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穆昏迷过两次,第一次昏迷,梦里浮现一双眼,时间不长,她和平常一样,没有知觉的似的到了洗手间。
出来之后,便是第二次昏迷。
她当时躺在床上,意识涣散,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第一双眼自好几年前就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的梦。
这次是她做的第二个梦。
先是满屋子的玻璃壁器皿,不连续的片段像剪映一样,一张一张地。细长的线遍及地面,黑的,红的,白的……全都不约而同的延展到了同一个地方。
那地方她熟悉,几乎是在见到的一瞬间里,苏穆的神经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是庄园里实验室台。
一成不变。
实验台上的按钮,显示屏比她之前见过的还要多,她数了一下约莫十几个,这壮举在现实世界足够惊得让人喟叹——现实中的那间实验台无法有力的显示这么数量庞大的屏幕。
穿着几个实验台衣服的工作人员在台面来回穿梭。
苏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依稀辨认神色,被围在最中心的是个男人。
几围在他身边说了什么,男人不小心碰倒了台面上的器具,砰的一声落地,也正好这时,男人转过身,露出一侧脸。
顾以和?!
顾以和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穆努力去看清那人到底是不是顾以和,可男人很快转过身,一位实验人员又正好挡住了他,并且快速的清理了残渣。
苏穆虽然是在做梦,可在梦里,她的情绪感知却又是那么的痛苦,全身仿佛被困在封闭的环境里,呼吸不畅。
走不动,只能用眼睛看。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顾以和走到她面前——
面孔一层白雾似的,浮浮沉沉。
顾以和伸出手,苏穆以为会被他碰到,本能想要逃避,但下一秒,一张纹路清晰的手掌贴在她视线左侧,可并没有触碰感!
“一切指标都显示正常,但找不到源头在哪里……”
“电子报告上058的机能暂时没有发现潜在可能性。”
“报告!gele-Mi正常!”
“gele-Mi在058体内一直处于稳定状态,故障根源不在这里。”
众多的声音在实验室里起此彼伏,苏穆不懂他们说的gele-Mi是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她想看清眼前这个人的面貌,耳边的声音愈渐繁多,“顾以和”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转过身去,苏穆彻底看不见人脸了。
“危险信号已被排除,是大家共同协作一起完成的。你们先去休息,我在这里再看看。”“顾以和”的嗓音从前传到她耳朵里。
比往常的要低沉,不平淡,倒是有股和蔼的口音。
不是顾以和。
那刚刚的神似是巧合?
“朱助,您别太有压力,大家一起共同努力的结果,一直到现在,中间出现大大小小的危险提示,都挺过来了,这次虽然快到项目收尾阶段,但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未来世界迟早要到临。”
未来世界?
苏穆脑海里第一时间想的是她所处的环境,按照这样的说法,那她现在是在不特定区域开始之前?
可她脑子里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她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往常在不特定区域里收了那么多人的寒骨,她从未感到背后冷森森,怎么可能在一个梦境里感受到?
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这里看不清楚任何一张脸,亳无厘头的开端,神情似如身边的队友,种种因素叠加,她内心的疑团越滚越大。
实验室人员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消失,苏穆两眼眨了几下而已的时间里,实验室台上的电子屏幕一个硕大的红色三角形警告哄然浮在她眼前。
这次场面跳转如此之快。
苏穆愣了一秒。
又是一转眼,右手腕有股力量强行拽走,低头一看,是只清晰明了的手。
背影是旷野地区的那个人,往日的高高在上和现在的失魂落魄浑然天隔。
轰隆——
耳边訇然一道爆裂声,成千上百的人语汇成一道凄惨的叫喊。
“001意识形态成熟了!gele-Mi发挥到了百分之百!”
“我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系统0214提醒:前方有火灾隐患,请及时拨打119……”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想转头去寻找声源,前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又是一个抬手,蒙住了她的眼。
在视线被笼罩的最后几秒,那个人的脸也浮现在她视线中。
是江舟。
苏穆耳边又响起那个曾经十多年的让她规训的声音:“别看,听听就好了。”
她下意识的阖上眼。
浓烟在她身后泼风似的翻滚,味道覆盖了她的鼻腔,苏穆不得不屏住呼吸,脚下的路出奇意料的平坦,柔软,陷进去,再拔出来。
——她后来才知道,脚下的路是成千上万的活人堆出来的。
她被前方的人拽着手,意识在梦里涣散,她察觉到不对劲时,左手一阵烧感蔓延。
左手……
苏穆轻声开口。
左手她没知觉。
没知觉。
她想睁开眼,湿濡的触感在她眼皮上存留,黏在一起,分不开。脚下的步子早就成了一种机械运动,跟着前方的人,一直跑。
“睁眼。”
江舟开了口。
苏穆猛地张眼,视线泪光闪烁,左手臂上的烧感一簇簇地,一道比一道重。
视线朦胧中,苏穆看见那人撕下身上的布料,往她手臂上拍打。
“你是058。”
苏穆看着他的动作。
她盯着江舟看了看,看不出梦里的和现实的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
苏穆左手的火被扑灭,江舟随手扔了那块布料,他头发有些挡眼,但苏穆还是看得出眼底的纯粹,里面有股兴奋。
“我和你gele-Mi的匹配度最高,知道什么是gele-Mi吗?”江舟问。
苏穆摇头。
她等着江舟继续往下说。
但江舟刚张了张唇,眼里的光芒还未消亡,又闭上了嘴。
“不知道没关系。”
苏穆眨了眨眼。
“这里就我和你两个幸存者,没了同盟,很孤独,你只需要记住我是救命恩人,一辈子都是。”江舟抓紧她的肩,他眼里的情绪骤然转变,是苏穆最熟悉的情绪,在现实世界里,江舟眼底就是那股东西。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死不掉,知道吗?”
江舟的音量提高。
苏穆只感觉肩膀猛地一痛,随后整个人被他转了个方向。
眼前的梦境无比真实,烈火噼里啪啦燃烧,火红的光照着她发烫。
“我和你共感知。”
他说完这话,苏穆顿时感到大脑剧烈疼痛。
“感受到了吗?”江舟噩梦一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段记忆只有我和你有。等我做了新世界的主宰,我会寻找到你。”
苏穆能明显察觉到话里隐藏的含义。
她根本没什么悲惨经历,全部都是江舟强制灌输给她的。
无形中给她增添了一道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痛感伴随着她梦里的意识一起被扑灭,再有意识时,来到了她小时候。
噩梦如影,这段记忆笼罩着她整人生,即使事先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一直到成为承者那一刻,才有罪释放般的隐没了。
…
江舟的头在椅背靠了很久,听完苏穆讲完那个梦之后,才有了反应。
“你恨吗?”
他声音有些沙哑。房间里没了乐曲,倒显得很突兀。
如果是平常,苏穆大概率不懂江舟在情愁上的隐喻,但现在,她脑子里自动“翻译”了这句话。
恨包含太多情绪。
明明是同盟者,偏偏走向对立。
明明子虚乌有的记忆,偏偏强加给她。
苏穆觉得恨不恨不重要了。
她现在只想弄清楚一个东西。
“gele-Mi是什么?”
江舟道:“这个世界的金钱。能操控百分之百的东西,别人的记忆,时间,注意力,**,一切的一切。”
而他能够掌控绝大多数。
旷野地区的每片树叶都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他想侵入谁的意识,就侵入谁,顾以和也侵入过,林济也侵入过。
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人无一幸免。
江舟道:“我很早就给你自由了。我没窥探别人**嗜好。”
苏穆沉默。
她相信江舟说的话,被侵入的感觉她经历过,确实,这些年没有过这种经历。
江舟垂着眼,双手扶着椅子,低沉的声音冷不丁的冒出一阵寒气话:“我知道有一天你迟早会恢复记忆,但我没想过这么快……你逝去的时间,我拿什么补偿你呢?”
“顾以和不能参加下次的游戏。”苏穆道,“补偿就这个。”
江舟看着她,弯了弯唇,吐出一个字:“好。”
这时,房间外一阵敲门声,江舟拔高音量:“进。”
门锁扭动的响声。
苏穆听闻,侧了侧头,看见是医生后,又转过头去。
“顾以和情况很不乐观,心率一直显示二十到三十一分钟……”
苏穆听着医生的报道,看了一眼江舟的神情。
医生后面说的什么,苏穆听了大概,下了一个结论:顾以和命不久矣。
偏偏江舟双眼阖上,浑身一幅身在世外到样子。
医生说完,立马退了出去。
医生离开后,江舟睁开眼,对上苏穆那双杀人的眼,静默片刻后,笑出了声:“人死不了,阎王爷那儿没顾以和这个人的名字。”
有时间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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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