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逢喜事精神爽,许陵城上下喜气洋洋。
萧无极秉持“主角总是最后出现”的歪理,无视紫玉品不到宴席的哀嚎,硬生生拖到喜宴最后一日才登场。
也不完全是歪理,各大门派长老第二日观完宴基本都会离开,第三日通常情况下只剩些年轻人。
他们没有长辈撑腰,萧无极才敢放肆。
她今日的目标是玄青宗闻怀煜。
四大公子那使鞭的和耍刀的显然不对口,剩下两位,师徒几人来的路上四处打探,绞尽脑汁猜测...谁更菜鸡。
云崖派表面是江湖门派,但早有传言其背后有神秘靠山。
大佬通常不好惹,那这临舟还是算了。
排除法极限二选一,恭喜闻公子中奖。
门匾上“孟墨府”三个大字映入眼帘,萧无极暗道看来还是这新夫人略占上风。
萧无极示意见愁上前递交请帖,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傅氏旁系。
“敢问傅姑娘您...贺礼呢。”第一次见双手空空且最后一日才到的宾客,门房小厮有些尴尬。
有事不能到访者,譬如八大世家,他们一般会提前送贺礼。
这八大世家自然也不是真有事,门派与世家对立已久,互相瞧不上,江湖门派嫌弃世家一身官府俗气,世家又嫌对方一群无知草台班,平日宴席递请帖也就是走个过场。
贺礼?萧无极还真忘了这茬。
但她不慌不忙:“你翻翻礼簿,家中应已有人送过了。”
小厮哗啦啦翻过去,频频点头:“傅小公子首日便送过了,还请贵客入席。”世家之人往常送了礼就走,今日这位是抽的什么风。
这些姑娘公子们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顺利进门,萧无极心头一松,可怜兮兮:“还好我反应的快。见愁,你怎么不提醒我准备贺礼?”见愁跟随太妃多年,对这种礼节定比自己敏感得多。
见愁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嗨,小事。太妃信中说了,傅家的名声随便败。”
萧无极一噎。
这傅家怎么着太妃了,如此让人不待见。
“闻公子真的不再多留半日?你乃吾辈楷模,同辈个中翘楚可都等着找公子切磋呢。”
“宗门要务在身,我还是不留下打击诸位信心了。”
这人好嚣张。
对方似乎也被这毫不谦虚的回答惊到,卡壳半天也没想出怎么体面结束交谈。
闻公子?
身旁擦肩而过两人的对话被萧无极尽数收于耳中,她反应极快,装作一脸热情地转身追过去:“闻怀煜?”
闻怀煜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明眸皓齿但实在陌生的女子:“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萧无极一脸失望,“我是你三叔的夫人的堂妹的表舅家女儿啊,按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表哥呢。”萧无极想了半天伦理辈分称谓,最终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表哥。
“哦,原来是表妹。”闻怀煜被一通关系搅合懵了,不过几大门派之间盘根错节,这天降表妹,他接下便是。
萧无极见得逞,继续笑得人畜无害:“怪我,路上耽搁了几日,不知可否劳烦表哥带我去见孟夫人和墨公子?表妹内疚万分,想当面致歉。”
“可...”闻怀煜面露难色,突然把视线转向刚才挽留自己现在正看热闹的弟子,“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帮忙为这位姑娘引路?”
“那怎么行,”萧无极立刻打断,“我与这位公子素昧平生,表哥怎可至表妹声名于不顾?”
表妹,咱俩似乎也不算素有平生吧。
都是江湖儿女,竟然如此矫情。
面上闻怀煜倒是也没再推脱:“是我唐突了,请表妹随我来。”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应有尽有,处处昭显此地乃钟鸣鼎食之家。
或许因为主人皆出自武林门派,后院竟修筑了比武高台,此时人群熙熙攘攘围在比武台四周,好不热闹。
那些想让她死的阴沟鼠指不定就混在其中。
萧无极给见愁使了个眼色,见愁会意,带着紫玉青岚悄悄隐入人群。
带两个徒弟下山是想让她们长长见识,今日若败,丢自己一个人的脸就够了。
闻怀煜抬起手掌,用五指指向高处看台:“那便是孟夫人与墨公子了,表妹再见。”他可不想待太久,要是让那群剑疯子发现他在这,今日恐难离场。
萧无极拦在闻怀煜面前,他朝哪挪她就朝哪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表妹一向内敛,还请表哥引荐。”萧无极看似柔和,语气却不容拒绝。
你说谁内敛?明明是他比较内敛。
闻怀煜隐隐察觉到对方的强硬,但结合表情,他又怀疑是错觉。
被迫应下,闻怀煜有些生无可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看台,一路假笑,拒绝数次切磋邀请。
闻怀煜的出现吸引不少目光,孟墨二人很难不注意到这阵仗,略显疑惑的目光扫过去,闻怀煜正欲解释,却见“表妹”先一步上前——
“见过孟夫人,墨公子。在下千厌门萧无极,前来问剑闻怀煜闻公子,想冒昧相求二位帮忙见证。”
萧无极声音不算太响,却传播甚远,比武台周围窃窃私语声渐起。
被诓了。
闻怀煜那副谦谦公子的做派差点没维持住:“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萧无极仿若茫然无措:“就在方才啊。公子亲自带我前来...难道为的就是让在下出丑么?”
比起怒意,闻怀煜其实更多的是好奇,他上下打量对方:“千厌门?没听说过。就凭你?”
“别废话,到底打不打?”萧无极实在装不下去,“还什么四大公子,要我说,就是草包一个。”
事急从权,不好意思了闻公子,下次还敢。
此话一出,嘲讽声此起彼伏,可萧无极置若罔闻,只定定地与闻怀煜对视。
“哪里来的无名小辈,竟敢混进我的喜宴。”
劲风骤啸,细长绯影自余光略出,萧无极侧步躲避,只见那长鞭却如影随形,如紧咬她不放的毒蛇。出剑不及,萧无极徒手接鞭,准确握住鞭尾,顺鞭风绕了两圈,趁主人未作反应,猛然发力后扯,将长鞭另一端之人断开。
鞭风逆去,局势颠倒,眼见着直逼孟书岚面门。剑芒破空,剑脊堪堪竖立于孟书岚额前,绯色鞭身一软,垂落在地。
闻怀煜视线落在萧无极渗着和长鞭不分彼此之液体的右掌上,缓缓开口:“只一剑。”
“一式定胜负。”
好事乃人之常情。二人行至比武台上这么一会功夫,周遭聚集的人头数起码翻了一翻。
闻怀煜先动了,面对底细未知的对手似乎毫无顾虑,这或许是鲜有敌手给他的自信。剑刃点刺,稳而不燥,目标指向萧无极受伤的手掌。
还挺阴。
萧无极后行,没作铺垫,剑意瞬凝,剑风凶悍,近处之人有些被感染,顿觉一丝森然。
重重包围,无路可退,十面埋伏。
只有一式,若将剑意强行过渡到后面,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故萧无极选择了第二式。
闻怀煜心中警铃大作,这看起来年纪尚浅的女子怎能有如此之剑意?
自信与自负分界模糊,往往只有一念之差。
四大剑派均以剑法之名立派,这玄青剑法精髓在于柔中带刚,绵里藏针,在不起眼的表面下寻找对手破绽,从而克敌制胜。
而闻怀煜过躁,纵使这一式再标准,他的剑也失了魂。
当啷。
闻怀煜与萧无极擦身而过的刹那,剑受重击落地。
鬼使神差,萧无极竟又做了件令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之事——她也扔了剑。
身行于先,而神思未及。
萧无极顺手握住闻怀煜腕间,另一只手把住其臂膀,陡然发力,将其整个身体上下颠倒,“咚”,后背着地,闻怀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四下陷入诡异的寂静,且持续了约莫三息。
“不是问剑吗?此人怎能如此鲁莽?”
“就是就是,竟这样侮辱人。”
年轻子弟们交头接耳,不满者、为闻怀煜打抱不平者济济。
紫玉气得直嚷着要跟他们理论一番,被青岚和见愁强行阻止。
九牛一毛之力难抵众口铄金。
“这招叫什么?”闻怀煜反而没太计较,尽可能以一个体面的姿势重新站起来,饶有兴致地问。
技不如人,虚心求教便是。
不知怎的,萧无极不假思索:“过肩摔听说过吗,应该属于...散打的一种。”
一招定胜负,萧无极清楚是自己占了便宜,若让闻怀煜摸准套路,她还真对自己的基本功无甚信心。
“过肩摔”一词,闻怀煜顾名思义,明白大概是角力之类,但这“散打术”他却闻所未闻。
真是个奇女子。
“不可理喻...”墨骁然正欲发作,却听身旁喝彩声响起。
“妙,真妙!”孟书岚率先鼓掌,一改最初的不屑,“萧姑娘好身法。”
墨骁然态度立马自极南转向极北:“好身法,好身法。”
见对方没把自己的无礼放在心上,萧无极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上前一拱手:“孟夫人,今日太过唐突,我千厌门愿作赔偿。”
孟书岚却摇摇头,笑道:“成王败寇,萧姑娘卓尔不群,既有能力成事,孟某也甘愿为姑娘搭台。还望萧姑娘认我这个朋友,待来日有机缘切磋一二,岂不畅快!”
“萧某荣幸,”客气两句,萧无极还真就不客气起来,高声道,“诸位,此乃我千厌门首次入世,欢迎诸位少年豪杰前来擎云峰投入我门下,习我派这套——王霸剑法。”
萧无极可没忘记自己挖墙脚的初衷。
以“未名”称剑法远远不够招摇,得起个新名,最好令人过耳不忘。
王霸剑法?好大的口气。
议论着纷纷,但回应者寥寥。
寥寥也是夸张之辞,实则根本无人回应。
“哦——但是,我派只招收女弟子。”萧无极斜眼看到闻怀煜的表情,生怕他也想弃暗投明来千厌门,“你们四大公子——若是变为四大公公的话,本门主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萧无极言辞恳切,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台上,四大公子另外其三忽感荒谬。
凑个热闹竟也能被骂。
“听说千厌门了吗,那门主是个初出茅庐的俏丽小姑娘,只一招就击溃那鼎鼎有名的玄青宗闻公子。”
“不对不对,我可听说这萧无极凶神恶煞,一剑横扫四大公子,还扬言要把他们变成四大公公!”
“还有的说这萧门主是重伤失忆之后得道飞升,乃仙人临世呢。”
“少爷?少爷?咱们楼本月这几样时新菜品,您觉着如何?”掌柜的站在雅间石桌旁,诚惶诚恐。
往常菜刚入口少爷就会开始吐槽难吃,接着一条一条给出修改意见,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一言不发。
掌柜寻思,难道今天的...格外难吃?
傅红红充耳不闻,满心都是自己走进楼时前堂散席间人们的议论。
傅家虽为八大世家之一,他们这一脉却只是旁支,家业根基正是这大宁第一酒楼——添福楼。
世家子弟习武通常都在宗族武学堂,但傅红红天赋实在欠缺,傅氏武堂早已将他拒之门外。
更别说不看出身只论天赋的七大门派,傅红红更是第一关验资质都过不了。
可傅小少爷心中偏偏有个江湖梦。
傅红红心潮澎湃:“好,好极了!就这么办!”
掌柜的险些老泪纵横:“多谢少爷肯定!”
“我要上擎云峰!”傅红红斩钉截铁。
“啊?”
撇下呆若木鸡的掌柜,傅少爷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