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琪已经决定好赴英读研,因此这个寒假,她没有再回嘉亿实习,而是早早报了雅思集训班,一门心思扑在语言备考上,为明年的留学申请铺路。
雅思培训班的六千块报名费,全数来自叶思媛的转账。
转账界面干干净净,备注栏只孤零零四个字——
「旧手机」
不多不少,整整六千,刚好覆盖两期雅思基础集训课程的费用。
叶思琪看得挑眉,指尖利落点了收款,半点不推辞。这笔钱,她收得心安理得。若不是她当初手握关键证据,叶思媛根本不会有如今安稳出圈、坐拥路人好感的局面,六千块的报酬,真较真起来还算便宜呢。
收款后,叶思琪随手截了爸妈发来的微信聊天记录,一股脑甩给了叶思媛。
聊天内容无非就是问她最近有没有和叶思媛联络,字里行间询问叶思媛今年春节会不会回家过年。
叶思琪看着截图,心底暗自好笑。她爸妈素来不爱冲浪刷娱乐新闻,网上漫天飞舞的姐妹同框杂志大片、出圈热搜,两人半点不知。若是让他们看见她俩合上照了,怕是要感动得热泪盈眶,得在家里放三天炮。
叶思琪的英语成绩巅峰在高三,她也着实没好好学过英语了。整整两小时的雅思集训课有些枯燥,但也传授实用性的技巧,希望年后的首考能一举拿下。
到点,叶思琪点开微信,叶思媛依旧没有半点回复。
这态度,属实正常。
叶思琪懒得耐心等候,动作干脆,直接把叶思媛的微信拉进了群。
消息提示弹出的瞬间,爸妈几乎是秒察觉,两条私信接连弹到叶思琪界面,直问:「这是思媛?」
哪怕头像、昵称全是叶思媛本人,两人依旧不敢相信。
叶思琪指尖轻敲屏幕,淡淡回了一个字:「对。」
这之后,群聊陷入了长达数小时的死寂,静得连消息提示音都没有。叶思琪能猜到,徐意和叶利军大概是一时无措,不知该开口寒暄,还是该装作如常,拘谨又忐忑。
倒挺好奇叶思媛的态度。
傍晚时分,叶思琪照常去往澄园。直到踏进熟悉的房间,摸着奶酪软乎乎的毛发,她才随手往沉寂的家庭群里甩了一张春运火车票的到站截图。
简单的一张行程图,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瞬间炸出了叶思媛。
叶思媛只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一秒,叶思媛直接退群。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从四人群又变成了三人群。
叶思琪盯着退群提示,唇角扬起一抹狡黠又鲜活的笑意,眼底盛满捉弄得逞的雀跃。
几乎是同一时间,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奇妙感应,许久没有联络的顾恺嘉,忽然给叶思琪发来了微信消息。
文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叶小姐,你说我哥会不会回家过年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家吃过一顿饭了。」
叶思琪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她看起来像是知晓顾洛白行踪的人吗?
再说起来,你爹妈恐怕也没把顾洛白当家人。她指尖悬在输入框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这段时间,叶思琪摸索出了一套最适配寒假的三点路线。
雅思培训机构离嘉亿传媒大楼极近,寒假校园空旷冷清,A大食堂早早停业。她每日清晨买个包子,准时去上雅思课,中午课程结束,便慢悠悠晃进嘉亿大楼,去办公室蹭一顿员工午餐,陪总裁办的姐姐们闲聊打杂,帮忙整理文件、核对报表,打发闲散时光。
若是下午还有课,她就在附近随便简餐解决,课后挤公交去往澄园,陪奶酪玩会儿,最后理所当然地蹭上顾洛白的一顿晚饭。人情往来向来公平,往日学校食堂热闹时,她也没少给顾洛白打包饭菜投喂。
顾洛白确实按照她停留的时长,按时薪给她发兼职红包,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叶思琪收得坦然,从不推辞。她私下摁过计算机,就算每日收六十六元红包,想要填平那十六万,也得足足六七年才能回本。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两人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和时光。
平淡安稳,岁月静好。
前提是,顾洛白不偶尔抽风来一句:“什么时候当我女朋友啊?”
最后一次,叶思琪直接发起蚂蚁森林的合种。在选种类的时候,她别扭地选了棵“好友树”,说:“等种上胡杨树的时候吧。”
*
春运归家这天,寒风凛冽,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又止不住脸上的喜悦。
叶思琪收拾好行李箱,径直去了澄园,想再看会儿奶酪。
冬日的澄园更显安静,落地窗外枯枝摇曳,冷风拍打着玻璃。屋内没有开灯,大半客厅都陷在昏沉的阴影里。
顾洛白独自坐在沙发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却浑身透着一股松散的落寞。光影切割间,他眉眼深邃沉静,平日里惯有的散漫和张扬也都尽数褪去,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忧郁。
此刻的他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沉,叫人又想起顾恺嘉那幅画来。
听见门口换鞋的动静,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叶思琪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难得的挽留与怅然:“叶小姐,真的不再多留几天吗?”
“抢不到高铁票了。”叶思琪拉着行李箱,伸手揉了揉奶酪,语气坦然,“后天就是除夕夜。”
话音落下,心底无端浮起细碎的酸涩。
每一个春节,林蔓舒也都是一个人,但会和他们家一起过。
想来顾洛白,也是一个人,冷清寂寥。
叶思琪抬眼再看他,心底只剩一片淡然的忧伤。
到点,叶思琪赶车返乡。
徐意和叶利军难得放下手头琐事,亲自开车到火车站接她。车子稳稳停在家楼下,两人拎着行李刚下车,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辨识度极高、亮眼张扬的红色跑车。
车身光洁锃亮,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惹眼,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下一秒,车门推开。
顾洛白弯腰下车,身形挺拔修长,黑色长款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矜贵。眉眼精致利落,褪去了方才澄园里的落寞忧郁,换上了一副温和得体的模样。他抬眼望来,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带着浅浅笑意。
前两个小时还在A市见过的人,现在出现在B市的城镇。
叶思琪怔在原地,仿佛在做梦。
不等她开口,顾洛白已然上前,举止得体、分寸恰到好处,主动对着迎面走来的叶父叶母颔首问好,礼貌又谦逊。
叶利军又惊又喜,连忙抬手招呼叶思琪:“思琪,快来和洛白打声招呼。”
徐意更是热情热忱,上前一步补充道:“隔壁王婶一家不是定居美国了么,前段时间洛白买了这套房子。他说自己不常来住,把钥匙放我们这儿保管。这房子蔓舒租了二十多年,有点人气也算留个念想。”
说完,徐意立刻转头对叶思琪说:“洛白还是A市人呢,赶紧加个微信,开学回去互相有个照应。”
听起来,两人还不知道顾洛白就是林顾嘉。
但这人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了,开车比高铁还快,不和她提前说,也不知道顺路捎她一程。
“思琪好。”顾洛白温声开口,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分寸感十足,明明刚刚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叶思琪嘴角僵硬,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堪堪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意。
叶利军见状还以为叶思琪不知道怎么称呼他,热情道:“洛白比思琪大几岁吧,叫哥哥也行。”
顾洛白笑意更深,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隐晦的得逞,静静等着她开口。
“爸!还没到拜年时间,要喊你喊。”叶思琪脸颊发烫,干脆一把拎起沉重的行李箱,扭头就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顾洛白清朗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熟稔,稳稳响起:“叔叔阿姨,刚放假没来得及置办东西。不介意的话,这几天我在你家蹭蹭饭,可以吗?”
徐意想都没想,笑得眉眼弯弯,满口答应:“不介意不介意!随时欢迎来,年夜饭人多才热闹!”
叶思琪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我妈这手艺,还好意思招待人,看你等会儿能吃几口。”
没想到,今年她爸妈早早冻了一冰箱预制菜,没两下就做了一桌“能吃”的菜来。
第二天一大早,叶利军便驱车赶往隔壁C市,专程接来了老一辈中唯一的奶奶。
奶奶年近七十,身子骨格外硬朗,腰板挺直、腿脚利索,眉眼清亮,精神头十足。早在徐意和叶利军结婚那年,她听不得闲言碎语,索性干脆搬回了C市老宅独居。平日里自己种菜浇水、生火做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乐得自在。叶利军这些年没少上门劝说,想接她来B市,都被她婉拒。
但每年过年奶奶也会来几天,大年初四过完生日再回去。
一进家门,目光扫过客厅,一眼就锁定了端坐一旁的顾洛白,老人家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嗓门清亮又温和:“哟,这小伙儿是哪家的孩子?看着有点眼熟,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
顾洛白身姿挺拔有礼,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以前是见过的。”
奶奶随口一问,听过便忘,压根没纠结答案,视线细细打量着他利落的眉眼、端正的身形,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夸赞:“真好真好,生得一副好模样,是个好孩子。”
夜幕四合,除夕的氛围彻底铺满整片居民区。
窗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零星烟花在夜空炸开,碎落漫天星火,热闹的年味顺着窗缝钻进屋。屋内暖灯长明、暖意融融,大圆桌上早已摆满各式熟食凉菜、干果糖果,荤素错落、色泽鲜亮。
顾洛白端正坐在餐桌旁,身姿挺拔,坐姿规矩,和奶奶谈天说地,没有半分局促拘谨,反倒像是早已融入这片烟火人间。
厨房内水汽氤氲、热气翻滚,叶利军和徐意忙得热火朝天,动作麻利地翻炒、摆盘,虽说大多是预制食材包加工而成,但好歹凑了一大桌。
叶思琪抱着奶酪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轻轻顺着猫毛。
恍惚间,思绪飘回从前。往年此刻,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永远是温柔细致的林蔓舒,五个人围坐一桌,灯火可亲、笑语满堂,才是最圆满的除夕。
再往前,叶思琪零星的记忆中,再往前,林顾嘉和叶思媛也在的,满满当当一桌子七个人。
他们三个小孩也会围着茶几直接坐地上,小小的叶思琪坐两人中间,左边张嘴吃一口,右边扒拉一口,好不自在。
正兀自怅然,门口的门铃忽然清脆响起——
叮咚一声,在喧闹的年味里格外清晰。
叶思琪瞬间回神,满心疑惑。
除夕夜家家户户阖家团圆,谁会这个点登门拜访?
眼下也只有她有空去开门,她放下怀里的奶酪,起身快步走到玄关,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冷风扑面而来,灯光落处,赫然站着久未归家的叶思媛。
她一身精致穿搭,妆容得体,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又藏着几分不想低头的傲然。
叶思琪心头微怔,随即唇角微扬。
真是稀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她挺开心的。
这次过年,又有六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