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很少离开天机处,闲暇时间一直致力于绘制镇方鼎重铸的图样,一直等画得差不多了,他才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屋子去城里逛逛。
银桂以监督之名被派驻在了天机处,每日同沈黎一起上下朝,休息的时间自然也要伺候在左右,沈黎曾经跟闻煜明私下抗议过,说已经有丹桂了,他又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自己能照顾自己。
但闻煜明只一句“不行”就给驳了回来。
沈黎有时候想,自己在子礼哥哥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就算是十一年前在歧阳山的时候,子礼哥哥也没有这么……
不,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一开始的时候,是他缠着闻煜明,后来秋盘过后,便是闻煜明陪着他。
上下学都要去接送的那种陪着。
那时候的沈黎已经明明在歧阳山上下学、来往于苍正苑和应济苑路自己走了六年,但闻煜明仍然认为他需要陪伴,就好像歧阳山有人贩子,稍微不看一眼,小孩就要走丢一样。
唔……这么想的话,那现在子礼哥哥非得把银桂派来,也确实是有迹可循的……
可他已经是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了啊,真的这么不放心吗?
沈黎不知道闻煜明并不是怕他在城里走丢或者出什么意外,只是闻煜明将他那时候说的话记在了心里——“比起疼痛,我更怕的,是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这一记,就是十一年。
“今天休沐,我想去糖糕铺子,”沈黎和银桂商量道,“您看……您要是有事的话可以……”
他对银桂眨了眨眼,今天我放假你也放假,大家一起去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银桂赔笑道:“君上说了,要我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既然银桂都这么说了,沈黎只好无奈答应。
有银桂在,沈黎想买什么自然用不到他掏钱。
于是逛了一上午,他打包了一堆甜得能腻死人的糕点,和银桂一人手上拎了一摞。
“这个……”
沈黎在一个摊位前站定,那摊位上摆着一堆红色的果子。
“这是凉果,”摆摊的大娘笑着说道,“从东章来的嘞,味道很好。”
银桂看沈黎驻足,小声说道:“其实这个不太好吃……”
沈黎当然知道这东西不好吃。
凉果要在冬天下雪的时候才会真正成熟,颜色是鲜艳的红色,但东章到越澧的路程太长,这种果子皮薄不好运送,所以只能在它未成熟的、还青硬的时候摘下,然后用特殊的方法一路运送一路催熟,所以呈现出了现在这样的暗红色。
沈黎伸手捻起一枚果子,果子完全没有在歧阳山上那般水灵,表皮甚至有些微皱,就像他曾经见过的,那些未等落雪就被小动物打落到泥土中、尚未腐烂的落果一般。
“称点吧。”沈黎说道。
银桂看他还是要了这果子,这才想起来天机阁就在东章境内,难道是天机使想念天机阁了吗?
但是……
银桂算了算日子,天机使按道理来说都会在过年前一个月启程去天机阁准备年关换阵的事,按道理来说最迟也就在下周了,那时候去东章吃新鲜的不好吗?
但银桂一向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有疑惑也按压心底,明面上不会表露一句。
沈黎买了凉果,伸手拿出一枚来放进嘴里,下一刻便受不了吐了出来。
原本应该是清冽爆浆的口感变得沙软发干,原本只是清甜稍微带一股腥味,现在满嘴无甜只剩腥味。
“确实难吃,”沈黎皱着眉头,赶紧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糖糕,盖过这诡异的味道,“但是没想到这么难吃。唉应该听你的,不要买它就好了,真没想到这玩意长途跋涉后会是这种口感。”
银桂笑道:“这东西其实宫里每年都会在冬日弄来比这新鲜许多的,味道要新鲜、清甜甘洌,可就算再新鲜,也掩盖不了那股怪味。”
沈黎一顿,他好奇问道:“宫里会采购这种?这从东章运送过来,要能达到新鲜的程度可不容易吧?”
“是,都是快马专人采购运送,”银桂说道,“在配上一些保鲜的阵法,力争和在东章时刚采下来一样。”
保鲜的阵法说穿了是有关时间凝滞的阵法,这种阵法的材料都很贵。
沈黎咂舌:“阵法加快马,这一趟可便宜不了,但是,不都是吃不惯吗?为什么还要每年买?”
银桂摇头:“君上让采买的,君上说,要用它做一种饼子,好像叫……凉果饼。所以让找能祛除怪味的方子,但这几年试了下来都没有管用的,用这东西做出来的饼子,比它原本的味道还难以下咽。”
凉果饼……
沈黎一怔,这东西,当年在天机阁的时候,也没见子礼哥哥喜欢吃呀。
而且,当年闻煜明在歧阳山的时间段,歧阳山应该是没有凉果饼的,因为凉果极难处理,每年也只有蒋晦给他弄一点做饼子吃,子礼哥哥应该没见过这玩意才对呀。
突然,沈黎感觉到了什么,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扫了眼四周。
银桂发觉了他的异样,问道:“沈大人,怎么了?”
沈黎的目光扫了眼周围:“你闻到什么味道吗?”
味道?
银桂努力吸了吸鼻子,然后不确定地指了个方向:“您是说……那个?”
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牛肉粉铺子,现在正值中午,那牛骨头熬的汤味道浓厚醇香,飘了过来。
沈黎便拉着银桂:“来,今天一上午陪我逛街辛苦啦,请你吃牛肉粉!”
沈黎表现得十分热情,银桂想说主仆有别,但拗不过沈黎,只好僵硬地坐在他旁边。
沈黎又问了下他的忌口,便跟老板吆喝了两声,给两人将牛肉粉点上。
午饭时间,老板忙得热火朝天,店里的人也很多,沈黎撑着下巴等着,又拿出刚买的糕点打开让银桂吃。
银桂急忙摆手,沈黎笑着说别客气,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点心,他们点的那牛肉粉才下锅。
“哎呀!”沈黎突然一拍脑门,“我就说好像忘了点啥,这点心数不对,在糖糕铺子里落了一包!”
“诶?”银桂扫了眼桌上的糕点,不确定道,“那,奴替您去取一趟?”
“不不,”沈黎利索地站起身,从长凳跨出去,按了按银桂的肩膀,“你等在这,咱们的粉快好了,我去取,就那边的拐角嘛,我很快就回来!”
沈黎说完之后就往那边跑去,银桂反应不及,他站起身想要追上去,牛肉粉老板却叫住他:“诶,这位客官,这是你和刚才那位客人点的粉吧?”
银桂下意识地回头,说了声“是”,然后将钱递给老板,老板将两碗粉放在桌上,可等银桂再转头去看那糕点铺子时,沈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是进去那铺子了吗?银桂想。
可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桌上的粉都凉了,沈黎的身影都没有再度出现。
银桂有些慌了,他站起身,四下搜寻,找到街边一个身影后小跑过去。
“喂!”他焦急地踢了一脚坐靠在墙边、用草帽盖着脸的人,“沈大人呢?”
那人伸手把草帽抓下来,露出一张平凡至极的脸,看着银桂平静说道:“被抓走了。”
银桂脑子“轰”地一声,他难以置信:“那你还在这里坐着?!”
那人淡淡道:“大人给我打了手势,让我不要管,君上之前交代了,说一切听大人的。”
银桂瞪着他,颤着手指指了他半天,气得说不出来一个字。
最后脚一跺:“我去禀告君上去!”
~
沈黎在糕点铺子转角处就被人堵上了,他只是挑了下眉,对方也客客气气,说话带“请”,动作是“押”。
接着他就被连请带押地带到了一处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民居内。
屋子不大,但封闭性极好,屋内只有一个方几两个蒲团,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偌大的“禅”字,看起来很像是某个居士的隐居之所。
沈黎选了一处蒲团盘腿而坐,一位妙龄少女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少女看起来似乎是个大家闺秀,不卑不亢地唤了声:“沈大人。”
沈黎看了眼少女,面带微笑地回了句:“傅二小姐应该还是待字闺中吧?如此私下来和外男共处一室,恐是不妥。”
那少女一愣,方才的从容转换成了一瞬的惊讶:“您是怎么……”
“哈哈,沈大人可是天机使,神通天道,料事如神,猜你这身份不是轻轻松松的?”
爽朗的笑声从外面传来,沈黎转过头,看着傅旻擎着一副笑走了进来。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沈黎想,自从他见到傅旻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傅司监如此开朗阳光的模样。
虽然是装的,并且装的有点过了头。
此刻的傅旻脸上不再总是阴沉的模样,而是像一位敦厚的长辈一般,坐在了沈黎对面的蒲团之上,对沈黎道:“这是小女,闺名如菲,倾慕沈大人已久,听闻今日沈大人来此作客,特地前来相见,如菲,给沈大人看看你的茶技。”
感谢“型号与材质”小天使的营养液,非常感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