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 第4章 做局

“你呢？有什么期许吗？”司云杳秋水般的眸子眨巴眨巴，开口问道。

陆毓京只一会又变回了副流里流气的样子，说道，“杳杳师姐，我这个人呢从无长虑，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期许。”

这倒不是假话，陆毓京自小走南闯北，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不挂念太远的将来。

司云杳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只说今年呢，你在上元花灯会放河灯许的愿是什么？”

陆毓京沉吟了一会，“无灾无咎，身体康健吧。”

这个回答有些出人意料，司云杳拍了一下手点头道，“说得好，事无繁简，人总下意识忽略已经拥有的，可其实看似平常的康健安稳是最难得的。”

“康健的确如此，只是安稳听起一成不变，杳杳师姐你才不会喜欢呢。”陆毓京说着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手肘向两边大开，仰头走着很优哉游哉的样子。

“我不会喜欢吗？”

司云杳指了指自己，她向来觉得自己需要安稳宁静的生活，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有着不一样的看法，鲜少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奇。

“杳杳师姐是最不羁的人了，就算有朝一日这个世道为你改变也不奇怪。”陆毓京说话有头没尾的，却没像在开玩笑。

司云杳半晌没接话，陆毓京补道，“我胡诌的，杳杳师姐选择任意你想走的道途就是。”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付真人在怀微阁从不见收徒，在外就偏偏挑中你了。”司云杳这次很快接上话头。

陆毓京好奇地看过来，只见司云杳勾唇一笑，“想来是真人慧眼独具，与你志趣相投吧。”

陆毓京听出司云杳的言外之意是说他能说会道，转头做出出拳的假把式比划了两下，说道，“我师傅的确才高八斗、雁过拔毛，杳杳师姐怎知我亦如是。”

他这动作滑稽，两人对视的瞬间都哑然失笑起来，笑声伴着两人脚踩上地面积雪咯吱咯吱的清响在山道上荡开，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比来时热络了不少，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地在日上中天前回到了山门。

司云杳抬眼再次见到面前宏伟堂皇的石门，心中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相较于从前对这里深切的依恋，此时此刻的她多了些未明的心绪。

青石板路一路蜿蜒向前，两人不多时走到竹林岔口，即使在冬天沐露沾霜，怀微阁的竹子也不见竹叶变薄，依然葱蔚洇润，竹叶成荫。陆毓京在此与司云杳告别去往西边的松下堂操办弟子入籍的手续，司云杳原本想回到弟子居稍加休整，走到半路忽然想到月令的师门任务还未完成，脚步一顿折返去了任务堂。

掀开厚重的门帘，司云杳甫一踏过任务堂的门槛就闻到炭火盆的热气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来，这个时段并没有太多人前来，桌后的执事弟子一抬眼就看到了司云杳，笑容和煦地问了一句“师姐好”。

司云杳对这个执事弟子颇有印象，他的父母都是宗门修为深厚的内宗弟子，结为道侣后他就在宗门内出生长大，由于父母的教育，自小就擅长待人接物，看样子今日是他轮岗到任务堂。

司云杳微笑着上前，双手搭在桌面上，凝眸问道，“执事，藏书阁古籍泛黄虫蛀的修葺事宜这旬已经定下交由我了，烦请交给我藏书阁修葺片区的钥匙，我戌时交还。”

“好的。”执事弟子点头应下，垂首在桌柜里翻找片刻，没有找到钥匙的踪迹，反而是掏出来了一卷卷宗，执事弟子一拍脑门从中抽出一张，捧着往司云杳的方向递了递。

“师姐，今日修葺藏书阁的事宜，长老说先调度给林惜师兄了……”执事弟子低声说着，还不忘偷偷瞄一眼司云杳，她面色平静扫过卷宗，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似的，只静静等待着执事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师姐愿意，新入门一批弟子的规矩法度、考核禁例这些事宜还没人带他们熟悉，论资排辈师姐最为合适，只是弟子们背景各不相同，怕是要师姐多费心。”

执事弟子口头上征求着司云杳的同意，实则手上早已抽出一沓弟子名册，司云杳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了然这恐怕也是长老们的意思。

执事弟子将手上的册子往外推了推，司云杳眼神扫过弟子名册，平平稳稳地拿起，并未多说什么。

“多谢”。

“师姐客气。”执事弟子收起卷宗，再度抬头，司云杳的身影已经走出门了，他的声音也消逝在她已经走远的一片寂静里。

司云杳出了任务堂并未立刻回自己的院子，按规矩她要负责核查新弟子入籍信息，并且申领弟子玉牌，越早做完越没有后顾之忧，并未多想，她的脚步已经引领她沿着石板路朝松下堂走去。

未用时太久，司云杳踏上堂前的石阶，走过门口处刻着“松下问童子，堂月照新芽”的石碑，最先映入司云杳眼帘的竟然是陆毓京正倚着廊柱站在玉牌台前，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棠正言笑晏晏地和他说着话。

“杳杳师姐，你来了。”陆毓京听到声音扭头就看到从石阶走上来的司云杳，马上小跑着迎了过来，走近了才注意到她手里的名册，端详了几秒讶异地开口道“杳杳师姐，这还没把我名字写上去呢。”

司云杳眨眨眼柔和一笑，“你是老江湖，我可教不了你”。

刚想插科打诨，陆毓京忽然注意到司云杳眼神里的疲态，说道，“杳杳师姐累了吗？或许我可以帮上点小忙。”

只见疲惫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今日都是忙人，怎么能麻烦你呢”，司云杳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陆毓京想要接过名册的手。

陆毓京没再坚持，“杳杳师姐再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告诉我，不麻烦。”

**棠在不远处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底，等两人说完了才款步走到陆毓京身侧，看着司云杳，语气带着委屈的调子开口道，

“师姐，你去哪里了？昨天我找了你一整天没找到人，生怕你想不开，还好你没事，这不是故意让关心你的人提心吊胆吗？”

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似的，司云杳把头转向一边，陆毓京垂着首抿着唇，不仅没人说话，风声好似也停止了。

宁静的环境没有维持太久，**棠忽地笑道，“师姐平安无事我也就安心了，本不是什么大事。之前的事……让师姐心里不痛快，我已经知道错了。”

司云杳转过头撞进**棠我见犹怜的眼眸，虽然心下产生了似晦似明的触动，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棠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道，“那日回来之后就看师姐你没什么精神，刚刚我和陆师弟聊得颇为投机，得知他随涵虚真人在外游历时安然出入过与灵脉秘境无有高下的苍遗谷险地呢。”

司云杳心下一沉，不知道**棠突然提到这件事的用意。

果然**棠话锋一转道，“师姐，好胜人者，可有胜人处？既然陆师弟与你水平相当，不如今天你们比试一场，舒活舒活筋骨，你振振精神，也让我跟着学几招如何？”

“匪夷所思。”司云杳不想理会，抬腿欲走，却被**棠伸着胳膊拦下，司云杳不悦蹙眉，**棠另一只手却已朝着周围几个弟子挥动着喊道：“大家快来！这里有个武局！”

有几人立刻围拢上来，还有的在远处观望着窃窃私语，这么一动，消息很快传开，转眼松下堂的半数人都聚集在此地，新老面孔都好奇地朝着三人张望着，奔走相告声愈演愈大，尽数传进司云杳的耳朵里。

“涵虚真人带回的弟子要和咱们大师姐比武呢！”

“长什么样啊？能入涵虚真人的法眼，应该很厉害！”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走，去看看去看看。”

眼见越来越多远处的弟子朝这边走来，司云杳看向陆毓京，他从刚刚就未发一言，此刻原本平静的眼底更是冷了几分。

“凌霁真人和涵虚真人都是我宗剑道高手，虽路数不同，但单论造诣，恐怕当世除了对方难有敌手。”见人群像一堵墙似的围住三人的**棠难掩兴奋，清了清嗓子说道，“如今两位师尊的亲传弟子恰在此处，这样不同路数的高手交锋，诸位想不想亲眼看看他们一较高下？”

说罢**棠率先带头鼓起掌来，随之而起的是四周一片轰然的叫好声。

“想！”

“想！”

“来一个！”

过了片刻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棠将众人兴奋的神色尽收眼底，带着如愿以偿的笑意朝司云杳看来，出言道：“师姐，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我们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吧。”

“我尚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司云杳转身向众人略一抱拳，冷冷说道。

“师姐剑法卓绝何须如此推诿？就算陆师弟入不了师姐的眼，总该给涵虚真人几分薄面吧？”

又来了，又是那种感觉。

司云杳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反驳，身侧却传来陆毓京的漫不经心的声音。

“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棠嘴角上扬，看向陆毓京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若是陆师弟赢了，就由师姐当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暴殄了真人的剑法，反之亦然，如何？”

司云杳握着弟子名册的手逐渐用力，就要上前理论，陆毓京恰在此刻微微侧身，动作自然地将司云杳挡在了身后，接着**棠的话头说道，“没劲。”

“既是江师姐有意撮合这场切磋，结果怎可一笔带过，论认输不如行礼，论行礼不如……”

“不如什么？”人群中有人出声道。

陆毓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打量了**棠一遍，才慢悠悠地开口，“不如就由江师姐做东在这里摆个局，就论比武结果，让大家都来下个注，最后这赢的人呢拿走所有注钱，输的就把钱乖乖补给大家，如何？”

“好啊，就这么办！不过钱终归是大家的，礼亦不可废，这样才有看头不是？”**棠耐人寻味的话一出，陆毓京就回头向司云杳看来，眼里流露出势在必得的神采。

没轮到司云杳表态，**棠就微微颔首，周围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有的将钱袋大咧咧扔在陆毓京脚边，有的犹豫着走向司云杳将碎银放在她身前。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涵虚真人的高徒的宗门首秀，众人虽然不说，但都暗自期待着陆毓京能够大显身手一战成名。至于另一个剑道天才？修真路上有什么天才？运气好尚未碰到山外山人外人罢了。

眼见绝大多数人都走向自己，陆毓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向**棠，声音里带着几分让人遐想的暧昧，“江师姐周到心善，若我赢下这场比试，奖金就送给江师姐，全当谢你今日美意。”

**棠眼睛一亮，飞快说了一句“那我可等着瞧了”，转身退到人群里，将二人比试的场地让了出来。

陆毓京后退几步，遥遥朝着司云杳抱拳见礼，手抚上身后的二尺长剑，众人只听“唰”一声，配剑陡然出鞘。陆毓京握着剑的手抬到身前，剑身闪着凌冽的寒芒，等待着司云杳的下一步动作。

箭在弦上，司云杳明白这场比试是躲不过了，她旧伤未愈，不求胜出，别太丢人现眼就行。

司云杳选好位置站定，也照着陆毓京的样子抱了抱拳，抬头看向对面的身形，努力回想着昨日和这个师弟一同下山时他的出招路数，她之前观察到陆毓京不仅为人跌宕不羁，出招拆招也是讲求唯快不破与不拘一格，急疾捷先是他的决兵之胜。须臾，司云杳心下就有了应对之法，既然速度难以企及，不如以静制动，等陆毓京快招露出破绽再寻机反击，这样既不易牵扯旧伤体力不济，也能避开对方浩浩难挡的锐气。

主意已定，司云杳手腕轻转，抽出配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直直对上陆毓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