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长老?可是玄远宗前宗主身边最得力的那位堂弟?”宁忻羽剥了颗橘子。
“这你也知道?”萧凌挑眉。
“世家大族统共就那么点事儿,这又不算什么秘密,我怎么不知道。”
萧凌从她手上抢走两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出。
“不过,他好歹是上任宗主留下来的老人,你们父亲为何这般器重他?”
“说是,执爷爷见前宗主身子不行,我那伯父也不堪重用,这才在我爹上位后替他筹谋,说服族人。”
萧厌与其兄长萧临安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萧厌是前宗主从外头带回的私生子。
如今万人之上的帝君陛下,原先,也不叫萧厌。
他没有姓氏,母亲总是“宝儿,宝儿”地唤他,后来,母亲去世,才被带回玄远宗,随意甩个“厌”字用上。
五岁的孩子,家中突遭变故,母亲横死,被丢进深宅大院在宗族贵人的手底下讨日子过。
任谁,光是私生子这能被人戳脊梁骨的身份,就足够他这辈子也抬不起头。
偏生他是个命好的,讨了玦尘宗长女的欢心,由她一路扶持,直步青云,这才登顶人极。
用完早膳,季无虞得回归阙苑练功,萧芸萧凌去腾鹰阁见萧执长老,兜来转去,只剩下宁忻羽一个闲人。
“你自己看看书,写写字,饿了叫下人给你拿吃食!”萧芸一步三回头,生怕宁忻羽把自己作没了。
她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不让她记得困了就去睡觉。
腾鹰阁乃萧执长老住处,当年玄远宗事变,萧执为萧厌稳住宗亲,帮了他不少忙,帝君陛下念他年纪大了,宗门整顿独独未曾让他搬动,几十年来,一直在腾鹰阁住着。
他也是除陛下外,唯一可随意调动金衡卫的人。
腾鹰阁听上去是个肃静威严的地方,实则被这老头种了不少花草树木,一到春天,五颜六色的。
“请长老安。”
萧执正坐在小板凳上浇花,听着声音没有回头,只是委屈地诉苦:“你们如今是大了,我老头子不喊你们来,就全当我死了,也不知道主动来看看我,这花儿都蔫了!”
“执爷爷,冤枉啊!我爹娘管得严,阿姐昨日才回来,这才耽搁了,我给您赔不是,您可别气坏了身子。”萧凌见状笑嘻嘻地接过他手中的水壶。
“原是想着您年纪大了喜欢清静,我们日日来,唯恐惊得您睡不着觉了。”萧芸站在萧执身后给他捶肩。
“你个小滑头,爷爷我何时怕过吵?就是你们父亲来了,也要与老夫斗上几回嘴。”萧执把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十分得意。
柳疏桐和文漓雾单膝跪地,承天殿的下人尽数守在门外,殿内只剩两人。
“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带着二殿下出笙鼎之境,我今日怎会受此拖累。”文漓雾咬牙切齿,低声抱怨。
“是我思虑不周,但事急从权,我没时间征求你的意见。”柳疏桐神色自若。
不过是比她早来几年,与几位殿下相熟一些,这柳疏桐真是不识好歹。
“是,柳大人事急从权,合该拉上我这垫脚石陪你。”文漓雾的眼神如狼似虎,恨不得扑过去撕了她。
见柳疏桐没接话,她像一脚踢上棉花,憋屈的很。
“你现在装什么高岭之花,不说话,和二殿下在一起时不是聒噪得很吗?”
柳疏桐依旧垂眸,仿佛身边的是一团空气。
“你!你说话啊!”文漓雾声音逐渐大起来,手不自觉地伸向柳疏桐。
文漓雾推搡了一下柳疏桐的左肩,柳疏桐纹丝不动。
文漓雾:“?”
“让你们俩个在殿前反省也能吵起来?”白浣的声音蓦地响起,却不见其人。
文漓雾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属下知错!”
“行了,都起来吧。”
帝后罚她二人在承天殿内跪满一个时辰,现下已经到了。
外面都是千羽卫和琼衣卫,文漓雾有些挂不住脸,殿门一开就低头往外冲。
“文漓雾,等等。”清冷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
“柳疏桐,你这是面子功夫都不同我做了?”文漓雾没有回头,轻蔑一笑。
“陛下今日惩罚你我,你可知为何?”
“我们是除帝君和三位殿下以外,陛下最亲近的人,她用尽心力培养我们,不希望看到我们不和,”文漓雾愣了半晌,沉声道:“可我不甘心居于人下,偌大的皇宫,你有朋友陪伴,有殿下庇护,而我,除了陛下,什么都没有。”
“我想说服自己,不要去想你不要去和你比,可你的命,总归太好了些。柳疏桐,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倾尽一生也无法到达你的高度,知足吧,别什么事都逼自己做到顶峰,挡了某些人的路,总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她的话将柳疏桐砸得晕头转向,若身份换成权贵和良民,她必定去敲个三天三夜的登闻鼓。
朋友陪伴?殿下庇护?
……命好?
也不知道该不该谢谢文漓雾,长这么大,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命好。
八年来,除了萧芸,她没有朋友,多少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巴结笙鼎之境的二殿下,不过是算准了萧芸单纯善良,是三位殿下里性子最好的。
她与萧遇,顶多算是各取所需,一天的话不超过八句。两人说话最多的那天,是萧芸被她带回笙鼎之境,那个平日里冷若冰山的男人拉着她的手,眼眶红彤彤的,问她是怎么找到萧芸的。
柳疏桐浑浑噩噩地走出承天殿,不知走了多久,好像是推开了一扇门,腿有些酸就坐下了。
“……桐桐?”
“柳疏桐?”
“柳疏桐!!!”
她猛地跳起来,谁叫她?
柳疏桐惊悚地回过头,发现同样惊悚的宁忻羽。
“你怎么在这?”
“不应该是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吗?你一进来就一屁股坐我腿上了!”
“……对不起,我没注意。”柳疏桐捂着胸口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叫你也不说话,被人夺舍了似的……”
柳疏桐敲敲自己的脑袋。
果然是年纪大了,脑子也坏了,怎么就莫名其妙跑来璃光殿了?
她朝宁忻羽身后望望,问道:“萧芸呢?”
“和萧凌一起去那个什么长老那了。”
长老?应该是那位曾经救过萧芸姐弟二人的萧执长老。
柳疏桐对和帝后陛下关联不大的人或事都不太了解,对这位萧执长老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年萧芸失踪时,是他火急火燎地和萧遇一起出去找的。
当年柳疏桐资历尚浅,自保都很困难的情况下,白浣没让她跟着一起去,说她只能添乱,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弄丢。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心结。
多少次午夜梦回,萧芸凄惨的哭声回荡在她耳边,质问她为什么总忙着修炼,忙着完成帝后给她布置的课题,连陪她出门放生一只小兔子都没时间。
那日,萧芸抱着那只刚痊愈的小兔子,说请她摸,柳疏桐的指尖敷衍滑过那柔光水滑的毛发,告诉她自己很忙,等将帝后陛下出的题全解完,晚上的花灯节就带她出皇宫去帝都那家最好吃的菜馆吃东坡肉。
东坡肉没吃成。
“还好你回来了,我一个人待在这,可烦闷了!”宁忻羽全然不知她内心的伤感,兴冲冲地拉起她的手。
“你在笙鼎之境待了这么久,一定有什么看不惯的人吧,你告诉我,咱们一起去骂人啊!”
看不惯的人不清楚,不认识的人倒是有不少……
柳疏桐不敢说实话,怕这丫头受不了去撞墙,只得避重就轻:“还好。”
宁忻羽:“?”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在和她玩猜字谜吗?
“哈哈哈,桐桐你真幽默。”
这下轮到柳疏桐皱眉了,她不是在很认真地回答宁忻羽的问题吗,为什么会觉得她幽默?
莫不是被识破了?
“哈哈哈,是啊。”
萧凌喝了萧执亲手酿的酒,将其夸得天花乱坠,趴在摆着酒的食案上睡得津津有味,脸颊一片酡红。
“嘿,这小子,才两杯就倒,还说自己长大了。”萧执捏捏萧凌的耳朵,被昏睡的他一掌拍开。
“别碰……”这小子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转头用另外半张脸趴着,原先那张脸已经被压出一道道红痕。
“倒是你啊,我竟没想到,芸儿是个千杯不醉的。”
“长老又笑我,说不定,芸儿并非千杯不醉,而是没到那个量。”萧芸面色如常,丝毫不像个刚饮下五壶酒水的人。
萧芸的手掌将双眼罩住,眯着眼往外看,日头正高。
“已经打扰您老人家好些功夫了,阿凌就让他睡着,酒醒自然知道往回摸,您不必管他,我先回去了。”萧芸起身向他行礼。
“知道,你年纪大了,爷爷是留不住你喽。”
萧芸站在光影交界处,朝他回眸一笑,微风吹在她的身上,发丝扫着她的侧脸,温柔又张扬。
她原本想径直回璃光殿,却忽地想到什么,临时改了道。
这条路她从小到大几乎不怎么走,吹起的风都让她微微反胃。
“芸妹妹怎么拐着弯子到我们着讨人嫌的地方来了?”
“兄长说笑了,你可是,我正经八百的好哥哥,当年若没有你带我和阿凌去辑灵所,他也不会痊愈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