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 第123章 断发

那日天没亮。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嵊山在雷雨里地动山摇，让人疑心会不会倾覆进海里。

纪非渝有点发疯，他把管家亲兵的船全掀了，少说溺死七八十个管家亲兵。嵊山西岸临时搭起营帐，水兵们披着蓑衣往岸上拉船，尸体也被海浪不停地冲到岸上。船还是好好的，人却没一个活的，都断气了。

营帐里点着数盏灯，姜黎用缝衣针给李燕觉缝伤口，缝衣针是在火上烤软了掰弯的，线是从李燕觉衣裳上抽下来的一根细细的朱红蚕丝。

姜黎常年干粗活，手指粗得缝不了细针脚。才只缝了两针，李燕觉已是泪流满面。

姜黎大惊停手，“疼吗？我缝深了？”

“不疼”，李燕觉声音还算平静，“油灯熏的，你缝你的。”

那群抢滩的人只不过是管潮生临时募的地皮流氓，没有兵刃甲胄，一个水兵也没杀死，算上纪非渝，一共只有十二个水兵受了点轻伤。

姜黎脑门上汗都出来了，瀚里破疾用自己袖子给姜黎擦汗，好几个人打着灯给姜黎照明，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了姜黎缝针。

姜黎勉强缝了四针，再不敢下针了，就此断线收针，那缝线像是条四足小虫趴在李燕觉眉上。

“谢了。”李燕觉摸了摸，伤口缝得不松不紧，姜黎真乃行军火并必备之良才。

“你别出去淋雨，碰了水好得慢”，姜黎谆谆叮嘱，“外面我们来料理。”

“这点小伤还不至于”，李燕觉疲惫一笑，“纪非渝呢？”

众人欲言又止，只有瀚里破疾嚷嚷道：“不知道他上哪去了，还不回来。”

李燕觉刚要说话，程慊芝掀帘进来，他的松针蓑衣在暴雨里毫不济事，在雨中冷得脸色青白，直掀起帘子让雨珠撞入营帐。

还没有人来得及骂他，他身后两个水兵抬着一具尸身进来放在地上。尸身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一阵子，一张死人脸白里透青，青里透白，叫人不敢直面。

“小蚕。”程慊芝叹气。这人是管潮生心腹，留个活口多好！

李燕觉也沉了脸色，“纪非渝人呢？”

“在外面淋雨”，程慊芝无奈摇头，“你快去看看吧，他发疯了。”

李燕觉一声不吭掀帐出去了。姜黎叹气，他就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

正在退潮，西南岸下露出一片光秃秃的礁石，纪非渝坐在礁石上面朝溟海。

李燕觉走到他身边，一道闪电落在海中，刹那间天地明亮，李燕觉楞在原地。

纪非渝头发不见了。

他周围礁石上到处是乌黑的长发，他自己却已没了头发。

李燕觉着实吃了一惊。程慊芝嘴上不饶人，他说人家“发疯了”一般没什么大事。但这回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军中断发与受髡刑无异，这是怎么了？

李燕觉定了定心神走近，这下看得更清楚些。他头发贴着头皮齐根割断，想来是他自己用若水断发。

“这是为何。”李燕觉低声道。

纪非渝不答。

“怎么了？有什么事值得这样？”李燕觉拾起一缕断发，坐在他身边。

纪非渝还是不答。

“吓着了么？”李燕觉故意打趣他，“怎么不说话？”

纪非渝既不呆滞也没生气，他在雨中一眨不眨地望着海面，不看李燕觉，也不答话。

李燕觉沉吟道：“今夜多亏了你，管潮生赶着一群布衣流氓过来冲滩，咱们无论如何都是输，杀他们几个人还能提提士气，起码抢来几条船。”既然管潮生敢阴他，他也不怕对管潮生动手。

纪非渝无动于衷。

李燕觉耐着性子道：“到底怎么了？你怪我把绳子扔下么？”

纪非渝终于动了，他侧头望着李燕觉，轻轻摇头。

李燕觉心头火起，咬牙道：“你故意气我？”

“别气。”纪非渝声音低哑。李燕觉转身就走。

纪非渝立即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纪非渝的手在颤抖，李燕觉忍了又忍，回头温声道：“到底怎么了，病了？不舒服？”

纪非渝摇头，“陪我坐会。”

二人并肩坐在礁石上淋雨，雨水绞成一股股水流向海中冲去，纪非渝割断的长发顺着水流融入海里。

纪非渝低声道：“我觉得不值得。”

“他们自找的。”李燕觉看着海滩上被浪冲刷往复的尸身，八十余人搭上性命都没杀伤一个水兵，的确不值。但他们是对手，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捉对厮杀是两厢情愿，愿赌服输。

纪非渝用手背轻碰李燕觉眉上缝线，“这个不值。”

“这还不值？”李燕觉无奈，“我说太值了，被树枝挂一下也比这伤重。”

“燕觉”，纪非渝用指节轻触他脸颊，“你为何要领兵。”

为何要领兵？李燕觉没想过这个，他只是不想跪坐听令，他要做自己的主。

“不领兵只能去学宫听夫子啰嗦，我不耐烦。”李燕觉歪头审视他。

纪非渝果然略微露出一点笑意，“我们可以去做渔夫，不用听啰嗦，也不用领兵，不用跟别人争斗。”

他能听见礁石间哔啵作响，那是无数小蟹小虾为丁点碎渣在埋头苦斗。古人枕青瓷入梦，梦中封侯拜相八十年，醒来黄粱米还未蒸熟。人间功名不过是指间沙，水中月，握紧便散了，永远没有尽头。

人生苦短，天地无穷。他已久困笼中。

李燕觉贴着他的肩膀凑到他脸边盯着他看，“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嗯。”纪非渝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李燕觉笑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说这道能行。”他站起来朝纪非渝伸手，“走吧，快开饭了，吃饱了再乘桴浮于海。”

*

一行黑衣人在松风楼下猛拍院门，他们都是一身松针编的蓑衣斗笠，雨水顺着衣襟跌落。

院里严夺玉冒雨前来，院墙是新筑的，新泥未干，哪经得起这么拍，喝道：“什么人！别砸了！”

一蓑衣人隔着门喊道：“严兄？我是云青晓，有要事禀告公主快开开门！”

严夺玉一听是云青晓冒雨来了，事情不小，立即出示腰牌叫人把门闸卸下来。云青晓撞门而入，他浑身全湿透了，靴子里都往外冒水，“快通传公主，急事！”

傅淳正在书房刻印，谢疏鸿送她一方极品芙蓉玉，她正打算给刻一方闲印送云挽衷。忽而外面一阵脚步声，陈妙恕打起帘子说云青晓有急事拜见。

傅淳眉头一跳，立即叫他进来。云青晓一身苦咸海水味半跪在帘下，“启禀殿下，昨夜管潮生令亲兵驱赶流氓袭扰嵊山西岸，除争斗间杀伤流氓无赖十一人外，因海上风大浪急，管家亲兵八十余人全军覆没，溺死海中。”

傅淳立刻问：“嵊山伤亡如何？”

“伤者十余人，无一阵亡，李都尉轻伤。”

“轻伤是哪里伤了！”傅淳高声，李燕觉如今是她左膀右臂容不得一点差错，“瘸了？昏了？少胳膊少腿了？”

云青晓连忙道：“都没有，只是额头伤了一点。”

傅淳坐回席上，“不说明白故意吓我么！坐。”

云青晓刚站起来，外面脚步声又起，这会陈妙恕没来得及打帘子，一人直闯入内。竟是一身将军袍服的管潮生！

云青晓的剑进门前就下了，此时急退几步护在傅淳案前。

傅淳却笑道：“孤劝管将军将养些吧，淋了雨病情反复如何是好。”

管潮生面色如铁，既不见礼也不称呼，踱步几回，冷笑道：“乱臣贼子在眼皮子底下作乱，是存心不让我安心养病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扔在案上，“李燕觉私下招兵买马占地为王，纵兵殃民，杀戮百姓，前夜连官兵都杀了！目无王法，行同谋逆。臣已连夜写了折子奏报朝廷，既然公主殿下要主持公道，请殿下且先论论理。”

“拿去给陈校书”，傅淳看也不看，“孤大小事务无数，折子不能胡乱插队。”如今岸上关节船上将领大多在她手上，用不着给管潮生面子。

管潮生褐眸一闪，径自摔帘出去了。云青晓出了一身冷汗，对傅淳道：“殿下，如今雨大，船或许还未离港，臣可去追。”

“人家就这么一说，你还真信”，傅淳嗤笑，“他既然设了这个局，还用等事成了再现写奏折么？反正要是我早提前两天就发出去了。”

云青晓一楞，好像是这个理儿。他竟没想到这一处。

“李燕觉有什么谋划，他有话捎给我么？”傅淳弹指把管潮生的奏折崩到地上。

“他说但凭殿下号令，万死不辞。”云青晓微微弯腰。

“哦？他真这么说？他这回怎么懂事了。”傅淳哼笑。

“走。”傅淳起身将身上妆花罗披帛扔在地上，“我去你们嵊山看看。”

云青晓一惊，“殿下万万不可，此时海上风浪有一人多高，殿下千金之体怎可冒险。”

“你们来的时候淹死人了吗？”傅淳叫宫人给她拿猎装蓑衣来。

云青晓艰难道：“倒是没有，只是——”

“出去等着。孤要更衣。”傅淳拂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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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