的屏风架框砸个正着,重重摔倒在地。
屏风后罗幕飞舞,帷帐中一绝色佳人坐在贵妃榻上,冷笑盯着舒兢。
敌秋!他们来了!舒兢不知哪来的力气陡然翻滚起身,双手双脚往庭中爬去。
敌秋身后,傅沛蜷缩着护着自己的肚子大喊:“来人!”谁料敌秋旋身一刀向傅沛的关元穴扎去!傅沛来不及多想,完全靠着天性本能用自己的手去挡那“刀”,她哪里是敌秋对手,那“刀”已然扎透她一只手心刺入她的腹部!那是一条二寸长的琉璃屏风碎刃,傅沛全然愣住了。云挽衷大惊失色,慌忙用力按住傅沛的伤处叫道:“来人——”
话音未落敌秋拧转碎刃向外一拔,傅沛眼见她将那凶器抽了出去,自己腹部关元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血忽地涌出来。
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孩子。
整个琉璃殿都在惊叫,宫人们冲进来时只见格子门洞开,风雪飞舞,满地琉璃碎屑,贵妃榻上到处是血,公主已倒在榻下。
*
琉璃殿东序,男装打扮的陈妙恕刚刚被传入宫,正跪在拜毡上行叩拜大礼,只听得廊下哄然一声,数不清的宫人侍卫一齐涌入暖泉阁,秦王迅速起身护在皇帝身前。
李燕觉惊问道:“做什么!”一按剑才想起宫禁中不能携带利器,自己连木剑都没带。
皇帝岿然不动,陈妙恕完全愣住了,站在一边的纪非渝也没动,只是转身看向西边。
人群中挤出一人,见到皇帝惊喜道:“父皇!”竟是傅淳。她见皇帝没事,大大松了一口气。
秦王喝道:“过来!”
此时惊叫声四起,宫中用来告警的铜磬也被敲响了,这下众人都听清了,是琉璃殿西出事了。
“看着你妹妹。”皇帝立即起坐离席向琉璃殿西序疾步而去。
傅渊一指李燕觉,“看着淳儿!”也朝西序跑去,宫人侍卫忙而不乱,立即跟着皇帝往殿西跑。傅淳登时就也要跟上,李燕觉忙拽住傅淳的胳膊,“别!殿下!”
傅淳哪管这个,用力拧转手臂就要甩开李燕觉,李燕觉不敢用力,被傅淳猛地挣开。眼见傅淳提起裙子往西序跑,李燕觉飞身上前挡住傅淳去路,“殿下!不可!”
傅淳急得要命,偏偏这人一直拦在她身前,见身后格子窗开着,干脆一回身跳入庭院,踩着雪向西序方向奔去。
李燕觉猜到她是要从庭中穿过去,立即也跟着跳入雪中。庭中是暖泉覆雪,格外湿滑,两个人都东一跤西一跤的谁也跑不快。只见西序的格子门里冲出几个人影,直朝着庭院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