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 第136章 赌注

程慊芝身上护臂扳指一应俱全，此时腰背发力沉肩开弓，神臂弓在他手里轻松开满，他面朝老树三箭连珠，三箭去势平直，稳稳中靶，尾矢丝毫不晃，在树上扎成一个“品”字。众人都熟知他擅长骑射，并无一人惊讶。瀚里破疾跑过去拔箭，只听他在那边喊：“你跟树有仇啊？使这么大劲。”

程慊芝将弓和箭囊扔给纪非渝，纪非渝接过来试了试弓弦，很轻，他开得动。

“这是一百二十斤的弓。”程慊芝见状道。程氏弓马天下闻名，程慊芝未冠之年已是顶尖弓马手，能开军制中最沉的弓。

“扳指。”李燕觉朝程慊芝勾手，程慊芝把自己手上扳指褪下来也扔给纪非渝。他用的是铁扳指，以拇指扣弦，属于骑射法。

纪非渝右手拇指扣弦开满了弓，却不急着射，只将弓弦贴近自己瞄着树靶。看他这样子就不像是会射箭的，云青晓瞥一眼李燕觉，李燕觉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射乃君子六艺之一，淳于昭也算善射，此时在侧提醒道：“快射，这是硬弓，开得越久越不稳。”话音未落纪非渝松手，长箭离弦正中“品”字箭痕中心，尾矢尤自颤动不止——还真让他射中了。

“中了！”瀚里破疾在树边惊讶道。李燕觉对云青晓露出“我说了吧”的神色。

“拧了”，射术行家程慊芝点评，“你前后手劲没使在一块。”

纪非渝听了没答话，只从箭囊里抽了一根重新挽弓搭箭站好，他也不会连珠箭，一箭一停，射得比程慊芝慢得多。

这次他并未将弓开满，放箭也快，箭去势迅猛，尾矢不动，一箭扎在“品”字上方二尺高的地方。

“漂了”，程慊芝又点评，“往哪瞄呢？放箭的时候要屏息。”

“闭嘴。”李燕觉打断道，他看得饶有趣味。

纪非渝还是没说话，他弯弓搭箭向后退了两步，改用三指开弓，不瞄不审一箭射出，那边瀚里破疾立即惊呼，“叠中！”这一箭正中“品”字最上面的那一口，几乎与程慊芝的箭痕重叠。

众人都没想到他真能中，只有李燕觉拊掌喝彩道：“好箭。”

纪非渝将弓和扳指还给程慊芝，“你的弓上下不稳。”程慊芝惊了一瞬：他说的对，这弓是牛角做的，在海上潮了大半年，下端已经微微开裂了。

“你真会射箭，谁教你的，裴凝？”程慊芝疑惑道，也没听说裴剑衷善射啊！

“你啊。”纪非渝闻言挑眉。

瀚里破疾抓着六只箭跑回来，一边跑一边猴似地“呜呼！呜呼！”，往纪非渝身上一跳和他勾肩搭背，“输了吧！输了吧！也不是没人能治你嘛！”

程慊芝用弓拦在他俩身前，“输了？没人脱靶谁输谁赢？这局算平了，胜负未分，你敢跟我比骑射么？”

“好啊。”纪非渝对他微微一笑。

“他俩要比骑射！”瀚里破疾高声宣扬。

“好啊，好！”淳于昭一击掌，“明日咱们拉开架子比试一场，如何？”

程慊芝盯着纪非渝，“拿弓箭去，我们立即就比。”

“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云青晓对李燕觉低声道。李燕觉则翻身上马，“快来！”笑着打马朝营地去了。

众人奔马回营，各自回帐篷里戴了护臂扳指，扎好袖子，背上长弓，将箭囊系在腰后，给马喂了一点点豆子，上了马鞍，呼朋唤友，不过盏茶时候，数位少年纵马越过木营栅，向潟湖滩上冲来。

李燕觉在马上扛着大旗，将旗杆用力插入沙滩中，将上面“万年”旗解下来，把他自己一件朱红披风挂在旗杆上用作风靶，海风万里，吹得那朱旗猎猎，这比草靶更难射。

“五十步外南北跑马，九轮九箭，箭上蘸漆，九轮后数衣上伤痕。”李燕觉扬声道，“好好好，就这样，闪开！”程慊芝已等不及了，频频拍自家马脖子。

李燕觉闪开，程慊芝立即提马向南沿滩跑去，这回他马鞍马镫一应俱全，边跑边催马，那马渐渐四蹄飞奔，他回马转身抽箭搭弓一气呵成，转眼间奔马已近朱旗，程慊芝一箭直取衣后旗杆，那箭将朱衣稳稳钉在旗杆上。

“好！”后面瀚里破疾大喊，他松开缰绳立鞍起坐当风一箭，一声裂帛，他的箭也穿过了朱旗。

二人继续带马向前，直跑出三百多步才回马跑第二轮。数匹健马沿着海岸往复奔驰，岸上沙飞石走，不知谁在高声笑闹。

淳于昭不善骑射，带马很慢，本想慢慢瞄准了再射，谁知李燕觉从后面赶上来给他□□大马一鞭，打得那马陡然向前猛冲，淳于昭一个没站稳被颠回马鞍上惊叫一声，李燕觉这始作俑者早纵马过去了，只听见他在风中笑。

李燕觉在马上朝自己披风射了一箭，没中，左臂还是隐隐作痛，他并不气馁，继续回身跑马准备第二轮。却见前面闪出一匹黑马，催马赶上，看见那人箭囊里仍是九箭，弓仍背在身上，扬声喊道：“你不会骑射？”

耳朵里灌的全是风，听不清纪非渝回了句什么，只见他笑了，二人在马上遥望展颜，顷刻朱旗已过，第二轮二人都未射箭。

身后不断有长箭破空之声，李燕觉并马到纪非渝身边喊道：“踩着马镫起来瞄准，试试！”

纪非渝好像应了一句，取箭在手，李燕觉也抽箭搭弓，二人并步对朱旗放箭，两箭齐中。

“易如反掌！”李燕觉故意打马越过纪非渝，他好久没跑马了，这时兴致正高。

众人风驰电掣般跑了九个来回，人马都汗涔涔的，好容易停下来，淳于昭累地从马上滚下来躺在沙上。

程慊芝最早跑完，此时大马金刀地坐在沙上，遥望着纪非渝若有所思。纪非渝抱着马脑袋，用手抚摸星官额上白痕。

李燕觉将朱旗解下来铺在地上数箭孔，披风上千疮百孔，破的跟渔网没两样。程慊芝箭上蘸了石灰，九箭八中；瀚里破疾箭上蘸了炭，九箭六中；五个菘蓝色的箭孔是云青晓射的，三个粘着硫磺的箭孔是淳于昭射的，他自己箭上有朱砂，也只中了三箭。

“一，二，三.......你脱靶了六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瀚里破疾差点笑死。李燕觉从来出类拔萃，骑射箭术比他更好，这回可是沦为笑柄了。

“五箭，我有一箭没射。”李燕觉让他看自己箭筒，还剩一枚箭，正是他看纪非渝看呆了忘记射的那支。

纪非渝箭筒是空的。

李燕觉低头再看，朱旗上还有无色的箭孔，九个，一枚不少。

李燕觉怔然，“你......”

“一箭三矢，这回先算你赢了吧。”程慊芝隔着老远对纪非渝道。他没围上来看朱旗，方才他早早停下盯着纪非渝，清楚地看见纪非渝最后一轮三箭齐射，三箭齐中，他只射了七轮，却中了九箭。

“承让。”纪非渝还是不咸不淡的。

天边将泛鱼肚白，众人玩了一夜累够呛，三三两两拨马回营。李燕觉牵马走到纪非渝身边，也伸手抚摸星官额上白痕。纪非渝却伸手绕到他身侧，将他剩的那支箭抽了出来，用手指轻轻擦过箭上朱砂。

李燕觉本想问他是不是故意藏拙，此时见他在看箭，却问不出口了。

纪非渝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垂眼看那箭，片刻抬眼看李燕觉，他目光澄澈，眼中不知是笑是讽。

他看了片刻，回手把箭插进自己箭筒里。李燕觉心如擂鼓，牵过星官马缰，“走吧，回去。”

岂料纪非渝拉住他左臂问：“不疼吗？”说着将他左臂上护腕系带解开。“没事，早好了。”李燕觉将自己手腕抽回来，袖筒展开，护臂掉在地上。

纪非渝不急着捡护腕，却将他左臂再次牵回自己手上，感到他冰凉的手掌渐渐温暖起来，微笑道：“你护臂扎太紧了，左手发不了力吧。”

还真是。李燕觉方才怕自己手臂疼，将护臂扎得死紧，结果射箭的时候手掌麻了。他连这个也猜到了。

“再试试？”纪非渝将那蘸了朱砂的箭递给他。

李燕觉一直等到自己手掌不再酥麻才搭箭，他也是左手推弓右手拉弦，海滩上空荡无靶，他刚要朝海里虚放一箭，纪非渝随手甩了个什么东西出去，他不假思索一箭射出，当啷一声，箭尖穿过那东西扎在海岸上。

纪非渝过去将箭拔出来亮给李燕觉看，箭上串着的是他的扳指，李燕觉这一箭正从扳指中间穿过，扳指完好无损地挂在箭尾上。

李燕觉看着自己左臂，他方才脱靶五箭，最后开弓已觉勉强，心中沉重，只以为自己今后无法再射箭了。这回却穿心射中扳指，可见他手臂的伤本来妨碍不大，方才脱靶只是他护腕扎太紧了。

曦光中纪非渝捡了箭回来，将扳指戴好，箭仍收回自己箭筒中。

什么意思，你是说过犹不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