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忻羽原本以为萧芸要带着她在笙鼎之境的某个庭院里摆上陶烤炉,下人伺候着炙肉,被柳疏桐拎上马车才恍然大悟。
她们这是要去野外!
常年被父亲拘在御岚宗的宁大小姐掀开马车窗帘,看着帝都夜市的喧闹,眼中流光溢彩。
萧芸要带她去的,是小时候萧遇经常带她和萧凌玩的河边。
虽是条籍籍无名的小河,却好在远离街道,夜里有风,吹得人舒服,也不会被打扰。
她们到时,季无虞已经用石块围成炉,将肉和菜串在签上起烤。
他将时间算得很准,萧芸一来,等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吃上温度适宜的烤肉。
萧遇上前将车凳放下,扶着萧芸下车,柳疏桐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意思是用不着他扶,至于宁忻羽——
“萧凌你也忒没良心了,我都走到这了也不知道扶我下来?!”
宁忻羽掀开挡风的前帘探出脑袋朝萧凌喊。
萧凌并非不去,他正一手拿着一串羊肉,迎风想将肉吹冷,免得宁忻羽吃了烫口又赖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腾空一只手,一把揽过宁忻羽的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
宁忻羽显然没反应过来,她方才不过是嘴上功夫乱说的,刚伸出一只脚要踩着车凳下去就被萧凌抱了下来,耳尖红了一片。
萧凌自然没往别处想,见宁忻羽还愣在原地,疑惑道:“不是吧大小姐,我都抱你下来了怎么还气上我了?”
“莫名其妙,我没生气。”
“你耳朵和脸都气红了还说自己没生气!行行行,给你吃。”
萧凌只当宁忻羽还在嘴硬,把羊肉串塞进宁忻羽手里,转头去炉火边接着烤去了。
季无虞的目光自见到萧芸起就黏在她身上,却并未主动找她搭话,而是坐在草地上烤肉。
“快一日没见,你也不知道过来找我。”萧芸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一个面朝南,一个面朝北。
“殿下想见我一定会来,我不管不顾去找你,万一打扰你办正事怎么办。”季无虞将烤肉递给萧芸,又将蘸料盘放到她跟前。
萧芸用帕子掩着嘴咬下一块,在口中细细咀嚼。
汁腴肉嫩,焦香入魂,让人回味无穷。
瞧着萧芸的表情季无虞就知道自己烤得不错,低笑着说:“殿下喜欢我就多烤些。”
萧芸又咬下第二块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亮亮的。
“你今日怎么想起来让我带他们出来吃东西?”
萧芸将一整串吃完了才用帕子压压唇角,一双狐狸眼中颇有探究意味。
“因为我知道殿下要见人啊,待在皇宫只怕生了变故,您一定会叫人在外等着,与其您一人在外,不如一起出来松快松快。”
好懂事。
萧芸阖上眼心中赞许。
怎么会如此懂事!他若不是身份存疑,萧芸一定会助他在金衡卫中品阶大涨,日后对萧遇萧凌也是一大助力。
时不时有凉爽的风卷起,好在季无虞在搭炉时就将炉口背风,防烟火熏人,除了烤肉的香气,萧芸再闻不到什么。
“我知道殿下心中的考量——”季无虞将菜翻了另一面,轻声道:“望殿下护好自己,奸人何时报复都不为晚。”
他说得情真意切,满心都是为萧芸筹谋,好不忠心。
“我明白。”萧芸登时抬眸看他,却不似之前带着春水般的柔意。
季无虞第一反应是自己说错话了,胳膊都起了一圈小颗粒,低头将手上那串白菜烤好,推到萧芸面前,哑声道:“是我多嘴,殿下只管去做。”
其实萧芸没生气,单纯喜欢看他如履薄冰不知所措的样子。若是真情,那可以再逗逗,若是假意——
萧芸很佩服他的演技,不去曲班子唱戏可惜了。
“现在什么是时辰,咱们偷摸着出来,回晚了会被骂吧。”月亮渐渐放起光考,宁忻羽回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夜市,她在御岚宗时,从未这么晚出来过。
“他们忙得很,底下天天有宗门闹事,哪有时间管我们。在闲安城时,你不也大半夜在外,那时候怎么不怕?”萧凌满不在乎地答道,顺道提起在闲安城的事。
“那能一样吗,在闲安又没有长辈约束,我有什么怕的。”
一只银光蝴蝶在朦胧月色中扑动蝶翼,落在萧芸的手背,随后化为光点。
这是她送给白天莫尘阁那名小侍女的传音蝶,看来人已经到了。
萧芸不动声色地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笑着朝萧遇招手:“哥哥,我好渴,去那边买点糖水回来。”
得了允,季无虞跟在萧芸身后,两人向街市走去,偶尔有细微的嘶嘶声在空中流荡,是些小飞虫。
刚拐进一处暗巷子,一个头戴雪白帷帽的姑娘从暗处走来,见到萧芸就扑过去要下跪。
“你这是做什么!”萧芸扶着她的手。
“殿下当真是神机妙算,那人果然命我跟踪您!”她掀开帷帽,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
季无虞无声站在一旁,听到这话额角跳了一下。
“蓁蓁,白日我在萧祺腿上施的那套手法,你可看会了?若没有,我现在再教你一次。”萧芸直切主题,没有多余的废话。
“会了!我看得真切,绝不会忘!”蓁蓁湿红的眼睛此时闪着自信的光芒。
萧芸拍拍她的手背,却瞥见那深深浅浅的伤痕,取出带在身上的药,二话不说塞进她的怀里,嘱咐她按时敷药。
蓁蓁从前哪有这样的待遇,对萧芸更是死心塌地。
“时候不早,我怕你太晚回去遭雪夫人疑心,今日就到这吧,季无虞,你送送蓁姑娘。”
季无虞作揖:“是。”
萧芸替蓁蓁仔细戴上帷帽,与季无虞眼神交汇后,去找糖水铺子了。
蓁蓁摩挲着那光滑的瓶子,心中的感激早已溢满,哪注意到自己身边跟的是季无虞。
“姑娘很少能出皇宫来夜市逛吧。”季无虞开口同她聊天,吓得小姑娘浑身一颤。
“啊……是,只有公子的药材不够时,我方能出宫采买,夜市也确实没逛过。”蓁蓁目光扫过面前这个比她高上一个头不止的男人。
“祺公子派给姑娘的任务也实在多,又是出门采买药材,又是监视别人,很辛苦吧。”
提到萧祺,蓁蓁只有满腔恨意,语气也冷下来:“公子从不关心药材,都是夫人替他操劳,采买药材也是夫人吩咐的,公子只叫我给他当耳目。”
季无虞知道她对莫尘阁那母子早已没了忠心,一番试探下来,果然是……恨得没处发,尽连他都说了。
“姑娘不必忧虑,如今有殿下替你撑腰,眼看祺公子的腿不出半月就要痊愈,姑娘也能轻松些。”季无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隔着帷帽,蓁蓁看不清季无虞的脸,只当他在宽慰自己。
“不过,配上大补的菜肴,一定能好得更快些。”
蓁蓁会意,回道:“公子就算不愿吃,夫人也会逼着他吃。”
“那便是最好的,你们公子何时痊愈,可都仰仗姑娘了。”季无虞说这话时笑得温和,任谁看上去都只当是位外貌不俗的翩翩公子正同伴侣谈心,好不亲密。
“请您转告殿下,我定不叫她失望,大人请回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可以走。”
季无虞停下脚步。
“静候姑娘佳音。”
目送她消失在来往人潮中,季无虞迅速顺着原路去寻萧芸。
所幸她走得不远,季无虞一眼就看到她站在一间糖水铺子前,每种口味的糖水都买了两碗。
萧芸自己手里拿着一碗,剩余的全在季无虞手中。
那糖水添了冰块,一口下去,透心般的凉爽,将白日面对三房母子时的躁热冲刷得淡了一些。
宁忻羽捧着糖水喝得欢快,随口问道:“桐桐,你怎么不把萧矣带出去玩,那孩子会很高兴的。”
“阿姐你实在是太会买了,好好喝!”
萧凌突然捧着空碗挨到萧芸身边,又换了一碗来喝。
冷不防被萧凌打断,宁忻羽心中明了,不再多问。
“他小,吃这些会腹痛。”柳疏桐捡了能说的回答她,宁忻羽“哦”了一声。
夜深了,星星如金盏花般撒在空中,或高或低,或亮或暗。
也许是喝了加冰的糖水的缘故,冬夜的风带着霜气,将六个人赶回笙鼎之境了。
可惜当夜萧芸就因吃的太多撑得自己一夜没睡,后悔不已。
“蓁蓁!蓁蓁!”
房里传来萧祺不耐烦的叫喊声,蓁蓁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萧芸教她的手法,跌跌撞撞跑进去伺候这少爷起身。
他一条腿垂在床外,另一条腿曲着膝盖上面是他的手臂。
呵,果不其然,萧祺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不过自己是个懒货,依旧装作双腿没有知觉的可怜样。
“小的服侍公子起身。”
她双膝跪地,面无表情地给萧祺穿鞋,突然被那鞋尖勾住下巴,强行往上抬,直到蓁蓁的脖子再不能动才停下。
“公子……”她卑微讨好的眼神让萧祺心旷神怡。
对,就是这样的眼神,所有人都应该像她这样看他。
“蓁蓁,昨夜我让你去打探,可捞着什么消息回来?”他的鞋尖从她的左脸蹭到右脸,留下一串灰黑的痕。
“回公子的话,昨夜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宁小姐,还有柳大人和季大人,一同出了笙鼎之境,小的偷摸跟出去,发现他们是出去吃炙肉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话音刚落,蓁蓁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下巴快要脱臼一般,疼得她直冒冷汗。
“我的腿摔断了,他们倒是快活得很啊,吃炙肉……好!怎么不挑块有毒好让他们吃了死一起!”萧祺登时暴跳如雷,将气尽数撒在蓁蓁身上。
“兄妹仨去也就罢了,宁忻羽一个外人带她做甚?!还有季无虞那个来路不明的下贱东西……他一个侍卫凭什么和姓萧的坐在一起吃东西!”
失控的叫喊将雪夫人引来,看到儿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以为是蓁蓁惹他不快,拔下一支珠钗就往她的手臂上扎,见小侍女哭得泣不成声才厌恶地让她滚下去备饭。
“儿啊,不气,不气,娘给你报仇了。”她心疼抚过萧祺的背,恨不能将那小蹄子碎尸万段。
“不关她的事,是那兄妹仨。”萧祺拉开雪夫人的手,没看她,眉头紧锁。
雪夫人哪能明白儿子心中所想,只当是那小蹄子勾引了萧祺,才让他替她说话。
“祺儿,就那样的侍女,有什么好,你气度不凡,何愁找不到比她美艳又出身名门的贵女啊!”雪夫人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雪夫人的拳拳爱子之心未被独子接纳,她很是伤心。
萧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母亲这些年在萧家守寡守疯了,竟觉得他能看上蓁蓁。
“母亲,您多虑了!那样低贱的下人,碰我一下我都嫌恶心,更别提什么被她勾引了。”
他如今正是重用蓁蓁的时候,怕母亲一气之下将她打死打残了还要重新挑人。
他嫌麻烦。
雪夫人再三确认,知道儿子并无此心,这才放下心来。
已是日上三竿,外面日头正大。
雪夫人推着萧祺的轮车从内室出来,蓁蓁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垂着眼眸一声不吭。
雪夫人白她一眼,把儿子推至饭桌前,自己才端坐。
虽然她是冤枉了面前这个姑娘,可心底无一丝羞臊,自然不会自省。她转念一想,自己方才误会这丫头,保不齐她心生怨恨往饭菜中下毒,那如何是好?
这个念头占据她此时此刻全部心神,甚至一筷子打开萧祺夹菜的手。
“阿娘!你这又是做什么?”萧祺捂着被打痛的手背,筷子一摔。
雪夫人未理儿子,抬头看着立在一旁的蓁蓁,用帕子压压嘴角,用自己的碗筷把每样菜都夹上一些,笑着递给她。
“蓁蓁啊,方才是我心急了,没扎疼你吧?”
蓁蓁没有抬头,她捂着手臂上的血窟窿,生怕一对上那假惺惺的笑脸就不受控制地吐了。
“夫人言中,小的不疼。”
“那就好,那就好。这些菜就先给你吃吧,算是我和公子给你赔不是。”见她没有反抗,雪夫人也就真的以为她不疼,半哄半推将碗塞进她手里,轻启朱唇:“吃吧。”
萧祺真是觉得母亲疯了,这是他用来恢复腿伤花大价钱配的药膳,尽被那下人吃了第一口!
正欲发作,被雪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蓁蓁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可惜,这菜,确实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待她将碗中的吃食尽数吞下,跪谢夫人赏赐后,雪夫人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转头笑嘻嘻地招呼儿子吃菜。
萧祺哪里还肯愿意吃被下人吃过的饭菜,提着筷子每道菜都翻弄十几下,没吃几口就扔掉筷子,赶蓁蓁去拿药。
这怎么行!
才吃这么几口,雪夫人担忧极了:“祺儿,怎么就吃这么点,可怎么长身体啊。”
“娘!你刚才是鬼上身了不成,竟让她先吃菜?!”
“哎呦,我的傻儿子,娘刚才打完她就让她备饭,难免她不会记恨娘,给你下毒啊!”
“又不是没有试毒的,娘你怕什么!”
“那,那,万一那是什么奇毒,银针试不出来呢!”雪夫人辩解道。
瞧母亲这魔怔样,萧祺摇摇头。
蓁蓁很快将东西备齐,如往常一般跪在地上为萧祺敷药,只是这一次,有些东西不同了。
“你这手法……”萧祺喃喃道。
果然不出所料,萧祺不会放过这细节。
“回公子的话,小的见二殿下上回过来施的手法很得公子青睐,特意去像她讨教一二,”她顿了顿,看到萧祺瞳孔放大才接着说:“殿下很仔细地教了我,让我好生伺候公子,还说……”
“还说什么!”萧祺的兴趣被彻底勾起了,催促道。
“殿下还说,希望公子您的腿,可以尽快恢复如初!”蓁蓁将剩下的话说完,才抬眼去看萧祺的脸。
没由来的兴奋涌上心头,萧祺是个不会藏心思的,哈哈大笑。
果然!那丫头还是那般好拿捏!等他腿伤一好,定会巴巴地凑上来!
“好!好!你是个懂事的!赏!”
“谢公子。”蓁蓁额头碰地,萧祺这才没看到她脸上挂着的冷笑。
一切如萧芸所料,不到半月,那特殊的手法配上药膳,萧祺的腿全然好了。
雪夫人高兴坏了,先把院中的下人都赏个遍,再解开之前找人给那郎中下的死咒。
先前她因为那死咒夜不能寐,日日守着符,生怕丢了,现下萧祺大好,她总算不用守着那破纸。
如今雪夫人几年来的心病好了,萧祺娶妻的事也该提上日程,她想起承天殿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