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题直怒道:“竖子不得信口雌黄,玩弄辞令!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胆敢在此饶舌,来人呐......给我拖下去打!”
当即有北府军吏反扭舒兢胳膊,将人按倒在地拖出堂去,另有两个军汉将舒兢衣服从背后撕开,露出后脊就要行刑,舒兢被按在地上仍是大笑不止。
刘题直本来是佯怒,将舒兢打几下给裴凝出气而已,见舒兢这么放诞荒唐,倒真想杀杀他的威风,随手扔了五根小签,先笞他五十。
舒兢趴在地上朗声笑道:“大人请看我背上的海图,这是皇帝陛下指名医药司好生养护的。大人这一打岂不是打坏了?”众人向他背上一看,果然他满背崎岖疤痕,隐约是海图的样子。
刘题直也听说了溟海海图一事,不过他只知道有人献图给皇帝,并不知这图就在舒兢背上。这倒有点把他架住了,不过都到这了怎能不打?只好甩出根夹棍的签子,叫人拿夹棍来夹他的手。
谁知舒兢又笑道:“草民奉陛下敕令誊画海图,皇帝还用得着我这两只手,夹坏了可不好。”这下刘题直可真有点动怒了,连声叫取脚上用的夹棍来。
纪非渝对刘题直道:“大人,此案还有另一位证人,她可以证明尸婴确实是因舒兢而来。”
刘题直忙问:“是谁,在哪?”
纪非渝仍然不看卫杭之,只对着地砖说:“是建川的渔女舜娘,她也因为舒兢的巫术怀上尸婴,在北上帝都的船上被医生发现,将尸婴整个剖腹取出。现下她就在銮仪司。”
卫杭之点头道:“确实如此,舜娘得知今日审理这桩案子,已经自请在北府外听传了。”
这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快传进来!”刘题直喝道。
舜娘眨眼就被带到了堂下,她见舒兢衣衫不整地被四个军汉摁着,几乎要落泪。舒兢还记得她,朝她一笑。
刘题直连声喝问,舜娘上前跪下,口称自己确实怀上了异胎,后来经过陈大夫诊治,将胎儿连同女子胞一同剖出,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刘题直问:“如此,你可肯定是舒兢在你身上施巫蛊之术,才致你怀上异胎,是也不是?”
舜娘睁大眼睛,纪非渝、卫杭之、舒兢都望向她。
“是也不是?”刘题直又问了一次。
“不是......”舜娘小声说。
“什么?”刘题直诧问,“你方才说是还是不是?大声些!”
“没有什么巫术”,舜娘俯身磕头,“是我与舒大夫私定终身,怀上了舒大夫的孩子。”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舜娘为了舒兢居然当众反口。
纪非渝气无可气,忍不住笑了起来。易求千金宝,难得有心人,满座衣冠,知音何处?他只觉得堂上四周烛火渐渐暗下去,一头倒在地上。
*
手指尖刺痛,有人用银针刺破他指尖,挤压放血。纪非渝睁开眼睛,是白春菲带来的那位青衣小吏。小吏见他醒了,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用力拍他后背。
纪非渝嘴里一股血腥味,咳嗽几声,又吐出血来。那小吏用帕子给他擦血,纪非渝这才觉察到这位小吏竟是女扮男装的陈妙恕。
陈妙恕朝他摇头,叫他别揭破自己身份,“你刚才吐血了,这会还好吗?”
纪非渝也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坏,浑身上下木木的,没什么知觉,只点点头。陈妙恕扶他起身,这时他才看见自己躺在屏风后面一张矮竹床上,这里也不是军法堂,而是一间小得多的二堂,匾额高挂着“静思”二字。
原来,凡是衙门,历来大堂后都有一间二堂,或者叫“静思堂”、或者叫“退思堂”,是给官吏们关起门来商量办案的。很多案子不必大张旗鼓,在二堂悄悄地问了话就可以结案,这样双方的面子也都能保全。
转过屏风,果然和乐融融,不见肃杀之气。刘题直等人正在就着热茶吃夜点心,裴凝赫然在座,褚连横居然也在,只是不见了舒兢和卫杭之。
裴凝见他醒了,亲自站起来扶他到自己身边坐下,又将自己的茶给他喝,刘题直忙叫人送新茶上来。好一阵忙乱,终于裴凝坐回去了,这才罢了。
审了半夜,给刘题直饿得够呛,试探着对裴凝道:“那舒兢打又打不得,证又证不得,的确不好发落。”
裴凝脸色不虞,一言不发。
刘题直暗暗叹气道,“至于纪非渝冲撞宫禁一案,按律是大不敬,应当仗脊杖一百,刺配边关。”
纪非渝听见了,但他已无心辩驳,随他们要怎样吧。
不料大半夜都没说过话的白春菲此时开口道:“刘侍御此言差矣。这位纪非渝冲撞宫禁只是为母伸冤,于情于理都是叩阍,何况所诉冤情确有其事,怎能说是大不敬呢。”
所谓叩阍,是说平民百姓直接向皇帝诉冤陈情,当朝皇帝南巡时曾遭一日三叩阍,他一向慈心,从来未发落过叩阍之人。叩阍最多不过是个越级申诉之罪,笞五十就算重罚了。
“白大人言之有理,如此便——”刘题直正要借坡下驴,免了那一百脊杖,一旁褚连横却打断道:“这位纪非渝偷尸闹事在前,这就犯了偷盗官衙、亵辱尸体两项;持刃闯宫在后,还伤了一位龙骑卫,又犯了一条殴伤官身,累累恶行,怎能算作叩阍呢?”
刘题直心道这有你什么事啊!奈何褚连横词锋尖锐,无奈道:“君侯此言也有——”又被裴凝打断道:“那龙骑卫就在暖阁等候,何不叫上来问他。”
刘题直只好差人把李燕觉叫来。李燕觉大步流星进了门,与众人见了礼,对刘题直说自己就是那天制服纪非渝的龙骑卫。刘题直一看,这位小参星果然是皎如玉树,英姿褎然。他刚因此事被赐爵一等,还额外另赏了宝马和鱼符,帝都里都传遍了。
刘题直叫李燕觉坐下说话,又叫上茶,李燕觉在下首坐了,正对着纪非渝。裴凝叫他把那天宫门前的情形从头道来。李燕觉就将如何发现异样、如何与人犯僵持、如何夺剑制服人犯的过程一一说出。
刘题直听到他说纪非渝要持剑自刎,自己拿手去挡,问道:“这么说,纪非渝并没有故意伤你,你的伤是夺剑夺出来的,是也不是?”
李燕觉道:“正是。”
纪非渝见他手上包着白纱,着实愧疚。其实他何曾有伤人之心?那天本来决意取死,只是因为见那龙骑卫用手拦刀,不想伤他,才没再执意自刎。李燕觉发觉他正看自己的手,也转过脸来望向他。
刘题直靠回椅子上,“如此也算得上是无心之失,脊杖可免,刺配边关罢了。”
裴凝还不满意,“我朝向来以孝治天下,纪非渝为母伸冤以至于自刎陈情,其情至纯,其行至孝,沉冤本未昭雪,若再刺配边关,岂不是让天下百姓非议。”
刘题直叹气道:“裴大人说得有理,不过——”一边褚连横又抢话,“裴寺卿此话说得极是,不过裴寺卿有所不知,这纪非渝并不是为母伸冤,称不上孝顺!”
刘题直扶额问:“褚侯何出此言?”褚连横向堂外喝道:“来人!把那人提上来!”
顷刻门外褚侯家人将一个人提进门来,那人身体肥胖,白身打扮,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纪非渝喃喃道:“舅舅......”可不正是纪非渝在淮阳的舅舅包白芳!
褚连横得意道:“你自己说你是谁?跟这纪非渝有何关系?”
包白芳是个软弱无用的,当着一屋子官老爷哪里说得出话来?只伏在地上叫官爷饶命饶命,实在是冤枉,冤枉哪!
褚连横笑说:“这位就是包兰姑的亲生哥哥包白芳,那纪非渝说包兰姑是他母亲,且听人家包白芳怎么说。”
一句话提醒了包白芳,包白芳连珠炮一般道:“官爷明鉴,官爷明鉴,纪非渝不是我家外甥,他是舍妹在溱州捡来的!他不是舍妹亲生儿子,跟我家没有关系,官爷明鉴,官爷明鉴。”
一堂人齐齐向纪非渝看来,纪非渝本该惊怒交加的,心里却空空如也,再无一丝波澜,只问了一句,“真的么?”
包白芳抬头乍一看是个少年公子,高挑消瘦,白衣散发,声音嘶哑,双目漆黑,几乎没认出来,再一看才反应过来是纪非渝,忽然潸然泪下,哭道:“真的,你真是捡来的,你娘不叫我们说。”
纪非渝无话,像是出神了。
褚连横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刘题直,“这是包家纪家亲邻口供,一共有一二十人的签字画押,这人犯来历不明是无疑的了。既不是为母叩阍,也算不上纯孝!”
刘题直拿来大略一翻,无非就是说纪非渝的父母曾经举家北上溱州谋生,离家不足一年就抱了个两三岁的孩子回来云云。心想这纪非渝也真是命途多舛,叹气道:“既然是这样,倒确实不是为母叩阍。”
裴凝正色道:“亲生与否,与孝行并无妨碍。且不说纪非渝当日襁褓小儿,并不知自己并非亲生。就单以孝道论,包兰姑认纪非渝为子,尽心养育;纪非渝认包兰姑为母,为母叩阍,二人分明母慈子孝,孝在于情,不在于血。”
不等刘题直开口,褚连横冷笑道:“无论如何,此子叩阍不是为母,怎能因孝减刑?倘若今天赦了他,岂不是昭告天下,今后胡乱认个母亲就可以乱闯宫禁?要真是这样,天下奸佞都得拜谢这纪非渝,今后上刑场只消喊叫一声我是为母犯案的,一切刑罚尽可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