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算是他这半大小子,也知道卫杭之的意思竟是丢开手不管了!颠三倒四地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告辞退出了卫杭之的屋子,一面往马厩走一面心乱如麻。
于公,卫杭之说的两句话滴水不漏,銮仪司是奉命查案,案子查完了,证状齐备了,交回皇帝御前,至于要不要抓舒兢,叫谁去抓舒兢,这是銮仪司管不着的事,何况銮仪司不是正经刑案衙门,怎可矫诏抓人?
于私,卫杭之对自己有救命之恩,銮仪司众人都对自己尽力照拂,这几日更觉得跟众仪卫亲如一家,自己怎可不顾大局,非叫銮仪司去抓舒兢?自己又有何资格叫銮仪司去抓舒兢?
于公于私,卫杭之都对自己仁至义尽,自己是绝无怨怼之心的,但怎么心如刀割一般,简直要落下泪来呢?
走着走着,竟跟失了神似的直直撞在一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顾雪元。
黑灯瞎火,顾雪元打眼一看小鱼脸色发白,失魂落魄,关心道:“纪非渝,你这是怎么了?”
小鱼跟她也是一向亲近的,此刻心中方寸已乱,只说了一句:“少使说銮仪司不能抓人,案子要等示下。”
顾雪元也是仕宦人家出身,世情练达,看到小鱼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按了按小鱼的肩膀道:“非渝,你别看这衙门外面花团锦簇的,其实不过也就是抬轿牵马,好比贵人家里的车夫罢了。大家当差办事混碗饭吃,主人家说一,咱们不敢说二,主人家没有话出来,咱们也真是有心无力,使不上劲。”
小鱼听她的意思和卫杭之一模一样,看来是真没有转圜余地了,心凉到底,强打精神笑说:“顾姐姐,我明白的,銮仪司对我恩德有加,我不敢忘。”
顾雪元见他这么说,也暗自为不能帮他母亲昭雪叹气,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说:“非渝,你是个有事爱闷在心里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了,心里有事应该多和长辈说说,开解一二。”
小鱼知道顾雪元是告诉自己这案子非裴家不能收拾,当务之急是回家告诉裴凝,朝顾雪元点点头,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顾雪元将小鱼送出后门,小鱼低声告别,顾雪元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道:“到年下了,各个衙门里都忙叨叨的,人多眼杂,这巷子又窄,日后你年节来一趟也就罢了。”竟是叫小鱼别再来銮仪司了。
小鱼知道顾雪元是好意,在马上尽力朝顾雪元一笑,说:“顾姐姐,你的话非渝记住了,感激不尽。”
顾雪元见他明白,笑着一点头。送走了小鱼,依旧将銮仪司后门上闩落锁不提。
*
傅沛的离宫建在晴川以西,因为宫内遍植松柏,冬日里远远看着仍是一片苍翠,倒像是城中之城,就叫做“不秋城”。
冬至将近,不秋城里青松上也戴着一点点白雪绒花,十分可爱。傅沛清早叫人开了窗户,冬日清晨的清冽寒气吹散了屋里的温润沉香,令她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些,见天气晴朗,便命工人洒扫庭院,将年下用的器具都取出来洗晾,免得过年手忙脚乱焚膏继晷的。
一位宫装高髻的美妇人抱来一卷绫纱给傅沛看,笑道:“殿下,偏偏收拾东楼上库房的时候找出这许多窗户纸来,殿下请看,这鹦鹉绿菱洒暗金的窗户纸多可爱?那暖阁窗户过年用这鲜艳颜色怎么样?”
原来这位是傅沛的尚宫夫人余英,不秋城里众人都叫一声英夫人的。傅沛看那窗户纸还是两年前出降时带来的,不禁笑道:“你怎么翻出这个来了,这还是那年二哥下淮州时搜罗来的些民间玩意儿。”
英夫人笑道:“是了,臣想起来了,果然是那年二殿下送的不错,二殿......”一语未毕,只见大家老王束朝这院里来了,他见公主殿下正和英夫人说话,不敢上前,垂手侍立在侧。
傅沛也看见了,问:“什么事?”
王束低眉顺眼道:“禀殿下,侯爷来了,与侯老夫人、褚龙骑正在门外卸车下马。”
傅沛问:“卸什么车?他娘和弟弟怎么来了?他弟弟伤好了?”原来那日裴凝走后傅沛和褚连横又大吵一架,傅沛带着太医连夜回了不秋城,连褚律林的伤势都没来得及诊治。
王束低声道:“侯爷带了十余辆马车,一二百人,说要安置在古柏园里。”
傅沛气得想笑,这褚连横竟是一声不吭的要把全家搬进不秋城来了!对王束一拂袖道:“叫侍卫拦住,不准他们进门。”
王束应声喏,疾步转身出去,刚转过身就和褚连横撞个满怀,褚连横竟是不等通传,扶着褚老夫人就来拜见公主了。
褚连横见公主和英夫人正凭窗赏景,笑道:“殿下,天寒地冻的,开着窗户不冷吗?”说着快步上前,将自己身上的石青狐狸毛大氅解下来,披在傅沛肩上。傅沛本就生气,他那大氅上又一股酒味,一拂袖便甩在地上。褚连横脸色一僵。
英夫人拾起来笑道:“我替侯爷熏一熏。”拾起衣服,却并不拿到公主的熏衣香笼上熏,只是抱着那大氅退在门口,明摆着是个马上送客的意思。褚连横荒唐事太多了,明眼人都看出他已经失宠于公主,对他也失了礼遇客气。
褚连横冷眼看着,脸上还是挂着笑,就要去扶公主的手臂。傅沛猛地一回身,头上步摇窸窣一声,对褚连横怒目而视道:“退下!”
褚连横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何况他一向将三公主视为掌中物,这回公主竟然当着褚老夫人和下人的面训斥他,一时间怒上心头,脸上笑也挂不住了,冷笑道:“殿下大清早上这么大火气,谁又惹殿下不高兴了?”
褚老夫人还站在廊下没人搭理,见儿子和公主话风不对,连忙自作主张赶进了屋子,用一根手指点着褚连横的鼻子道:“你真没规矩!我和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还不快请罪!”一边又拉了傅沛的手,连连抚摸道:“公主别和他一般见识,因为他弟弟不争气,累得他好几天没能合眼了。”
傅沛倒被这一老一小围在窗前抢白一番,气得脸色发白。英夫人和王束见势不妙,两人上前一人一个将褚家二人劝开,傅沛这才能从窗前走开,坐到厅上主位上。傅沛是天子之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百姓都是她的臣民,从来只有她叫人上前,人才能上前。褚连横是放肆到头了,褚老夫人也护短心切,乱了规矩,竟然随意近公主的身,拉公主的手。英夫人冷眼看着,心道褚连横难道真敢演逼宫戏码?暗自盼望公主狠心发落他们一回。
褚连横自顾自坐在堂下,褚老夫人陪坐在旁。褚连横眼睛看也不看公主,摸着自己手上翡翠扳指道:“快到年下了,家里人手不够,我带了人来帮两天忙。西边古柏园那地方又大又乱,就先叫他们从那边扫起。”
褚连横想鸠占鹊巢,却还打着帮公主清扫院落的说法,仿佛公主要承他人情似的。傅沛一言不发,慢慢地抚着自己袖子上的金丝竹叶纹样。
褚连横见公主不说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就要走。大家老王束上前一步道:“侯爷稍坐。”在不秋城里,公主没让走,谁都不能走。
正在这时,屋外有人道:“舒兢拜见公主。”只见舒兢搀扶着褚律林进了院子,在廊下一甩袖子,竟是跪倒在地,向厅上叩头一拜。
傅沛不知道舒兢的底细,只以为是个头次见驾的乡野大夫,说了声“请起”便罢了。倒是那褚律林形容枯槁,头上戴着黑纱帷帽,伸出两手向前胡乱摸索,试探着叫:“公主姐姐,公主姐姐?”
褚家兄弟当年是帝都有名的侯门公子,褚家祖父以军功白身封侯,哥俩从小弓马娴熟,马球打得极好。傅沛和褚连横正是因马球结缘,执意出降褚家,因而她和褚律林也很熟悉,见他伤成这样也吃了一惊,当即叫家老搀他进来,亲自从座上迎下来问道:“律林?你这是怎么了。”
褚律林一听是傅沛的声音,嚎啕大哭道:“公主姐姐救我!救救我!”一边就两手乱抓,摸索着抓住了傅沛的手,将自己的帷帽一掀。
只见他两只眼睛都没有了,原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层层叠叠的肉窝,脑袋也变了形,全头的头发都剃光了,青白的头皮上四分五裂地扒着粗疏的针脚缝线,恶臭扑鼻。傅沛惊得倒退了一步。
褚律林感觉公主抽身而去,大惊失色,索性张开双手向前一扑,正扑在傅沛的腿上,趁势抱住傅沛的膝盖哭嚎道:“公主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好疼,我疼啊!求你救救我!”他已经没了眼珠,两道泪水却从两个臭烘烘烂乎乎的肉窝里直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