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说李燕觉是被风吹着了,只消用生姜汁子洗发,再用姜末热敷额头,不出两日就好,用不着开方煎药。于是李燕觉脑门上敷着一层热姜末,躺在希声涧炕上养病。
纪非渝在炕下脚凳上坐着削姜,他又削了大半盘子了,负责剁姜末的瀚里破疾却擅离职守,跑到炕上闹李燕觉去了。
“啧”,瀚里破疾拿着那圣旨翻来覆去地看,“这真的是陛下写的吗?怎么把我落了?不应该啊。”
李燕觉已然好多了,闭着眼睛说:“那不叫‘落下’,那叫‘略过’,人家本来也没想封你。”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瀚里破疾怒了,“昨儿要不是我你还指不定什么样呢,还能躺这叫人伺候?我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了!纪非渝你说是不是?”
纪非渝笑道:“对。”李燕觉睁开一只眼看他一眼。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别说我要,就算我不要——你也得给我封个官,要不传出去像什么样子”,瀚里破疾用拳头锤李燕觉的大腿,“奥,你李都尉有功不赏,谁能服你?”
李燕觉叹气,“封你做我的牙门将,门口杵着去吧,去。”
话音未落,木门吱嘎一声,一位戎装白甲青年走了进来,他眉目淡淡的,仿佛那山水画上一抹墨色似的,正是与纪非渝、程慊芝同升校尉的淳于昭。他家里历代是做学宫博士,虽然也做过龙骑卫,但和李燕觉他们出去野的时候还是少。日前抢舷夺船,他和程慊芝一样连杀三人,这叫谁能想到。
淳于昭进门见李燕觉头上敷姜,笑道:“哟,在家坐月子呢?我说怎么这两天不见你的人影。”
“哟,淳于校尉来了!”瀚里破疾假装谄媚,滑下炕来给淳于昭弯腰作揖,“快请坐,请上座!”
淳于昭不搭理他,对纪非渝笑道:“这位就是纪校尉吧。”
“纪非渝,淳于昭”,李燕觉躺着给他俩指认了一下,“你俩不认识?”
“今日可不就是认识了,以后一处办事,纪兄多多担待则个”,淳于昭文质彬彬地寒暄,“李都尉,李大人,您这二日又作出啥事了?昨日您和将军那事可都传遍了。”
“那你还来问我。”李燕觉没好气,他如今听见管潮生就烦。
“这不是来拜见主官呢吗,刚下值就来了,以后您多多担待则个”,淳于昭笑着抱拳摇手,“透个底儿,你们忙什么呢?我看云青晓买了一船的粮食,却是要去哪里?”
“正好,你回去收拾收拾,搬这来。”李燕觉道。
“却是要做什么?”
刚说两句话,木门又是一声吱呀,这回来人却是傅淳。众人都赶紧站起来见礼。
傅淳还是戎装带剑,进门就摆手道:“行了行了行了,嵊山那边什么事,快说!”竟是等不及李燕觉去见驾,自己亲自来了。
纪非渝起身献上金简,李燕觉将这一日嵊山岛奇遇一五一十告诉傅淳。傅淳听得入了迷,半晌才道:“好啊,荣家一问三不知果然是骗我。谁都能上我头上撒野了!”
公主骂荣侯,众人都不好接话,李燕觉道:“殿下,募兵一事刻不容缓,是否照会荣家一声。”
傅淳冷笑道:“用不着!你立即就募,明日就募,钱筹齐了么?还缺什么我给你送来。”
李燕觉看了纪非渝一眼才道:“是,明日就募。”
傅淳点头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道:“今夜孤在红莲池畔设宴给晏贞接风,你来吗?”
李燕觉笑道:“臣一定到。”
*
荣家跟奢华富丽不沾边,红莲池也不大,只有池中种着的四季红莲殊为珍贵,据说是前人拾得神女落下的莲子种出。碧波清池,夜色微凉,荷池岸头还有人吹洞箫,管潮生又不在,实在算得上一是桩美事。
李燕觉如今正得脸,他的席位紧临主位,公主还特意把纪非渝也放在上宾席上,二人各自挪了挪自己的案几,靠在一块交头接耳。
李燕觉端着酒盏向对面示意,挨着公主另一侧的贵宾就是晏贞,为了接待这位,清都郡王反坐到下首去了。晏贞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脑门上却已秃了一片,身材瘦小,手短脚短,缩在礼服里活像只顶着大壳的海螺似的,和傅清都一个天一个地,两厢对照,格外滑稽。
纪非渝对秃脑门不感兴趣,只摸了摸李燕觉的酒盏,知道他喝的是热的也就罢了。李燕觉给了他一个很不赞同的眼神。
陪坐的大多是荣家人,除了静海侯世子荣朽,还有荣勋和荣勋的女儿荣乔。晏贞带来了紫宫佳酿雪腴酒,这是皇帝家的私酿,据说是冬日里小瀛洲花木上落雪酿成,因是无根之水所酿,入口温润有回甘,一点不醉人。一向只做皇家宴饮和赏赐之用,不市卖。
晏贞人小话多,滔滔不绝地说起这雪腴酒如何如何丰颜养人,皇恩如何浩荡绵延,不停地劝宾客添杯再添杯。
傅淳好容易找了个空档摁住晏贞的话头道:“晏卿!晏卿,你歇一歇,这回除了这酒,陛下还有旨意。这二位是平海盗有功的李都尉、纪校尉。”
两人正埋头吃鱼羹,闻言只得站起来向晏贞遥遥见礼道:“见过晏大人。”晏贞其实早就认识李燕觉,这时却像才刚见面似的跳起来夸赞这二位如何年轻才俊,公主得此良才实乃我朝君臣之福啊!
傅淳道:“李都尉日前特去嵊山岛上查探了一番,特特赶回来为晏卿接风。对了,李都尉,那嵊山岛怎么样?岛上都有些什么?”
“启禀殿下,嵊山岛上已无百姓,臣查探之下,竟发现了废弃多年的营垒、行庙、沉船,依臣之见,百年前曾有上千人驻跸在嵊山岛上。”李燕觉接话,这都是他们预先说好了的。
纪非渝听他们话说到这了,从案几下抽出一只小匣子献给公主。为公主布菜的陈妙恕接了,打开给公主看了一眼,傅淳故作惊讶道:“呀,这是何物?晏卿见多识广,请晏卿参详参详。”
陈妙恕将木匣碰给晏贞,匣中不是别的,正是纪非渝从海眼龙潭下捞上来的金简。晏贞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大惊道:“哎呀!这是帝王祭祀的金简!这这......这帝号是前朝姜氏的金简,这却是从何得来呀!”
洞箫声停了,满堂宾客都望向荣朽,只有傅清都毫不在意,一个劲儿自斟自饮,好不悠闲。
荣朽已是七十岁的人了,像是早有预料似的仍是挂着笑,“是有这么回事。”
“愿闻其详。”傅淳抬手,陈妙恕心领神会,屏退了一众宫人。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荣朽陷入思绪之中,“我自幼就听说嵊山岛上有海鬼,吃人、咬船,无恶不作,来往峋屺的船只都不愿靠近嵊山岛。我二十岁的时候不信邪,独自划着小舟去嵊山岛上一探究竟,到了才知道他们所言不错,港口下沉着十几条船,那里的鱼都格外肥美,想必船下定有死人。”
肥美?难不成荣朽抓那些鱼来吃了?傅淳逐渐放下银箸。
“我潜入水里去看那些沉船,船舱都是钉死的,船板上有拳头大的窟窿,是被人凿沉的,不知当日是何情景。那枚金简是从船里取出来的么?”荣朽望向纪非渝。
纪非渝并不回应,身旁李燕觉道:“是从古营垒处取来的,嵊山岛西岸靠着古港有营垒,规模不小,当日至少有上千人。”
“不错,这都是老人嘴里常说的虾兵蟹将在练兵,我也去看过,只不知是谁的营垒。”荣朽摇头。
傅淳听荣朽毫无愧意,转念一想,可不是么!毕竟这都是百年前的事了,较真说那时峋屺还不是本朝臣民呢,就算要追究,又能追究谁?反正这些人都可以推说不知情的。
忽而宫人来报,管将军到了。
管潮生不请自来,傅淳冷笑道:“叫进来。”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銮仪司众人全在岸边值守,她倒要看看他管潮生敢放什么屁。
管潮生还是一副龙行虎步的模样,一双褐瞳闪闪发光,大步流星走进莲池,先环顾了一圈宾客,才对傅淳见礼道:“拜见公主。”
案几下李燕觉忽然把手放在纪非渝手上,纪非渝停了一瞬,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由自主握紧了拳。
傅沛一句话没说,只指了一下地上,让宫人拿条脚凳给管潮生坐。管潮生可是水兵统制,傅淳连桌都不让他上,明摆着要打他的脸。
谁料管潮生也是个能屈能伸的,真就一撩袍子坐在脚凳上,对傅淳笑嘻嘻道:“听说陛下赐了好酒,臣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没有,只好厚着脸皮来向公主讨一杯喝了。”
傅淳一指,陈妙恕拎着酒壶给管潮生斟酒,酒满了,陈妙恕却不提壶,那酒液溢出来洇了管潮生的袖子。管潮生忙把嘴唇凑在杯盏上嘬了一口,反笑道:“美人添香在侧,好!”
陈妙恕恨不得把壶砸他脑门上,面上还是挂着笑,敛衽退下。
又是没有一个人理他,眼见场子冷了,晏贞站起来作揖道:“久仰!久仰!拜见大将军!”
管潮生呵呵一笑,“免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特来求公主殿下成全。”
傅淳不答,管潮生自顾自举着酒盏沿荷池踱步,弯腰将酒盏递给荣勋,笑道:“公主曾说要为我赐婚荣娘子,这回特请公主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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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