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疏桐顶着霜露打开殿门,只瞧见两个丫头一脸伤感坐在那。
“不就是把手烫了吗,多大点事,我小时候比他烫得还厉害,几天便痊愈了。”柳疏桐觉得她俩莫名其妙。
“咳……”萧芸叹气。
“咳……”宁忻羽叹气。
柳疏桐是自小在那狼窝里待惯了,萧矣同她幼时经历的那些事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萧矣至少,有父母亲人在身边护着,自出生就金尊玉贵地养在皇宫。
“你要不要把他抱回夜辉殿,好不容易你与兄长得了空闲,多陪陪他。”萧芸试探地问了一句。
“他如今离不开你,我将他带走,只怕醒了要同我吵闹。”
“哪个孩子不是赖在亲娘身上舍不得走,你总是低估自己在别人心中地位。”
“我若高估自己,这偌大的笙鼎之境还能有我的生路?”柳疏桐冷声反驳道。
当年,萧厌与白浣夺得宗主之位,第一件,便是除去玄远宗老一辈誓死效忠前宗主的长老宗亲,剩下的,要么早早归顺,要么递给他一把刀也掀不起一丝波纹。
二十年过去,这群人或多或少忘了自己的来时路,近些年越发猖狂,他们又是吃软怕硬的,幼时的萧芸,没少被三房四房的欺负。
偏偏那时候的萧芸是个软弱可欺的,父母忙着管理各大宗门和民间事务,兄长忙着修炼,萧芸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带着四五岁的萧凌捉虾摸鱼。
具体哪日,萧芸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年深秋,天空似清水般澄澈,帝都百姓家家户户的窗户跟前,房檐底下,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
萧祺是萧氏三房的,他的父亲算得上是帝君陛下的堂兄,当年帝君先是软禁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代替他成为玄远宗的主人,他那位堂兄察觉形势不对,知道自己曾经薄待了这看似不起眼的堂弟,眼看对帝君陛下稍有不从的人被尽数抹去,他吓得屁滚尿流,去大殿磕头谢罪。
帝君当时挺开心地朝他咧嘴笑,十分爽快地答应他,留三房一支的性命。
此人是怎么做得来着,原先还跪在地上,听了帝君的话腿也不弯了,泪也不流了,心也不痛了。伸展双臂就要给帝君一个拥抱,意思是与他冰释前嫌。
刚上前走俩步,小腹发麻,热热的,低头一看,大片的鲜红染透了衣裳,帝君陛下的剑捅穿了他的肚子。
那人倒地时,眼睛瞪得浑圆,盯着萧厌的眼睛问他,不是答应留他们一支性命吗?
“本座向来恩怨分明,与你的仇,只报在你一人身上,自会留下你儿子的性命。”
只可惜,帝君的话还没说完,那东西便断气了。
三房的雪夫人悲痛万分,却也不敢得罪,只是自萧祺记事起便在他耳旁念叨,萧芸一家是他们的仇人,是让他们一家在萧氏一族落魄的罪魁祸首,萧祺因此没少同萧遇争锋。
可他既无萧遇天资聪颖,也不如萧遇勤奋刻苦,平日里想去找他麻烦,挖苦他两句,人家也从不搭理他。日子一长,怀恨在心,就打上年幼的萧芸的主意。
怪只怪帝后陛下将萧芸教得太过听话懂事,在笙鼎之境,比她大的就叫哥哥姐姐,比她小的就叫弟弟妹妹,觉得这世上尽是良善之人,没有防备之心。
那段时间有人为了谄媚帝君帝后,猎得一只凶猛灵兽送给萧遇,那是只已然成年的高阶璇玑虎,血统纯正,无一根杂毛。
萧祺对着那璇玑虎,眼睛都直了,心底越发扭曲。
若不是萧厌,他们家也不会落魄,也会有人讨好他!
胸口的那团焰灼得他五脏六脾生疼,整夜整夜梦魇,他已故的父亲怒瞪圆眼在他耳边嘀咕。
太恨了。
萧祺命下人随意揪了几把枯草,编成个草蚂蚱,趁着黄昏行尸走肉般摸去璃光殿。
“芸儿,来。”萧祺站在殿门口朝萧芸招手。
“哥哥?”萧芸牵着萧凌软乎乎的小手,走到他跟前。
萧祺从怀中取出那只快要散架的草蚂蚱,塞进萧芸怀里。
编织草蚂蚱的枯草很硬,萧芸刚接手,萧凌的小肉手上前一把抓住。
“哇——”
果不其然,白生生的小手划出一道裂口,正在往外渗血。
下人听到萧凌的哭声,涌上来要给他包扎,却被萧祺拦住。
“芸儿,哥哥知道宫里一个地方有上好的药粉,一抹上去,伤口随即愈合,要不要哥哥带你去?”他温柔揩去萧芸满脸的泪水。
“真……真的吗?哥哥快带我去。”萧芸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阿凌,你在这里等姐姐,姐姐很快回来。”
“何必让阿凌空等,你二人随我一同前去即可。”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打断萧芸。
“可是……”小姑娘咬着下唇。
“这是皇宫,难道会有人敢伤你我分毫?!”萧祺不给萧芸静下来好好思索的机会,一手一个,拉起来就走。
下人们见拉走自家殿下的是三房的公子,也不敢拦着。
不知穿过几座宫墙,天色已晚,繁星挂在天上,忽闪忽闪的。
“哥哥,这里好像是饲养灵兽的地方。”萧芸张望着四周黑漆漆的墙壁。
萧祺心中冷哼,这小贱人看起来痴傻,竟然知道这地方。
他算准了时间,那日有个小宗门叛乱,萧厌和白浣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管孩子。
他先是借着犒劳的名义为辑灵所的看守送去几坛掺着药的酒,夜晚的辑灵所,灵兽嘶吼,脾气相比白日要暴躁许多,灵力也容易失控,萧祺便劝说他们喝上一碗酒壮胆。
那些看守都是些酒量好的,一碗酒下肚,确实精神了。
他们向萧祺道过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个时辰后,药效发作,意识开始模糊。当萧祺带着萧芸和萧凌到辑灵所时,所有的看守都昏死过去,若不是肌肉记忆让他们个个板正地站立着,可能还不能瞒天过海。年幼的萧芸抬头只见乌压压一片,心中肃然,朝他们挨个点头:“您辛苦了,您辛苦了。”
小萧凌看姐姐,也乐呵呵地学着她喊,并且声音更大:“您辛苦了!您辛苦了!”
萧祺狠狠剜了萧凌一眼,那孩子才缩着脖子闭嘴。
最后一道门,关押着那只新得的璇玑虎,萧祺刚要伸手触摸,竟被一道结界震出几十丈远。
“哥哥!你没事吧?”萧芸担忧地跑过去想将他扶起来,却被萧祺甩开手。
“别碰我!”他狼狈起身,咬牙切齿地拍去衣服上灰尘。
萧芸呆楞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该死!他们竟然给那畜生施了结界!萧祺的指甲扣进掌心,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死死盯着那扇近在咫尺的铁门。
实在不行就不进去!就地把这两个小蠢货掐死!也够萧遇那道貌岸然的家伙大伤元气了!
“哥哥,进不去就算了,我们回去吧……”萧芸拉住他攥紧的拳头,“你的手都出血了。”
萧芸干净无杂的声音像风铃晃动,将萧祺从失控边缘强拉回来。
他甩甩脑袋,逐渐清醒,不行,他绝不能亲手杀了这对姐弟,绝不能。
苦恼之时,萧凌好奇地伸出那只凝了血块的小手,贴上那道门——
“阿凌!”萧芸失声叫道。
强光乍现,想象中萧凌被弹飞的情形没有发生,反而是结界从被萧凌摸到的地方开始裂出一个洞,逐渐扩大,最后化为光点消失。
萧祺试探地摸上门,再也按耐不住兴奋,嗓间挤出一声诡异的狞笑。
这可怪不得他,这可不是他打开的结界,谁让萧遇那个蠢货用自己的血作为结界引,是他们活该。
怪不得他。
他抬手从看守的腰间扯下钥匙,打开铁门。
只一丝缝隙,他就感受到里面灵兽的强大威压。
他深深吸一口气。
啊,真是令人着迷的味道。
“饿了吧,我来给你送晚膳……”他喃喃道。
转身看向萧芸,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芸儿,进去吧。”
大门向她敞开,寒夜阴森,这关押的兽房更是如此。
“谢谢哥哥。”萧芸拉着萧凌的小手刚走进去,身后的门便“哐”得闭合了。
“芸儿,那个上好的药粉,就是这灵兽的鲜血,滴在阿凌手上,自然就痊愈了。哥哥刚才受伤了,先回去包扎一下,等会再来接你们。”
这是他丢给萧芸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个狭小的地方,只堪堪容下一只体型巨大的灵兽。
萧芸和萧凌只能双双挤在墙壁上,小腹能明显感受到它呼出的热气。
什么都看不见,萧芸指尖捻出一只小火苗,想看清这兽房的布局。
周围陡然亮起,萧芸才发觉面前躺着的是什么庞然大物。
璇玑虎粉粉的大鼻子左右动着,萧芸反而觉得有些可爱,想伸手摸一摸它美丽的毛发。
萧凌却不这样觉得,他胆子都吓破了,发出刺耳的尖叫。
萧芸捂他嘴的动作慢了一刻,那美丽的灵兽睁开琥珀般的眸子,审视着两个孩子。
它陡然亮出兽爪要往他们身上扑,却被锁灵链钳制住。
圈住兽爪的锁灵链内圈是粗糙的玄铁,它的前肢已被勒出血痕。
“你……你受伤了……”萧芸怯怯开口,身子却止不住颤抖。
璇玑虎并没有接受她的好意,紧接着张开血喷大口,微微泛黄的獠牙在幽暗的光下忽显忽藏。
“我们只是想借一点点血,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很快就离开!”
萧芸熄灭手中那团小焰,用自己娇小的身体将萧凌环在她和墙壁中间。
璇玑虎还在她身后咆哮如雷,锁链急促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拽断。
哥哥怎么还不来……他们快要被大老虎吃掉了。
她转而又怪起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不应该让弟弟碰那只草蚂蚱,不应该不问清楚就贸然前来……
所幸那锁灵链还算牢固,璇玑虎未能挣脱。
萧凌躲在她怀里小声抽泣,“阿凌不怕,你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出去了。”萧芸拍着孩子的后背,轻声安抚,哼唱起了母亲哄她睡觉的童谣。
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被迫承担起长辈的职责。
兽房很冷,不知过了多久,璇玑虎可能也无趣,觉得自己不该浪费精力去吃两个不够它塞牙缝的小孩,慢慢也陷入平静。
萧芸起了一圈鸡皮疙瘩,身体开始失温,口中呼出白雾,又散去。
她抱着萧凌挪到璇玑虎的大鼻子前,靠着它呼出的热气为自己取暖,随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萧芸,躺在璃光殿,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围在她身旁,问她昨夜可有做噩梦,萧芸摇摇头。
她很清楚,那不是梦。
帝后轻柔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替她掖好被子,嘱咐她多睡一会儿。
那件事被很平静地抚过,唯一不同的,是璃光殿上上下下的下人换了一批。
多年后的某天,萧芸才如梦初醒地发觉。
哦,原来萧祺是想杀了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