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峋屺最热闹的明溪港上竖起了二丈高的杆子,杆上挂着一面朱红色的长幡,幡上只有一个“傅”字,幡下却是连夜搭起来的一溜长棚,棚中石锁、硬弓、箭靶、马匹一应俱全。
长棚紧临济慈坊,济慈坊后门大开,伙计们排成人龙,将雪白的银锭源源不断地搬入棚中。
棚外鬼市方散,蒙头盖脸的摊贩们拉着小车四散开去,有几个好奇的围着棚子探头探脑,只见棚内三人端坐在桌后,都穿着全套铁甲,那个文气些的抬手招呼道:“朝廷募兵!赏银五两!”小贩们闻言一哄而散。
淳于昭讪讪收手:“怎么走了?难不成是给得少了?”
纪非渝道:“太早了,这些人不会要投军的。”他熟知市井人情,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街募兵,只有最穷苦的百姓才会投军,这些做小买卖的尚能糊口,不会走这条路。
“这却是从何处说起?”淳于昭问。
纪非渝道:“投军只比自卖为奴略好一点,一会码头脚夫来了再说。把银子放在门口,让来往行人都能看见。”随他们来的几个水兵闻言将银箱搬出棚外,把银锭码在临街的条桌上。
李燕觉也对淳于昭道:“等会码头上人了你卖力点。”
淳于昭失望,“你说有事就是让我干小二卖吆喝啊。”
李燕觉笑道:“我负责吆喝,你负责记名记账。”说着把纸笔向他一推。
说话间云青晓进来,他刚去嵊山送了两趟粮食,两日一夜来回四次,一身风尘,闻言打趣道:“李都尉,你这就不聪明了。”说着里外看了一圈,叫他的亲随云畅去买两只铜锣,一会用锣声引人。
李燕觉问嵊山那边怎么样?云青晓道好得很,就是程慊芝这个娇气的非叫买些澡豆,说那边水洗发太涩,听得众人都发一笑。
天亮得格外快,很快棚外已有穿草鞋背担子的挑夫驻足,这棚子正搭在他们平日聚集等活的力市里,门前堆着雪亮银锭,门口柱子上贴着告示,可惜大字不识几个,只不知是做什么的。
正站定了看时,一个水兵模样的军爷鸣锣一声,高声叫道:“朝廷募兵——赏银五两!”云畅提着锣左右吆喝,棚前渐渐有人围拢,只是没人进来。
李燕觉心道这时正该趁热打铁,于是起身迎到门前,对一个门口挤着的闲汉道:“壮士,何不进来一试?”
那闲汉只穿着一件大袖衫,两只光胳膊揣在袖筒里,身上一股酸味,嘿嘿笑道:“卖命的活,我可不干。”
“那你留着吧。”李燕觉的耐心只有这一句话的功夫。
那闲汉还是嘿嘿笑,上下打量李燕觉的铁甲,笑问道:“进去也给这一身穿穿么?”
李燕觉挑眉看他一眼,“你能入选我就送你一身。”他有一身皇帝亲赐的新甲。
那闲汉嘿嘿笑着摇头,片刻一撸袖子迈进门来,“我来!”
水兵引他到石锁前,选拣共有三项,一是膂力,能举三十斤石锁、开五斗弓;二是水性,能泅渡、操舟;三是骑射,能驭马、射箭,这三项能做成一项即可入选,做的好的另有赏钱。
只见那闲汉将大袖衫摔在地上,双手各提一只石锁高举过头顶,朝人群炫耀了一圈,扔在地上,又骑上马顺着港路跑了个来回,拽开弓箭一箭中靶。这时港市上的人已全被他引过来了,人群中有认识这人的,知道这是个有名的无赖帮闲,诨名叫做吴赖皮的,纷纷喝起了倒彩,做一个“吴赖皮”、右一个“混性子”好不热闹。
吴赖皮却跟没听见似的,登上条石飞身入海,在海里时而潜水,时而翻身,显摆了一番水里功夫,这才爬上岸来。
吴赖皮浑身滴水走回棚中,笑问:“这回入选了吗?”
李燕觉道:“自然,拿现银来。”
纪非渝从门口取了一块十两的银锭递给吴赖皮,吴赖皮却不接,上下打量李燕觉道:“你不是说要送我一身将军甲吗?”
李燕觉笑道:“我没带着,明日给你。”
吴赖皮跟落水狗一样甩头,把水珠甩地满棚子都是,“你这又是糊弄人了,我这人概不赊账。”
李燕觉只觉好笑,立刻对纪非渝道:“帮我解甲。”竟是要将自己身上这一套解下来送他。
纪非渝只犹豫了一瞬,转到他身后帮他解开革带,将胸甲、背甲、披膊、甲裙依次卸下,众目睽睽之下李燕觉脱得只剩一件中衣。吴赖皮也不客气,将他那件破衣裳往地上一铺,把李燕觉的明光铠包成一捆,这回他可算称心如意,包袱一背就要往人群里钻。
纪非渝看透他是想趁机跑路,伸臂拦在他身前,“你已投军,不可随意行动。”吴赖皮还想溜,立刻被纪非渝擒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吴赖皮自恃一身勇力,猛得往前一挣,纪非渝手臂连动都没动一下,稳稳捏着他肩颈。这下吴赖皮知道了,这人手上功夫还在自己之上,只得调头回来。
纪非渝将他扭送到淳于昭面前,淳于昭提笔道:“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年方几何有无老小速速道来。”
纪非渝和李燕觉一左一右抱臂围着他,吴赖皮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道:“小人吴戈,光身一个,住在桥洞子里。”
淳于昭提笔疾书,这个兵就算募到了。李燕觉给了纪非渝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纪非渝见他穿着中衣还这么得意,不禁笑了。
万事开头难,亲眼看着吴赖皮真金白银到手,围观的人群里不断有人扔下干活的家伙事来投军。银锭流水一样消下去,棚里新兵越来越多,云青晓叫人带他们上船去,在船上发了食水,只待人齐了就往嵊山去。
一年轻女子越众而出,将担子放在地上,撸起袖子就要提那石锁。旁边看管的苏集赶紧制止道:“等等!”
“怎的?”那女子疑惑。
“你做甚?”苏集问。
“招兵啊,我要招兵。”
苏集有些为难,看向校验选拣的纪非渝。
为公主募兵,于情于理都该募女兵,纪非渝点头。苏集迟疑道:“奥......那你试试吧。”那女子身高力壮,不费吹灰之力就中了选,她自报家门说自己叫战龙乌,怕不是前朝一位战姓将军的后人。
“不错啊。”李燕觉靠到纪非渝旁边。
披甲是李燕觉的主意,他说这样行人一眼就知他们是干什么的,如今刚开始募,他倒脱得只剩一件中衣了,他只着中衣也很自在,只是忽然不像少年将军了。李燕觉本就说不上魁梧,卸了甲还有些瘦削,纪非渝看他这样只是笑。
“好笑么?”李燕觉翻白眼。
“好笑。”纪非渝点头。
李燕觉嗔怪道:“到底谁把你洇坏了?你以前不这样。”
“不怎样?”
“不笑。你以前不笑。”
纪非渝微笑道:“我以前不笑吗?”
李燕觉吹了一声口哨,摇头,“他们背后编排你,说你缺门牙不敢让人知道,所以从来不笑不说话。”
“谁说我没门牙?”这下纪非渝笑得更开怀了。
“我看你有门牙么。”李燕觉说着用手托着他的下巴颏让他张嘴,纪非渝果然顺势低头张嘴让他看。纪非渝的牙整齐洁白,齿列森然,门牙也好好的,一个不少。
“你的牙......”李燕觉说着竟伸手进去摸纪非渝的牙,纪非渝有点意外,但还是让他摸了。
“你这是獠牙吗?”李燕觉用指腹在他齿尖下摩挲。
“......你们这却是做什么......”淳于昭嘴张的可以塞拳头了。
李燕觉揽着纪非渝的脖子道,“你看,非渝有獠牙。”
淳于昭琢磨了一下,也凑上来看,惊讶道:“纪兄你的牙......如何......究竟......怎么这么多?”
不等纪非渝说什么,他用笔杆隔空点着,一五一十地数了一番,“你有五十多颗牙,我们拢共只有三十一二颗,你怎么多长了这老些。”
李燕觉松手,纪非渝这才合上嘴,他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牙齿比常人多,只摇头说不知。李燕觉若有所思道:“他和常人是有些不同,耳聪目明,能在黑夜中视物。”
淳于昭思索片刻,“纪兄,你或许当真不是凡人呢?书里说上古时代泽州大地上精怪无数,这些长得像人却不是人的东西都叫‘非人’,非人和人繁衍生息,他们的族裔就和凡人不同。前朝姜氏不就说自己是龙君所生么?”
鲛人。纪非渝想到琉璃湖下的敌秋,她在水里竟现出长尾。
“哦?”李燕觉笑道,“你是前朝遗孤?”
“燕觉。”云青晓打断他们的闲谈,方才只顾玩笑,没看到棚内已走入一位故人。
荣逸一身麻衣重孝,浑身素白,双眼通红,站在募兵棚当中,“我要投军。”
昨夜荣华照离世,荣勋被逼婚,看来荣逸是把这笔账算在管潮生头上了。荣家嫡派子孙投到公主麾下,于公于私都有利,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李燕觉看纪非渝,纪非渝将荣逸引道石锁前道:“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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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