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 第18章 草莓

周末的农庄里，一家人围桌吃饭。黎雨举着手机对准满桌菜肴，咔嚓咔嚓照了几张。

“拍给谁看呢？”周凝笑着问。

“给某位可怜人。”她眨眨眼，将图片配着文字发了出去。

屏幕亮着【可惜了，某人吃不到】的字样，末尾附了个得意小表情。

谢景明了然笑道：“你哥集训呢，手机不让带，发了也白搭。”

“我知道不让带。”黎雨吐吐舌头，一脸狡黠，“但他平时上课不也偷偷带着？反正我就当他收到了，气死他！”

“话说回来，云尝明天就考试了吧？”

“嗯，明后两天，考完就回来了。”

谢渝汐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农庄隔壁的一片草莓园。

黎雨看了看她，转头提议：“我们待会吃完饭去摘草莓吧。”

红艳的果实点缀在翠绿的枝叶下，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黎雨动作麻利，看准了就摘，很快就摘了小半篮。谢景明和周凝也饶有兴致地挑选着。

谢渝汐蹲在垄间，指尖轻拂过每一颗果实。

她看得很仔细，色泽要鲜亮均匀，形状要饱满圆润，光泽度也要好，太软的不要，太生涩的也不要。

路过的农庄大伯直摇头：“小姑娘，你这挑法岂不是摘到天黑？”

谢渝汐被说得脸颊微红，但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标准，直到摘了满满一篮，每一颗都如同宝石般鲜艳饱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摘来的草莓仔细地清洗一遍。水流温和地冲刷着每一颗果实，洗净上面的泥痕后更显晶莹剔透。

她找来一个干净透亮的塑料盒，将草莓一颗颗铺进去，最后用一根蓝色丝带绑了个蝴蝶结。

“这也太精致了……”黎雨啧啧赞叹，“你是摘去送人的吧？”

谢渝汐点头，眼瞳漾起一丝笑，“我想明天拿过去给我哥，快考试了，还是得吃点好的。”

“……我突然觉得他一点都不可怜了。”

这家伙上哪拐来的绝世好妹妹。

“我炖了些虫草花鸡汤，渝汐到时候一块儿拿去给小谢吧。”周凝从厨柜里拿出个保温桶，往桶里盛满了汤，“集训肯定很耗神，喝点热汤能舒服些。”

“好，谢谢周阿姨。”

“……我考试的时候怎么没这待遇？”黎雨忍不住靠了一声，“可怜的人是我。”

前不久得意的心情消散不见，黎雨越想越憋闷，打开手机又发了条信息。

【联赛给我好好考】

【不拿个省一你都没脸回来，听到没有？】

对面的人自是全然不知，但不妨碍她单方面输出情绪。

不过那个人，即使不祝福也没什么问题吧？

他一向发挥都很稳定，她忿忿地想。

第二天一早，谢渝汐抱着保温桶和草莓盒，脚步轻快地溜进实验楼。

顶楼依旧空无一人，她将盒子并排放在讲台中央，随后拿出笔和便签纸，将纸条贴在盒子上。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时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只写下简单一句话。

她又望了一眼讲台，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

终考铃声响起的下一秒，压抑许久的喧嚣汹涌而出。

“解放啦——”

“今晚有没有人开黑？憋死我了！”

“安静！卷子还没收完，不要扰乱考场秩序！”监考老师喊道，却完全盖不过这波声浪。

走廊里挤满了人，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躁动和放松。

谢云尝将竞赛讲义和试卷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拎上肩。

几个同学将他围在讲台前。

“谢神，倒数第二道大题，你辅助线怎么画啊？”

“你这次稳不稳？我感觉填空炸了两个……”

问题雨点一样砸过来，谢云尝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简短回应，一边穿过人流往门外走。

“谢云尝，最后那道选择题是不是选C啊？纠结死我了。”许穆挤开人群凑了过来，伸手搭上男生的肩。

谢云尝脚步一顿，冷凝的视线落在许穆脸上，顷刻反问：“我让你做的那些题，做完了没有？”

“呃……做了一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么多题怎么可能做得完！简直非人虐待！

谢云尝扫了他一眼，恍若洞悉所有腹诽，清透的黑眸毫无情绪：“你要是老老实实做完了那些题，不至于连这种难度的选择题都要来问我。”

许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对其他人的提问，这人虽然回复也冷淡但不失礼貌，而对着自己，总感觉好像多了些若有若无的阴阳和针对。

“你今天怎么了，我招你惹你了？”

谢云尝没再理他，移开搭在肩上的手，自顾自往外走。

后面突然传来一道推搡力度，许穆差点扑街，转头吼：“你们干嘛？”

“许少你走快点，我要回去拿手机！”

“对哦手机还在老陈那儿呢！”

“快走，前面的别挡路！”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什么对答案统统抛到了脑后，人群呼啦啦地朝外涌去。

拥挤的走廊转瞬变得空荡，只留草稿纸和试卷散落一地。

一道轻巧的身影在此时溜了进来，少女穿过空旷的走廊，直奔顶楼实验室。

推开门时，谢渝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弧。

哥哥会喜欢吗？会给她留言吗？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讲台，唇角的弧度却扯不上来了。

盒子和保温桶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草莓依旧静置在内，颜色红艳却稍显蔫软。

谢渝汐站在原地，明亮的眼眸黯淡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蔓延至心口，她抿着唇，扯下盒子上的便签纸，揉成一团，往窗边废纸篓扔了过去。

纸团碰到边缘，掉落在地，她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

喧闹的人声隐约传来，谢渝汐往窗外望过去，

林荫道上，一群学生蜂拥着往前走，谢云尝也在其中，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同学，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她也看到了白璐，走在谢云尝的身侧，正仰头对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笑。

树荫遮住了少年的侧脸，谢渝汐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置身于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喧闹明亮的中心。

明明他就在不远处，清晰可见，她却从未像此刻觉得哥哥离她如此遥远。

直到那道身影再也看不见，谢渝汐才收回目光，默默收拾好讲台上的物品，转身走出实验室。

夕阳斜落，将单薄的背影投落在走廊里。

*****

直到竞赛班的大部队走到德政楼门口，许穆才想起遗落在考场的耳机，急匆匆转身跑回实验楼。

刚跑到梯口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猝然闯入视线，他猛地刹住脚，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是那天在顶楼惊鸿一瞥的女孩，她微低着头，额前刘海遮住了眉眼。

光线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她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迟滞，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快步迎了上去：

“嗨！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谢渝汐微微一怔，茫然地抬起头。眼前的男生留着不太整齐的短发，头顶翘着一小撮呆毛，校服领口随意地敞着，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眼神明亮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努力在脑海搜索，却根本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人。

“我们……认识吗？”

“我是高二三班的许穆，上周在楼梯口差点撞到你，没印象了吗？”许穆语速很快，挥手比划了一下，“那个……那天你跑得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你是哪个班的……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你了！你也是刚考完试吗？还是……”

许穆滔滔不绝地说着，谢渝汐脑子还有些懵懂，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眼神依旧空茫，似乎还没完全聚焦在面前的男生身上。

察觉到气氛比想象中的冷淡，许穆挠了挠头，试图找话题缓解尴尬。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怀里草莓盒子上，随即语气轻快地问：“这草莓看着好好吃啊，颜色也很漂亮！是要拿去送人的吗？”

谢渝汐在恍惚中回神。

送人？

是啊，是送人的。

可是……人家连看都没看。

她忽然抬眸看着面前的男生，许穆愣了一下。

她看起来整个人有点蔫蔫的，连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瞳，此刻都有些黯淡无光。

“你……是不舒服吗？”

“既然你喜欢，”她的声音很轻，“那就送给你吧。”

下一秒，谢渝汐将盒子往前一递，塞进了许穆的手里。

“给……给我？这……为什么？”许穆完全懵了，下意识地接住。

他话还未问完，谢渝汐就转身沿着楼梯跑了下去，转瞬消失不见。

“哎！同学！等等！”许穆后知后觉地追到门口，“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啊——！”

*****

德政楼，高中竞赛组办公室。

“高中生带手机像什么样子？一个个的，心思都飘到哪儿去了？”

“拿回去后必须交给家长保管，听到没有？”

一位身形瘦削，戴方眼镜的中年男教师正站在学生中间板着脸训话。

他面前放着一个大塑料筐，里面塞满了被没收的手机，审视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

“听到了——”

学生们点头如捣蒜，脸上却无悔改之意，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按亮屏幕，手指飞快地划拉，骚动声此起彼伏。

陈徽见状，刚想再训斥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行了，不管怎么样，这次联赛总归是你们高考的第一仗，大家都不容易！今晚我请客，定位晚点发群里。”

“哇！”

“陈老师万岁！”

压抑的兴奋变成欢呼，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人群说笑着往外涌。

办公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陈徽和他特意留下的两个学生。

他的目光落到眼前这两个最寄予厚望的学生身上时，明显柔和了不少。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陈徽语气亲和，“特别是谢云尝，最后两天还帮我批改试卷，耽误了你自己的复习时间。”

“陈老师客气了，应该的。”谢云尝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是啊陈老师，您也辛苦了。”白璐轻声附和。

“你俩是班上最有希望冲击决赛金牌的苗子，这次考得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

“题目有难度，但总体还是比较顺手的。”

“那就好。”陈徽满意点头，“今晚聚餐好好放松一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下周还有月考。”

两人礼貌道别，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楼。

“先回班吗？”白璐快步跟上前，侧头看向身旁的男生，声音轻柔。

“嗯。”谢云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从口袋掏出手机，指尖一划，屏幕映亮下颌。

海量的信息一下子涌上来，竞赛群、班级群，都被小红点顶了上去。

有人在吐槽题目变态，有人在对答案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在约今晚联机，有人发着毫无营养的表情包刷屏。张默、黎雨，以及其他一些熟识或不熟识的同学头像上，都挂着未读消息提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平淡地掠过不断跳出的信息，没有任何停留和回复。

直到——

滑动的指尖倏然停住。

一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

谢云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开了对话框。

目光聚焦在屏幕那行字上，沉静的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

白璐正想再说什么，却见谢云尝忽然转头望向另一侧，眉宇微蹙。

“怎么了？”

“抱歉，我还有事，你先走。”

话音未落，他便匆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金色的夕阳将背影拉长，迅速融入暮色里。

白璐望着男生离开的方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轻轻抿了抿唇，继续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凉风吹过微卷的发梢，顷刻又恢复宁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