翳翳日雪,孟冬寒天,殿外嗬哈声此起彼伏,照往日司云杳早像殿外刻苦晨修的同门们一样修习了,但今天……
司云杳抬眸拧眉盯着长老案头一株边缘已经发黑的雪莲,盛放雪莲的冰纹玉盒晶莹剔透,里面的物品看起来却没有丝毫灵气,这是十年一放对修行人有固神静心作用的灵脉秘境宁心莲,眼前的一株明显受到过大外力失去效果了。
“司云杳!”见自己呼唤了几声没有回应,段钰拍向桌案,一掌震得宁心莲摇摆几下更显出了蔫败颓势。
“弟子在!”司云杳从自己的呆滞中回笼,赶忙道。
段钰不满的声音从司云杳上方传来,“此次任务你作为领队,秘境秘宝有损,你有什么交代?”
“弟子有错,可宁心莲是为救人不慎被损。”司云杳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恭敬道,“长老,秘境多年未开,无人能全然知晓里面形势,更何况去预料有妖藤突然发难,同门没有折损已是万幸,天地奇珍我们怀微阁无所不有,此次……”
“荒谬!”段钰打断道。
“问道大典在望,宁心莲去处掌门早有安排,纵有天地奇珍无数怎可与这一朵宁心莲混为一谈。”
他拢了拢袖子,先把这位宗门大弟子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才开口道“更何况我怎么听说……
此次秘境妖藤坏事恰恰是因为你布阵不当,草率行事啊。”
“什么?”司云杳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向段钰。
段钰的目光向右平移到司云杳身侧的青衣女子,青衣女子身上一僵,很快就语气平和地开口道,
“弟子记得,妖藤突然出现,我们措手不及,金火位阵角上的两师弟为了自保离开阵位,后来阵法不稳多是这个原因,司师姐疏忽了。”
“青棠!藤枝数路!我都自顾不暇,那时候怎么可能有空暇去阻拦他们……”
“况且。”**棠的话语并未因司云杳的解释停留,“那两位师弟素来不睦,配合不当各自为战不顾阵法早在意料之中,师姐平时不关注宗门中事,大事上也糊涂了。”
二人身后传来一阵摆弄衣服的簌簌声,同行的一位同门欲言又止地开口道:“金木水火土五行六位,其余四人即使难于应付毒藤,也无一人擅离阵位,这怎么能怪司师姐呢。”
“哦?不如你来说,宁心莲是何时何样损坏的,好好想清楚,长老们都在此,容不得你弄虚作假。”
所有人的目光依言都向后面的弟子注视过去,那弟子赶忙改口道“这我,我不太清楚。”
司云杳只觉得胸口处有棉花堵住一样,事穷势迫,她只能先把不适抛之脑后,向段钰解释道,
“弟子愚钝,不堪领队之能,可我……哪一颗心不是为了宗门,阵角不在,阵法不稳不假,可弟子压住阵法后宁心莲还完好无损,是为救同门我才忙中出错。”
“是吗?金火位阵角上的两位师弟还在昏迷当中,司师姐救得了一个流剑峰的同门,就对别的同门不管不顾吗?”**棠语调陡然升高,像与殿上人争辩起来一样。
司云杳闭了闭眼睛,克制住那片湿润之意,大庭广众之下露怯并不是她的风格,
“弟子办事不力,甘愿领罚。”
段钰捋了捋胡子,似乎还是不满,“问道大典怀微阁证道之物毁于你手,可你还是我宗首席弟子……我们倒是不知你到底是何居心?”
“咳,小徒六岁上山拜入我门下,段长老是抹我的面子吗?”一位体态稍显壮硕的黑袍中年男子重重刮了刮茶盏,眼神锐利地打断道。
“原来是凌霁真人的徒弟,那是我多疑了。”段钰打着哈哈揭过。
“段长老回宗初掌宗中事,有生疏的地方,还需慎言。”凌霁真人不咸不淡地说道。
“掌门闭关前只匆忙叫了我回来。不怕识人慢,可怕的是识人不清,做长老的若是自以为了解每一个弟子,岂不是宗门大乱了还不知道是谁引发的祸端。”段钰反唇相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与此同时还上下打量着司云杳。
他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司云杳撇过头去。段钰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恰到好处地停止在了这里。
“也罢。”
段钰佯装翻了翻眼前堆积如山的案牍,正色道:
“司云杳,擅权专断,暴戾恣睢,致秘宝有损同门负伤,念在初犯,扣除一年灵石丹药供给,暂收回议事厅理事玉简。”
傍晚时分,出了殿外。
凌霁真人有意放慢了脚步,司云杳小跑几步跟了上去,凌霁真人自顾自往前走着,没有看她,却似有所指地说道:
“执着的欲念,痴缠的厉鬼,今时今日该记住,不怪任何人,觉得这样活是对的,那就不要在意所失去的,觉得不甘,那就该再好好想一想。”
司云杳本就在凌霁真人面前摒弃故作坚强的一面,闻言直接语气哽咽地说道:
“师傅,万物有法,你教我的法难道就是我从不做亏心之事却要忍受误解之痛吗?”
“你虽是我的徒弟,更是怀微阁的大弟子,往后要承担的更多,这就受不了,趁早下山去罢。”
凌霁说罢大步流星离开,留下他这位徒弟呆愣在原地,不用看也知道她已是泪下如雨。
下山?能去哪呢。自从司云杳出生,父母就因为家中孩子成数无力负担将她送给了成婚数载生不出孩子的姨婆家,在司云杳四岁的时候,姨婆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过了两年就把灵根都没测过的司云杳送到怀微阁山门,说是到百年修真门派外宗做洒扫也算个出路。
凌霁真人下山碰到徘徊在山门的女童,将她带了回去,倾囊相授,悉心教导,成就了当今宗门的剑道魁首。
怀微阁就是她的家,师傅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十余年间,演武折桂,掺手议事,少年天骄。
而今宗门收走了她在议事堂的权利,师傅对她失望,朋友对她鄙夷,同门……
司云杳抬起头,原先三两聚集着看向她这边窃窃私语的同门都突然噤了声低了眉,四散走开。
同门视她为笑柄。
这不是凌霁真人的本意,却是司云杳切切实实想的。
正在愣神之际,**棠也走出了议事堂。**棠看到了司云杳,款款朝她走来。
站定,**棠率先开口一脸关切地问道“司师姐,你还好吗?”
司云杳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开门见山道“你希望我好吗?青棠,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朋友。”
“这是什么话?”**棠面色尴尬,“如果不是有人受伤,我们一行都会受罚,也怪我,只提醒了你那两位师弟不和,没想到他们能为了争先斩毒藤的功不守阵法。”
一阵风吹过,**棠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师姐……他们都已咎由自取了,你也该消气了吧。”
司云杳默了默,道“青棠,你刚才在殿上说我只顾流剑峰的同门,那两位丹宗弟子离我最远我无暇顾及,可你在我旁边……”司云杳说着抽出了配剑,没看见**棠微不可查地退了一步。
“藤□□错纵横从地面绕上来缠向你的时候,是我,我这把剑救了你,你怎么不提。”
司云杳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配剑的剑首、剑柄,最后落到裂缝的剑格上,一道细缝歪歪斜斜切下延伸到雕花的云纹里,甚至边缘还能看出新裂的毛糙。
**棠皱了皱眉,“师姐,你是众弟子之表率,长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量,我从没说不感谢你,我只说我看到的。”
司云杳将目光从那道裂缝中移开,“唰”地一声收剑入鞘,背过了半个身子,已经不想多费口舌,“我强用灵力经脉有损,需要静心调养,你不必谢我,更不必常来我居所,我没能给你做好表率。”
“师姐,你是在和我划清界限!难道就因为我优先考量了宗门,你就认为我不顾我们多年的友情吗?你真自私!”
**棠在原地跺了跺脚,抿着唇泫然欲泣。
被她劈头盖脸一喊,司云杳觉得经脉的灼痛顺着四肢百骸散开,像眼前人的话一样无法捉摸。如果她真的在乎她们多年情谊,怎么会从秘境出来对她的伤势没一句关心,反而埋怨她让其他人负伤呢。
“我只是已经没有你需要的了。”
司云杳抬脚就走,步履如飞,但转身时已看不清眼前路,垂着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走出议事堂,司云杳脚下忽然一个虚浮,身体猛地晃了晃,幸好及时扶住了树干,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才稳住了身型,还好没让**棠看见,司云杳狠狠抹了把眼泪想。
此时身上的痛感愈演愈烈,司云杳索性就地坐了下来。一整天都在和人打交道,突然静下来和**棠回忆就如江水滔滔不绝涌入脑海。
初见**棠是她被凌霁真人收留的六年后,入门数载,司云杳先天道体,修行一日千里,性子寡言少语鲜少出门,好处是道以专而精,时间都用在了剑术上,坏处是门庭冷落,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在一个大雪初霁的冬日她看见因送信误入了她院子的**棠,她从她口中得知她师从伏机真人,伏机真人是江湖符箓泰斗,传闻能引气为符箓,一纸定乾坤,想拜入其门下之人不计其数,伏机真人也喜有求必应,乐得弟子众多,没人顾得过来彼时年幼的**棠,供给丹药常被“借用”,被师兄姐使唤更是家常便饭。
两人那日相谈甚欢,之后也私交渐密,她用八卦小道消息慰藉她枯燥的日常,她用上等心法灵石换她能够扬眉吐气。转眼豆蔻换青丝,相约同修同往同进退。
为什么如此信任的人却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大弄春秋笔法,司云杳想不清。
不过,这些都是她需要承担的。她不可否认,她的确没尽到带回无损秘宝的职责,如果这就是她要面对的惩罚,她并不抗拒,只是对于朝生夕死的友谊,她还有些不甘。
司云杳在这种消耗自己心神的不甘中感到了疲惫,傍晚的风裹挟着草木的凉意吹过,抬手拢起被风吹散的发丝,看了看天色,司云杳囫囵擦了擦身旁的大石头,头靠在上面小憩起来。
说是小憩,司云杳已很久没有合眼,先是在云蒸霞蔚日落西山的时刻等秘境入口自然打开,由她简单考查环境、寻找雪莲、立法布阵,再和其余五人一同处理了突发的危险,带着损坏的雪莲又返还宗门,等待长老询问原委、发落,竟已逾一天了。司云杳本期待着能在梦中再次感受变故之前的生活,可惜一觉无梦。
不出所料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司云杳望向无际的穹顶,并不能看出具体的时间,只有几颗稀稀落落的疏星坠在天际。最先感受到的是石头的冰凉,第二听到是鸟类的咕咕声。
司云杳转头一看,一只羽毛如纯色丝绸般的白鸽正盯着她,见她醒来眼睛轱辘辘转了一圈,轻轻地咕咕叫着。她认出来这是师傅的信鸽,也是座下最通灵性受人喜爱的一只,名叫“青团”,三年前她和师傅在山下历练时共同救下了它,当时它还是幼鸟,翅膀负伤,二人将它带回宗门后仔细照顾修养了半个月才好,师傅曾给它注入少许灵力,从那之后它就一直跟着师傅,只要把信放在腿上的铜管里,就算隔着千山万水它也能准确无误送达给收信人。
“青团,怎么了?”
青团咕咕着展翅,司云杳才注意到青团腿上铜管里绑着一段字条,她支着胳膊坐起,双手将字条取下,没了铜管的重量,青团踱了两步,用尖喙啄了啄翅膀等待着司云杳的回应,司云杳展开字条,上面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墨香。
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青团见任务完成,用头蹭了两下司云杳的手,振振翅膀飞走了,司云杳若有所思看向信它飞走的方向,是山门。
低头看向字条,凌霁字迹分明写着:
“外务离开,归时未定,嵯岈山脚不安,望汝修整道心,除暴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