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潮生朝窗前拱手道:“这位是?还请通传殿下。”
“孤在此。管将军夜半前来所为何事?”那影子道。
“哦?”管潮生冷笑,“殿下音容怎么与日前不同了?请殿下现身相见。”
“管将军,楼下外男数百,孤如何现身?请管将军入楼来相见。”那影子不卑不亢道。
宋鸣冷汗顺着脸淌,公主为人骄横,怎会这般温婉有礼,这分明是有人假扮!
“公主宣召,臣不该辞。只是臣是外男,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公主千金之躯,臣怎敢冲撞?臣担不起这个罪名。请公主移步前堂,打开门厅与三军相见。”管潮生果然不肯进楼。
“孤偶感风寒”,那影子掩着袖子咳嗽,“夜已深了,楼下风大雨急,孤怎敢下楼?既然管将军不敢独自前来,不如请零陵郡王一道进来,有他作伴将军尽可放心。”
方庆宣听“公主”说这一通话也觉出不对了。他见过公主,这位殿下怎么会怕黑、怕见外男?他本来对“公主被乱兵所杀”的消息将信将疑,眼下却有八分信了,后退靠在管潮生马下低声道:“将军,这位恐怕不是公主。”
“立刻去请郡王。”卫杭之对严夺玉歪头。
没等管潮生说话,围兵外有人朗声道:“不用请,孤自己来了”
围兵们挤挤挨挨让开一条路,傅清都竟是一身铁甲信马由缰进入院中。他的马也跟他一般闲适自然,在两军对垒的院子里踢踢哒哒转了一圈,停在管潮生面前。他是孤身一骑来的,只带着一位哑奴替他背着箭囊长弓。
连清都郡王都披挂上阵,今儿可真是非同寻常。
傅清都手搭凉棚挡着雨左看右看,笑道:“不说有乱兵么?怎么抄公主家来了?”
“乱兵就在公主府中,就在公主楼上”,管潮生向郡王点头,“公主恐遭不测,还请郡王主持大局。”
窗上人影哀哀哭道:“堂兄,请快上楼来,孤有话说。”
傅清都嘶了一声,跃身下马。楼内即刻下闸,銮仪司弩阵闪开,他通行无阻地进了松风楼。只见他的影子在窗上时隐时现,众人注视着他一刻没停地上了楼,出现在楼上窗前。
傅清都的影子摘下铁盔,那公主的影子便掩面哭泣起来,二人不知低语了些什么,只见傅清都跪在那人影脚下,似是请罪。那人影又抽噎了片刻,离开窗前转入楼中去了。
傅清都站起来将窗推开,楼内楼外数百人全看着他,他将胳膊搭在窗棂上笑道:“管将军,公主叫你上楼来。”说着向后一指,果然一朱裙女子出现在窗前,蓬头散发,以袖掩面。
他竟认了是公主。
卫杭之见状,向窗前执礼下拜道:“拜见公主,臣宿值不力,请公主责罚!”
銮仪司众人随他齐声下拜道:“拜见公主!”
内外水兵皆惊。管潮生驱马上前。
“将军不能去!恐有埋伏!”公主竟然哭了,这就更假了!方庆宣情急之中抓住管潮生的腿,“裴剑衷......”
管潮生居高临下朝他笑着摇头道:“蚕儿。蚕儿。”
方庆宣不知他是何意思,难道是将他认成小蚕了么?讪讪收手。
管潮生走马至楼下,马身上蒸腾着热气几乎贴在卫杭之脸上,卫杭之半步没退,那高头大马只好挨在他身边。
管潮生仰头看着傅清都道:“夜深了,点灯。”
傅清都笑道:“管将军眼神不好?这还不——”话音未落,窗棂一声巨响,一个内侍顶着公主从窗内撞了出来!
窗扇飞了出去,傅清都反应不及也被撞得半个身子倒挂在窗外,紫衣内侍与朱衣公主缠在一起顺着屋檐滚落,直砸穿了两层屋檐摔在地上。卫杭之飞身去接,哪里来得及!
那内监被垫在地下登时脑浆迸裂,那女子擦着卫杭之的指尖落地,也惨呼一声没了声息。
一院人都楞了,方庆宣惊呼道:“这不是公主!”
这院内外水兵有的是管潮生带来的,有的是傅淳早就埋伏在侧旁山里的,傅淳日常出入不仅不避讳他们还常常特意召见,因而水兵中见过傅淳的不少,没见过的也大略听人碎嘴子过。傅淳长身玉立,在一众高髻宫人中鹤立鸡群,绝非弱质淑女,这人却削肩细腰,袅娜纤细,和傅淳全不一样,一眼便知是假!
院中一片哗然,窸窣低语声渐起,水兵们开始互相打眼色。
那女子忍着痛想要提起衣袖掩面,来不及了,松风楼上灯火辉煌照亮了她的面容,分明是陈妙恕!
“竟是你!”管潮生提声怒喝,“陈妙恕,陈校书!你内外勾结暗害公主在前,假扮公主坐大不敬在后,你到底是何居心?公主现在何处?”
陈妙恕见事情败露也无心再装柔弱,甩了袖子怒斥道:“公主安然无恙!管将军你要失望了!”
管潮生一马鞭照她脸上抽去!马鞭甩出,鞭上水珠甩在陈妙恕脸上,鞭子却不翼而飞。
一白衣人挟着傅清都从三楼飞身而下,只在重檐上一点,轻巧落在院中。
是裴剑衷。闹了半宿,他终于肯现身了。
“你找公主干什么?等会她就回来了。”裴剑衷还穿着短短的寝衣,手无寸铁,仿佛刚睡醒一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
“裴宗师,你也跟他们同流合污?清都王,阁下竟也参与其中?”管潮生提声高喊,“李燕觉作乱,公主生死未卜,立刻点兵向嵊山随我救驾!”
逼宫的人压根不想进门,他只要坐实公主不在。公主不在,他管潮生依然是水军统制!公主不在,他就有理由调兵杀去嵊山!
“封闭松风楼!”管潮生打马要走。
傅清都一步上前拽住管潮生马缰,话还没出口,管潮生□□黑马忽然提蹄长嘶,是卫杭之一刀扎在马脖子上,马血在雨幕里四处喷射,管潮生连人带马摔在地上。
“反了,反了”,方庆宣怒喝,“诛杀逆贼!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院外万箭齐发,院内人躲闪不及纷纷抱头鼠窜,尖叫声四起,水兵们知道公主大约已死哪里还有斗志,不触即溃,四下里找路往外跑。只有銮仪司众人毫不怯战,瞬间钻窗的钻窗踹门的踹门,向后滚入楼中借墙躲避。
陈妙恕一条腿在裙下反扭已是断了,傅清都旋身以自己身上铁甲罩着她的身形,陈妙恕无可奈何放声大喊:“放肆!放肆!郡王在此!”
一轮箭雨放完,方庆宣举手止住弩手。院中一片翻腾,水兵们越急着向外逃越逃不及,都相互践踏着倒在地上,动作慢的已扎成了刺猬。
松风楼下安然无恙,裴剑衷手持腰带负手站在傅清都身前,危急中他竟用腰带左右劈箭,硬是护得身后二人一箭未中。
地上死马被扎得跟海胆似的,管潮生推开马尸翻身起来,他胳膊上也中了一箭。他却浑然不觉一般,向后摆手,“格杀勿论。”
方庆宣喝道:“左右放——”
“我看谁敢!”人群外一声喝断。
方庆宣又一声“放”未出口,“轰隆”一声巨响,争相逃走的水兵们已将仅剩的后半院围墙依倒,一人出现在烟尘尽头。
这人并不上前,只对墙下相互践踏的水兵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公主驾到。”
水兵们寂然无声,傅淳按剑走出黑暗。
这回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殿下,傅淳一边上前一边扬声道:“孤王在此,有何贵干?”
先前为傅淳开路的那人开始将地上压倒的层层水兵扶起来,松风楼上灯光照亮他的脸,正是纪非渝。他长发不见了,短发几乎贴着头皮。
方庆宣先是一喜又是一惊,喜的是公主还活着,惊的是公主好像是站在对面那边。
眨眼傅淳已走到松风楼前,陈妙恕几乎落泪,“殿下平安无事。”
“孤好得很”,傅淳皮笑肉不笑,“你们干什么?要造反?”
管潮生一言不发只皱眉盯着傅淳,这个傅淳狼狈不堪,长得却和公主一模一样,她怎么没死?她怎么就回来了?太快了,这不对。
“管潮生,你要造反?”傅淳从背上抽下淳钧,用剑柄点着管潮生的脑门笑,“逼宫你还嫩点!”
裴剑衷上前拦住傅淳,“正在打架,你先躲躲。”
管潮生面色不动,只有眼睑微微颤动,“你不是公主,你不是公主。来人与我诛杀逆贼!放箭!”
“谁敢!”傅淳又是一声暴喝。
当真无人敢放箭。
傅淳哈哈大笑,向后退至松风楼下,楼上灯火辉煌,一片璀璨金光中傅淳展开双臂朗声笑道:“孤乃万年公主傅淳,谁敢谋逆!”
卫杭之和顾雪元一左一右冲出松风楼环绕在她身边,后面严夺玉压阵,銮仪司弩阵双翼展开。
傅清都欲将自己铁盔戴在傅淳头上,被傅淳一把挥落。
“她不是公主!”管潮生抽刀前挥,“叛贼窜逆!杀一人赏百金,放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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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