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骤然结束,萧芸醒来时,头痛欲裂,面前的“程秋凝”和“柳清壑”静静悬在半空,随时可能向他们发起第二波攻击。
她双腿发虚,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站起来时还打了个趔趄。季无虞紧随其后挣脱幻境,眼睁睁看着萧芸拖着摇晃的身子跪在柳疏桐前,又推又捶,却不见她睁开眼睛。
“柳疏桐……你醒醒……别睡了,别睡了!”她的力道越来越大,最后也嘶吼了出去。对面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倒是把一旁的宁忻羽喊醒了。
她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把自己呛得直咳嗽,用手附着胸口。等咳嗽略微缓解,轻声问道:“他们……是当年以一己之力保下整个鳞棂宗的两位?”
无人应答。
“方才邪祟哼唱的歌,想必是鳞棂宗哄孩子的童谣。”季无虞沉声说道。
如果他们陷入的幻境是真实发生过的,那这二位为何成了邪祟,突然出现在闲安城内挨家挨户地吓唬一遍,程夫人临终前,立下的誓咒分明是镇压邪祟啊……
柳疏桐现下深陷幻境,黑曜失去她的灵力便无法化形,若他们此刻再战,恐怕凶多吉少。
必须唤醒她。
萧芸的指尖掠过柳疏桐失神的双眼,轻叹道:“季无虞,替我护法吧。”
见她心意已绝,季无虞纵使万般不情愿也只好郑重点头:“殿下小心。”
“不可!”宁忻羽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这幻境是个无底洞,唯有中术者自发挣脱方可醒来,你强行进入,会扰乱幻境秩序,不仅是桐桐,你也会出不来的!”
“我知道,可这是唯一的方法。你在外面小心待着,我很快。”萧芸黝黑的眼眸映着宁忻羽的身影,她又微微侧目,极快速地让季无虞她眼中住了一瞬,至于为什么看他,萧芸自己也不清楚。
宁忻羽自知无法说服她,退到一边,抱着腿将脸埋进袖里,闷闷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待萧芸在柳疏桐身后坐定,她抬手结印,阖着眼,手掌贴在柳疏桐的背上,思绪顺着涌入柳疏桐体内的灵力与幻境相连贯通。
“哎,你不是喜欢你家殿下吗,为何不拦着她些,也不怕她在幻境被拽着出不来。”瞧着萧芸没了动静,宁忻羽的心像被老鼠啃咬着,怎么坐都不舒服,好似萧芸带着柳疏桐醒来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
“我与二殿下满打满算也才相识一年,宁大小姐怎知我心悦她?”季无虞冷声回道。
他与萧芸的事,如何轮到她御岚宗的人来说三道四,且不说萧芸自有非同常人的精神力,就是真被邪祟拽着出不来了,他也能将她拉出来。
只是面前这位大小姐,恐怕无法一人抵挡两只执念深沉的邪祟。再是拯救鳞棂宗的忠烈,那也是过去的事,不管是什么原因令他们执念成怨,造成闲安百姓恐慌是真的,伤人也是真的。
宁忻羽被季无虞怼得脸色一白,冷笑道:“你说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平民,怎么就被陛下看上了呢,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哪个组织派来的刺客,在皇宫藏着等陛下咽气了好跟他两个儿子抢皇位。”
“不劳宁大小姐担心,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季无虞撂下一句,走过去坐在已经陷入幻境的萧芸身边,对宁忻羽交代,“归墟之术的使用极限是两个时辰,超过后她们二人都会被困在幻境,如果殿下一个半时辰还没醒过来我就进去找她,你好自为之。”
说罢静静守在萧芸身侧,用视线描摹她的侧颜,任凭宁忻羽再如何对他冷嘲热讽都置之不理。
萧芸是被白灼的光芒恍醒的,无数的蝉鸣正在声嘶力竭地叫,她在白杨树的阴影下,躺在一张摇椅里。
“你啊,才来我家就睡到现在,我阿娘菜都做好了,找你一圈竟躲在这了。”柳疏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少有的欢快。
萧芸闻之愣了一下:“你说我们在哪儿?”
“我家啊,别在这躲懒了,我阿娘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柳疏桐不等萧芸反应,将她从摇椅上拉起来就往回走。
幻境正值盛夏,放眼是碧波荡漾的湖,湖旁只有一户人家,应当柳疏桐幻境中的“家”。
这是个清幽的好地方,两岸丛生着一簇簇叫不上名的野花野草,偶然一阵微风拂来,吹皱了一湖的碧水,将蓝天,树影通通催动着颤抖起来。
门口有只大黄狗趴在地上吐着红舌头,见她们来了,巴巴地摇着尾巴凑过去,想让萧芸抱着它狠狠搓搓狗头。
饭桌上已经摆好飘着香气的菜,红的,黄的,白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幻境中的程秋凝和柳清壑都年过花甲,柳莫寒眼角也有了细纹,却依旧笑靥如花,柳疏桐的右手少了缠在手腕的黑曜。
一切的一切,平静,美好,好像他们从未生在鳞棂宗,从未经历过那场大战。
见萧芸手握着筷子发呆,柳疏桐用手肘捣了她一下:“吃饭。”
萧芸这才如梦初醒,去夹了一片离自己最近的藕,接着埋头扒饭。
“啊呀,你真不会摆菜,荤得那么远,让人家姑娘怎么夹。”程秋凝一边责备丈夫,一边将素菜尽数撤走,换了荤菜摆在萧芸和柳疏桐的面前。
什么荷叶粉蒸肉啦,什么芙蓉蒸鲈鱼啦,光看着就让人流哈喇子。
“奶奶,不用,我们吃不了这么多……”柳疏桐刚要上手就被程秋凝用筷子的另一端轻敲了一下手背。
三世同堂,天伦之乐,就像真的一样。
夕阳落山不久,二人来到湖边散心,红霞照在湖水上,散为金光,在柳疏桐的眼底闪闪烁烁。
幻境与现实是有时间差的,萧芸估摸着外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不能再等了,她已经允许柳疏桐享受这难得的时光,她该回到现实承受自己应该承受的东西,面对该面对的困难。
“柳疏桐,梦总该醒了。”
“什么?”
坐在湖岸边的柳疏桐盘着腿,大黄狗的狗头搭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时不时拍一下地面。
“我给你道别的时间了,我们该走了。”萧芸叹气。
“走去哪里,这里是我的家,我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柳疏桐看向她,眼珠儿像浸在水里。
“逝者如斯,假的终究是假的,你并非一无所有。”
“是吗,可外面的世界让我感到恶心。”
“你不会希望季无虞在外面攻击他们,你需要做的,是去唤醒他们。”
“他们已经开始攻击了吗?”柳疏桐半握拳头,带着一丝焦急。
“我进来的时候还没有,现在就不一定了。”
柳疏桐回头望了一眼小屋,两位老人双双做在小院的长凳上,十指紧扣,正给柳莫寒讲什么。说来也怪可爱的,柳莫寒拉着母亲另一只手,撒娇般的摇着。
“他们没有攻击,他们也在幻境里。”柳疏桐重新看向萧芸,目光笃定,“只要我一直不离开这里,他们在外面就没有攻击性……”
“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明白你见到亲人的不舍,可外头的那些杂碎你不去管了吗?你不想知道柳城关的阴谋,不想向顾家复仇吗?!”萧芸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我母亲倾尽心血培养你,你莫要因为一时感性失了分寸!”
“你若心意已决,舍不得他们,我便自行离去,替你向顾家和柳家报仇雪恨。”萧芸低着头,抓起一根树枝在湖水里撩拨着,随后抛开站了起来。
手腕被温热的掌心包住。
“我跟你走。”
不远处,那首童谣再次响起,程秋凝和柳莫寒同唱着:“玄起,曦落……”
因为是哄孩子的歌,所以比唱寻常的歌声音要低,但是,它比任何仙乐都要叩动柳疏桐的心弦,像初春的天气,让人感到温暖亲切。
泪水顺着歌声流出来,于是歌声中就溅着点点泪花。
她们抬头向上望,发现天升的很高很阔,突然眼前一黑,周围一切全都向下崩塌。
歌声戛然而止,程秋凝,柳清壑,柳莫寒的笑容被搅碎,稀稀落落散在黑夜中。
她们从幻境中醒来,柳疏桐失神的双眼渐渐聚焦,面前的,是同样从幻境中醒来的祖父母。
季无虞见状立刻将还未完全清醒的萧芸护在身后,她连续用了快一个半时辰的归墟术,身体有些虚脱。
柳疏桐跌跌撞撞起身,抬手想摸一摸方才在幻境中还同她有说有笑到祖父母。
“爷爷,奶奶……”
眼看着她离清醒的邪祟越来越近,宁忻羽一把抱住她的后腰,生怕她的手一不留神被邪祟撕下吃了:“你疯了,他们已经不是你的亲人了,只是一缕执念!”
悬着的“程秋凝”和“柳清壑”好像听懂了一般,收起森白獠牙,歪头看着她。
“你们……你们认得我,对吗?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邪祟的反应令柳疏桐一愣,她再也止不住泪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被旁人夺了糖果的委屈孩子。
邪祟没有说话,“程秋凝”缓缓向前,朝着柳疏桐伸出红艳艳的长爪。
然后,弯曲食指,用还算光滑的白骨轻柔抚去她面颊的泪。
“闲安……鳞棂宗……有魔……铲除……铲除……铲除……”哪怕成了邪祟,她的声音仍如当年,温声细语。
说完最后一句,“程秋凝”和“柳清壑”剧烈颤抖起来,獠牙摩擦出刺耳杂音,风灌过他们空洞的躯体,鬼哭一般。他们模糊不清的脸黑的发紫,眼珠就像要爆出来似的。
“什么?有魔?在哪……”还未等柳疏桐问完,他们的躯体就炸开来,熊熊火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