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 第23章 要饭

小鱼一看其中一个小叫花子脚上穿着一只自己的鞋，正是刚才扒自己衣服的那个。

为首的一个小光头嘴里叼根草杆儿，拖腔拉调道：“兄弟，出远门呢？鼓鼓囊囊包袱里带着什么啊？”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小鱼掂量了一下，只好把空空如也的包袱递过去。

包袱里虽然什么都没有，展开却还是一件不错的衣服，小光头把衣服甩给“一只鞋”，对小鱼努努嘴，“兄弟，你这鞋不好，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这样可走不动道。”

小鱼心想他们说话弯弯绕绕是怎么回事，这意思是要鞋呗？只好把仅剩的一只鞋也递过去，小光头看也不看甩给“一只鞋”，这下“一只鞋”变成“两只鞋”了，还穿上了小鱼的衣服。

小光头眯着眼点点头，说：“你不错。哥们儿是哪来的？”

小鱼说：“淮阳。”

小光头嘬牙花子，左右踱步，摇头晃脑地重复道：“淮阳。”猛得把草杆儿一吐，说：“你在这地界不熟，不如咱这几个穷哥们儿做个伴吧！”

小鱼心中警铃大作，想起沈青寰讲得拍花子故事，生怕他们把狗皮植到自己背上，让自己扮成半人半狗去街上要饭。

小光头说：“咱们穷哥们儿不分老少，一律按照入伙早晚大排行，我是二哥。”他指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细麻杆儿说：“这是三哥。”还有一个小瘸子是四哥，穿着小鱼全套鞋服的则是五哥。

小鱼支吾道：“二哥，我......有事要往燕门去。”

“好！”光头二哥一拍大腿，“我也正好要去燕门打理打理生意，咱们就一块上京去！”

小鱼心想什么生意？沿街要饭？不过他这几天几番生死搏斗，逐渐也涨了些心气，想来不怕这几个小要饭的，借他们上燕门也无妨。于是点头，对几个人拱拱手权当认了。

“以后你就是六弟了。”瘸子四哥说，“道上都得有个名号，二哥是翻江龙，三哥是过水蛟，我是赛小龙。你也得想个名号”

小鱼心道这都是什么诨名......只问各位龙大哥们有没有吃的？小弟实在太饿了。

麻杆三哥冷笑道：“有，怎么没有？河边的石头一翻一条大蚯蚓。”

光头二哥作势摆手，“唉，这不成，咱们兄弟有一点的都帮一点。”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鱼，打开是半块干巴馒头，幸亏小鱼牙好，不然还咬不动嘞。

原来这地方是燕门郊外，离燕门还有大半天脚程，走去望云也不过四五日。小鱼看他们几个对路程十拿九稳，心中暗定，已经打算一到有人烟的地方就找个由头溜走，到官府给銮仪司送信。

于是二哥大手一挥，这几条大龙带着小鱼离开河滩，先从林子里抄近道上燕门去。

*

一路上小鱼始终留着个心眼儿，不肯和这伙人交浅言深，只说自己是跑船的小厮，船翻了从上游被冲下来。这伙乞丐帮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说话却还一套一套地破有江湖气息，带头老大是光头二哥，麻杆三哥是副手，为人尖酸，跛子四哥巴结二哥挤兑三哥，奇怪的是五哥一直没说过话，让人疑心是哑巴。

二哥告诉小鱼这地方叫玉川溪，紧靠着燕门，脚程快点天黑前就能进城。说是进城，其实燕门是帝都戍军驻地，无城无池，多的是官府、军营、驰道、船坞，连城墙都没有，防务全靠天堑，自然也不需要身份文书，正是“混江湖”的好去处。

小鱼心想不知卫杭之是否还在燕门，脱不了身的话就想办法到大泓缘去打听打听，想着便问二哥知不知道大泓缘在哪？

二哥频频点头说当然，大泓缘是燕门最有名的酒楼，怎么，你在大泓缘也有些门路？

小鱼只好说自己东家是替大泓缘贩酒的，此番翻船，还是要去给大泓缘掌柜的回报一声才好，没准还能拿些赏钱。

麻杆三哥乜斜他一眼：“这么说你是在大泓缘有“股”了？”

小鱼知道这种大买卖不是挣现钱，都是挣“股”，平日不发工钱，只在年前整理账本，按照每人的“股”分红，不过照例要做到管事才能拿“股”，小鱼还未成人，怎可能拿股？只好谎称自己还是学徒，只包吃住，没有工钱。麻杆三哥接着问包吃住是给三餐还是两餐？晚上给点心吃不？管不管娶老婆？撒一个谎要用百十个谎来圆，小鱼只好凭空编造了一个苦命学徒和黑心东家的故事，暗自希望别给戳穿。

说话间天色渐晚，远远地已经能看见炊烟，小鱼赤着脚走了大半天也实在走不动了，几个人就在树林边缘席地而坐生起火来。

麻杆抽抽鼻子，“前面这村就是玉川后，村里有不少嚼谷，晚上家家户户做肉吃，你闻见了没？”

二哥对小鱼道：“你不错，不过既然入了伙就要纳个投名状，替哥们儿几个借只肥猪烧来吃吃。”

小鱼心想还有这种好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赶紧点头应承，谁知麻杆三哥也站起来要去，小鱼讪笑说：“三哥歇着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麻杆乜斜二哥，二哥摆摆手，“你一个人怎么抬得动烧猪，兄弟几个搭把手才好。”

小鱼只好和麻杆一块往村子里去，天子脚下果然不同，村里居然还有驰道，道路两旁还有药铺、烟铺、肉铺、铁货铺，街上还有挑着担子卖卤肉的。小鱼是个生脸，还赤着脚打着赤膊，街上人人侧目，一条街走到尽头，没看见官府，也没看见烧猪。

小鱼问麻杆：“哪里有烧猪？”

麻杆砸嘴，“瞎吗，等会抢卤肉摊子，你可看好了，那一大块盖着白布的才是牛肉，油纸里包的是豆腐干花生米。”

小鱼疑惑道：“抢？不是要饭吗？”

麻杆摇头晃脑地走到卤肉摊子跟前，老板老早就看见他们了，对他连连甩手，意思是一边去。

麻杆一只脚立着，一只脚八字伸出去老远，背着手，脑袋探出去往摊子里挤，问：“老板，卤牛腱子怎么卖的？”

老板瞅他一眼，“你要买？”

麻杆说：“拿出来看看啊，好的就买。”

老板一听话茬，料定他没钱买，只打发一句道：“我这全都是好的，没有不好的。”

麻杆提了提裤腰，“嘁——你留着下崽吧！”作势要走。

说时迟那时快，麻杆从左往右把案板掀飞出去，老板大叫一声，麻杆又一脚把支摊子的大板凳踹翻，老板赶紧去扶大板凳，麻杆顺势从地上抄起那一大块牛腱子就跑。

霎那间人仰马翻，一条街都叫了起来，麻杆撞得小鱼一个趔趄，直直往村外冲去。小鱼瞬间冲动想跟着麻杆一块跑，又想大叫“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巴掌抡在脸上，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打耳光，扇得他摔倒在地，啪地一声整个人趴倒在光滑的碎石驰道上。

没等小鱼动一动，早有人抓着他一只胳膊把他提起来，不由分说一脚踢在他肋下又踹翻在地。小鱼还没感觉怎么样，只觉得什么东西冲喉而出噼里啪啦地滴在地上，好像是血。他想大叫不是我！别打我！快报官！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叫出声来没有。

四面八方好几只脚不停地踢他的头跺他的肚子，有人把他的手揪出来踩，不熟悉的酸涩感逼得他流泪，天地在小鱼意识里好像变慢了，巨痛倒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远去了，五感逐渐变得陌生，他本能地趴在地上抱头蜷缩起来。

*

“怎么回事？”

踢他的脚少了。

“这是谁？”

他头上黑压压的人散了。

“这怎么回事？”

他好像又能知觉到了。

小鱼缓缓抬头，一匹高头大马，一个小将军坐在马上，小鱼满脸是血，看不清楚。

小将军策马绕着他走了两步，马蹄声踢踢嗒嗒，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群走开了，小将军穿着月白色衣服。

他坐在马上俯身来看小鱼，一片迷雾中小鱼看到他的眼睛。小鱼开始发抖，疼痛和知觉一起重新流通四肢百骸。

“你怎么了？”

小鱼很想说救救我。

“来了”，他不知道应了谁一声，“起来，去燕门参军吧。”

他骑马走了。

小鱼坐在街上，所有人跟没看见他一样照常做买卖。要不是地上全是刚才那场混乱踩碎的豆腐干花生米，小鱼都要疑心刚才是否是做梦了。

天色已晚，地上一滩血，没人理他，他自己站起来朝村外走去。

树林里几个小叫花子正在用手撕着牛腱子吃，见小鱼来了，有人站起来扶着他，让他靠着火堆坐下，又撕下一块牛肉塞到他嘴里，和他勾肩搭背，拍着不知道说了一番什么江湖大话。有人比划着他的脑袋，意思是怎么肿得这么大？

小鱼像是有点傻了一样，什么话都好像听不明白了，就感觉火堆暖融融的，不知不觉便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