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像轰天的炮火般扑面炸来,贺云野甚至难以闪躲,当即就要挥旗反击,却被稷封制止住了。
尘寰之力施落在五行阵旗上,不由分说地引着贺云野扎进海水的森然巨渊之中,而后才听稷封说道:“暗道内有阵法,但无需对抗,你对抗它会着了它的道。”
贺云野闻言点了点头,往身后看了金虎一眼,见他与解旻均是无恙,这才顺着海潮逐流而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贺云野甚至觉得已经超出了一刻钟,但海水的卷动依旧肆然,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在进入密道之前,贺云野分明看见灵鲛阁与四极宫的距离不过十来丈而已,可在这漆黑的密道里,抵达四极宫的时刻却仿佛遥遥无期。
“贺云野……”金虎不免着急地唤道,解旻更是无声伏低,抱紧了金虎。
黑暗中,贺云野腰间的青金石紫玛瑙升起一抹微光,映出了四周原有的模样,透过海水可以看到,暗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图案。
那些壁画尽管受海水浸泡了几百年,却并未腐化,画中纹路流动起伏,让人不禁直叹当年工匠技艺之精湛。
贺云野放眼望去,画中描绘出的,仿佛是广开的天门,在迎接众仙返回仙界的盛况。海日高悬,虹霞漫天,阊阖中开,仙人广列,白虎载旗,青鸾回车,五音纷繁,浩浩汤汤……
然而朝着暗道里深入后,贺云野很快就见到第二幕意料不到的场景。
那是一头轮廓巨大的逆戟鲸,在大雨后暴涨的海面上奔腾穿梭,山岛一般的鲸腹,将海下的大潮搅成了一个个呼啸不止的漩涡。
贺云野双目望着壁画上的巨鲸,蓦地一股无来由的悸动击上心头,迫着他愣在了原地。
后边的金虎没料到贺云野的举动,一下子便撞上他的后背,将他顶了个踉跄。
“你做怎么不走了?”金虎莫名其妙,顺着贺云野的视线望去,“这鲸鱼画的……除了大了点儿,有什么问题吗?”
被金虎一撞,贺云野顿时醒过神来,他回味起刚才心中的那股悸动,明白那不是对某种未知的东西产生了恐惧的心理,而是被对面的东西魇住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但他可以确定,石壁上的逆戟鲸并非完全是死物。
这里的壁画很有古怪。
“你以前走过这里吗?”贺云野看向手中的五行阵旗,对稷封问道。
稷封虽是楼船之主,可作为一国储君,未必会亲身莅临。
却听稷封道:“来过。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踏上这座船的时候,父皇就屏退了灵鲛阁里所有侍从,亲自领着我走过这里。”
三百多年过去了,关于“苍山铁”楼船上的事情,稷封的记忆并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模糊。
“石壁上的画有什么来头和讲究么,你父皇可曾对你提起过?”贺云野此时干脆不去管身后会不会紧追而来的黑水龙,停下脚步专心打量起两侧的石壁。
他想弄清楚这里的情况,尤其是那一头逆戟鲸。
他往里面走去,却在逆戟鲸之后,赫然见到一艘楼船。楼船所处的海面与逆戟鲸的截然不同,那里狂风大作,海浪滔天,黑色的海水不断灌入船舱,船身倾斜到了极致,在风暴潮中犹如纸片般单薄无力,随时有覆舟的可能。
贺云野见到,壁画上楼船的构造,与他们如今所处的“苍山铁”并无二致,那分明就是同一艘船。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个猜想,再往后看去时,果然在壁画上见到了一座人间宫殿。
崇阁巍峨,层楼高起,三檐四簇,龙盘螭护,贺云野指着宫殿内一处千花摆锦、走斝传觞的精妙筵席,有些愕然地问道:“这是……你的生辰宴?”
稷封没有立即回应,在贺云野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才听他道:“不错。”
贺云野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会如此凑巧?壁画上的内容难不成是一场预言?你十六岁的时候,就知道稷氏一族会有这一天?”
若非如此,要如何解释“苍山铁”木楼船的最终命运会被提前刻画在石壁上?
“我并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天启纵有国师匡助,能观星象、卜国运,却也不会如此精准地算到稷氏一族有流放海上的一天。”
因果之道,最忌窥视。寻常人触之,必遭天谴。
“可石壁上的画又作何解释?你父皇造了一座明知会葬身海底的楼船?你也在一开始便得知这座楼船的宿命?”贺云野心中满是困惑。
他曾经笃定地认为稷氏一族有此一劫,是因为穆熙与阴溟秋的联手打击,稷氏反抗无望所致。然而稷封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族人会遭受些什么,那为何不从一开始便设法将劫数化解掉?
他遇到的稷封,是有什么秘密?那些东西是善是恶,是是非非,他应该去怎样判断?
“我知道这座船的结果,不意味着我知道导致结果的缘因。”稷封道。
贺云野闻言,神情一顿。他想错了么?
“这座船,是你父皇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是么?”
“我们最初是寄希望于北陆仙君的……”
“你们两个说起话来为什么这么难听懂呢?什么是壁画上的预言?预言什么了预言?”金虎左右摆首,看完贺云野,又看稷封,最后索性看起了两侧的石壁,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名堂值得他们大惊小怪的。
左侧的石壁上,在靠近灵鲛阁出口的地方,刻有一株接天的桃花树,桃花树上万重花开,花瓣夭夭灼灼,飘落满天涯。桃花树过来乃是一座雪山,雪山之上千幻阵开,仙人仙兽凌风而出,扶云而立,白鹿作揖,玄猿相迎,熠熠金光层层洒下,照着万丈崔巍上的冰雪仿若珠玉般剔透晶莹。
看到雪山这一幕,金虎不免“啊”地喊出声来。
“这不是当年北陆仙君得道成仙时的光景吗?”稷尧皇帝踏顶仙人山的时候,金虎还尚未出世,不过稍微对人界的史籍有所了解的,都能在这件事上道上一二。金虎纯粹是稷尧的名谓听多了,不由也产生了好奇,便对这位帝君稍加关注了一些,好比妖界的沧帝,冥界的阴溟秋,还有魔界的巫兰隋月,只要这些人存在的岁月足够长,他们的事迹总能叫金虎听上一听。
“她呢?她又是谁?”金虎指了指壁画上的一名女子,不解地问道。
石壁上的刻画,有的能轻易说出它们的来历,但像雪山之后的画像,纵然是稷封,也没有丝毫的记忆与线索。
石画上的女子,无姓无名,背对着世人而立,翠袖飘扬,缃裙摇拽,珠翠高簪,金珮环彩,虽见不到女子的容颜,却能从女子的绰约风姿中,让人联想到女子的千般美态。
“天启国史上,出色的女官女将众多,我却想不出来,值得被父皇大书特书,将其雕刻到这石壁上的,到底是哪一位?”
“会不会是你的母亲?”贺云野自知这个答案不太可能,却还是问了出口。
“不会,母后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但母后的身影,我不会认错,这画上的,并非是她。”
“那还会是谁呢?”金虎晃了晃脑袋,长长的金色尾巴点了点虎背上的解旻,以防他睡着了,“你认识她么?”
解旻同样疑惑:“不认识,但她一定很重要,后人才会把她刻在这上面。”
“她是被时间掩盖的谜。关于她,父皇只说过一句话。”
“时间掩盖的谜?”
“如果从时间的顺序来看,壁画上的内容,所代表的含意应该很明显,桃花木象征着高祖稷翎皇帝,雪山代表着圣祖稷尧皇帝,宫殿的节点里是我父皇,亦或者是我,‘苍山铁’楼船则是后来的稷氏一族……”
“照这么说,她存在的时间段,是在稷尧皇帝之后,直到你父皇的生前?”金虎恍然道。
“也可以是同时代并行,你别忘了,北陆仙君成仙之后,并没有放下天启百姓,他在人间里待的岁月,足有四百年之久。”贺云野提醒金虎。
“我曾一度以为,这人是阴溟幽。”稷封道。
“阴溟幽?幽后?上一任冥界之主?”
稷封:“当年沧帝以身殉道布下无尽海界,阻挡了黯域凶兽的进一步撕杀,黯兽见无尽海的战况得不到推进,便转而向冥界进发。但妖界有沧帝庇护,沧元之力不必现世,进而得以保全,而冥界不同,阴溟幽虽为一界尊主,但她的修为远远不及存在了千万年的沧帝,想要抵御黯域的全力攻击,唯一能做的便是启用重冥之力。”
“所以阴溟秋才会算计你。三百年前,他与穆熙里应外合,穆熙是因为天启的皇权,阴溟秋则是为了尘寰之力,重冥之力在大战中的亏失,只有同为镇界之力的尘寰才能填补。”尽管早已猜出了稷封深陷冥界海底狱城的原因,贺云野心中仍是一片唏嘘。
“若是因为幽后启用重冥之力,导致整个冥界陷入动荡,才引发了三百年前那场政变,也算说得过去。”
“那现在呢?幽后为何被你排出嫌疑了?”贺云野问道。
“阴溟幽虽然和我们相隔两界,但关于她的事迹,不算神秘,就像我从小在人间长大,却也知晓仙界的《十二歌》一样。”
“你还说呢!”说到《十二歌》三个字,金虎气就不打一处来,先不提黑狐狸因为这个跑到了流转文光殿捣乱,因为唱不出《十二歌》,金虎还被贺云野奚落了一顿。要不是看眼下情况特殊,金虎真想和稷封较量一下。
“说到《十二歌》,你是怎么确定它可以解千幻阵的?”
“其实,我知道的不仅仅只有千幻阵……”
不知为何,稷封此话一出,贺云野的心中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