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客 第45章 问心（二）

稷封没有避讳贺云野，金虎能“听”到的，贺云野同样也能“听”到。

贺云野心思一转，既明白金虎为何有此一问，也大概清楚稷封心中的顾虑。

平心而论，他想找到稷封、接近稷封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单纯。他会义无反顾地借出“五行阵旗”，一部分原因是担心稷封被尘寰之力吞噬后，那么包括尘寰之力在内，有关他身上的诸多秘密会就此被埋没，但更多的原因，是他不想这人就这么死去。

“他也不该就这样死去。”贺云野算是领会了紫绡大祭司说这话时的感受了。

当初他和司空殿众多弟子一齐去仙人山上建构凤歌古阵的时候，曾嘱咐过片羽仔细审问这位狐族大祭司。

片羽过后也一字不落地复述着紫绡的话，却让贺云野百般不解。

生老病死，一切命数皆是天定，按理说，紫绡作为一族大祭司，更应懂得顺其自然，又怎会参不破其中命理，甚至想要逆天而行，去强求“死魂复生之道”？

贺云野如今知道了，不是紫绡参不破，而是她放不下。

他也同样明白为何在青莲仙境降生的仙人仙兽，要想加封仙号，就必须寻找到自己的善灵，与之缔结因果之关系。因为在这段因果关系中，无论是他、片羽还是岩星，都将会更加清晰自己要做出的选择，以及选择之后所要承当的结果。

一个黯兽，一个尘寰之力，这两个是贺云野离开青莲仙境时仅有的目的，为了这个目的，他随时能从眼前的境遇中抽身而出。他和岩星不一样，岩星选择了解旻作他的善灵，自然要为解旻未来的命运所负责，但他不用，无论是商淇姝与商惟宁，还是紫绡与稷封，他与他们之间没有那一道有形的羁绊，他可以选择放弃与人界那些不必有的牵连。

但这会是他想要的结果么？

又或者说，什么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命运在他们踏出青莲仙境的那一刻起，就在悄然转变了，从对紫绡想复活稷封的极力阻止，到如今自己想方设法地要保住稷封的魂魄，这一切无不说明了命运的不可控。

或许，他和紫绡并无不同，甚至到了最后，他同样也会走上紫绡的老路，这是最可怕的事情，却也是最无奈的事情。

毕竟紫绡作为狐族的大祭司，手中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四界之中只怕没有她争取不到的东西，她其实早已经摆出了答案，除了“死魂复生之术”，如果世间还有救稷封的其余方法，她又何须在仙人山上苦等百余年。

若最终的结果是唯有动用“死魂复生之术”才能救人，那他贺云野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拖延罢了。

可不这么做的话又该如何？

因为黯兽的频繁暴动，下四界已是岌岌可危，“死魂复生”这个缺口一旦打开，这片天地的秩序只会更为混乱，他万万不可能将“死魂复生之术”交出去。

他能做的，唯有集聚青莲仙境里的诸多医仙，倾尽一切可用的手段，来保住稷封最后的生机。

他想救回稷封，尘寰之力是因，却不是果。至于这条路的结局会是如何，谁也不知道。

贺云野不想为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烦忧，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便收好手中的血灵石，对三人说道：“封印好了，我们快走吧。”

金虎望了望波澜不惊的海渊上空，又想到被商少宗带走的冷大夫，不确定地问道：“是走下面？”

他自然是要去找冷大夫的，但他拿不准贺云野的主意，这家伙的想法太过跳跃，跟自己经常不在一个调上。

“肯定是走下面，这还用问的！”贺云野睨了他一眼，又把千丈柳归还给稷封，让稷封在前头带路。

稷封与商少宗的关系非同寻常，只有他才了解商淇姝具体去了哪一处。

金虎不服气，想和他斗嘴，被解旻用力揪住了。

解旻倒也不是故意揪他的，只是跟着一行人越是往下，所见到的玄武岩洞便越多，望着越来越密集的洞中荧火，解旻浑身的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连心跳都差点失控。

“不要看那些荧火。”贺云野注意到解旻的状况，急忙取出血灵石，引着它开路。

连他都差点儿中招的荧火，解旻一个人绝对应付不来，血灵石的破幻能力在一定范围内都会产生效用，可以一路庇护诸人畅行无阻。

看着解旻慢慢恢复过来的脸色，贺云野一颗心虽说放了下来，可却有另外一种疑惑蔓延至心头。

若说稷封是魂体之态，没有五感，幻象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这倒也说得过去，但岩星与他、解旻一样都是肉丨体之躯，一路下来，为何他与解旻就险些着了道，岩星却是任何事儿也没有发生？

“岩星怎么会没事？”贺云野不着痕迹地瞥了金虎一眼，心中不由纳闷道。

非是他盼着金虎出事，恰恰相反，他反而是担心金虎出了岔子大家却无知无觉，等到想挽救的时候才发现为时已晚了。

贺云野想了片刻功夫，决定还是试探一下。

“岩星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白月仙林底下我们炸出的那座迷宫？里面总共有多少岔道？”

“你说什么？”金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都哪跟哪儿啊！

贺云野只好再重复一遍他的问题。

却听金虎道：“我就说你这家伙想一出是一出的，这都是些什么没边没际的。”

“你回答我就是！”贺云野正色道。

按理说，以金虎大大咧咧的性子，是不会刻意去记得这些小细节的，但白月仙林下那座迷宫太不一般了，让他这辈子想忘记都难。

“两百四十三万五千七百零三条。”金虎回道，这个数字是他亲手刻在岩壁上的，他永生难忘。

十五年，他、片羽、贺云野三个在那座迷宫中待了整整十五年，他们可是数遍了里面所有的断壁残垣，给每一道墙壁上都留了记号，以此进行区分，直到推算出正确的出路为止。

金虎很庆幸，在那十五年的光阴里，还有片羽和贺云野相伴，如果没有他们两个，只怕撑不过半年时间，自己就已经发疯发狂，甚至自戕在迷宫之中了。

金虎回答完，贺云野就沉默了，一双星眸从上至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金虎一番。

稷封好像知晓贺云野的心中所想，凑到金虎的面前，也跟着察看起来。

“你们两个，搞什么名堂？”金虎看了看解旻，发现解旻也和自己一样，一头雾水。

“在你的左眼中，有一颗血灵石。”稷封很笃定地说道。

金虎眨了眨眼睛，他没感觉左眼里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但稷封这么说了，贺云野也没有反对，难不成他的眼睛里面真的有东西？

“是黑狐狸干的事儿！”金虎想起来在仙人山的时候，当时他以为要被天边滚落的大月亮给碾碎了，结果却是中了单目长毛羚羊的巨相心魔，本来以为是贺云野救了自己，没想到救他的反而是与自己不对付的黑狐狸。

金虎不知道紫绡那时是怎么救的他，如今一看，原来是血灵石。

血灵石的确珍贵无比，不过他拿出“四界分野星经图”作为回报，也不算欠黑狐狸的情了，金虎理直气壮地想道。

顶多就是欠一下青阳的，但青阳不会跟自己计较的。

“不是，那黑狐狸几个意思啊？”之前急着追捕黯兽，金虎没有多想，此时被贺云野一提往事，金虎只觉得十分迷惑，“她都被我打到灵力逆行，差点就命魂归西了，怎么还肯救我呢？她到底是什么企图？”

“你说她受了重伤？”大祭司被打重伤这事儿贺云野并没有跟稷封提起过，咋一听到这个消息，稷封很是意外。

“是挺严重的，不过她命硬，又被我们救回来了……”金虎不清楚稷封与大祭司的过往，讲起流转文光殿里发生的事时十足的云淡风轻，就像是家里进了一个毛贼，被他们几个孩子一番闹腾之后，顺利逮住了一样。

但听完这一切之后，稷封的语气却难得的沉重：“是我欠她的！”

大祭司上青莲仙境并非全是为了稷封，然而这件事上，稷封却是完完全全地承了大祭司的恩情，这一点，他自认无以回报。

贺云野心里有些发虚，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发展至今竟然是如此的滑稽，虽然他们没有过错之处，可因为紫绡与稷封彼此间的恩义，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份十分微妙的愧疚感，他连忙打断岩星的滔滔不绝。

“她的目的很明确，她要救妖族，所以，能不树敌便不树敌，救你，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看在曾经救命之恩的份上，不与她所要做的事情对抗。不单单是你，如果我遇到了危险，我想，她照样会施以援手。”

“可我偏偏就要跟她作对呢，她能奈我何？”金虎不屑地哼哧道，只不过他心里面通透的很，他是不可能恩将仇报的。

解旻觉得，如果不是圣人，任谁遇到这种忘本负义倒打一耙的人，都铁定会寒心的，于是赶紧劝道：“老大，你可千万别这么做，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啊呸呸呸，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个破狐狸，我才懒得跟她计较呢！”金虎说完，甩了甩大金色的脑袋，跑前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