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云鸢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整整一中午。老板娘与他们家相熟,对她亲切又热络,但云鸢根本无心回应。父亲和母亲终究还是食言了。离开前,他们向她保证会来便利店接她回家,可眼下几个小时过去,她也没能等来熟悉的脚步声;于是她知道,她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了。
也许是她的脸色太差,老板娘关切地问道:“小姑娘,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鸢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手指紧紧攥住衣摆:“谢谢徐姨,我没事。”
又坐了一会儿,云鸢终究是觉得不应打扰太久,便象征性地买了几样日用品准备回去。为了避免被认出来,她故意放下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又捻个诀子收起丝缎,抱着东西上了楼。路过自家门口时,她听到两个陌生的男声在交谈,可惜听不清具体内容。浓重的血腥味冲进她的鼻腔,她却不敢就此止步,只得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加快脚步朝走廊尽头的那间房走去:父亲告诉她,如果他和母亲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她可以向房主寻求帮助。“他一定会帮你。”父亲的声音犹在耳畔,可云鸢一想到以后再也不会听到这个慈爱的声音,就心如刀绞。可怕的念头在此刻得到了证实:她的父母永远也不会接她回家了。她不再有家了。
她强作镇定地敲门。云鸢听得分明,那人已经站到了门后,却不知为何不肯给她开门。
眼泪忍不住落下,她却佯作撒娇道:“好啦,开开门嘛。”她感觉得到,家门外的那两个男人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目光令她如芒在背。门后的人似乎对她此刻的恐惧和窘迫浑然不觉,她甚至听到了一声轻笑,好像在说,他倒要看看她能演到什么地步。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敲门:“嗯,我又忘带钥匙啦。快别笑我了,帮我开一下嘛。”
说到最后,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哭腔,这果不其然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她听着背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寒毛直竖:她当然可以此刻借助阵法回到便利店,可如此一来,那群人怕是更会如穷凶极恶的野狗一般追着她不放;可如果此人今天铁了心不肯给她开门,她大概很快就会死在身后人的手上了。她听得出,他们手上都带着枪。
眼看着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要搭上她的肩膀,云鸢终于等来了门开的声音。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入房中:“真哭了?小祖宗,不就晚了一会儿给你开吗。”声音是意外的熟悉。云鸢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他却已经利落地关上门,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隔绝在外。
陡然的安全感让云鸢几乎要软倒在他的怀里。魏鹏将她扶住,仔细地把她的刘海掖到耳后,又揩掉她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怎么是你?”见她泣不成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现在不适合问这个问题。我先带你去沙发上坐一下。”
他的步履依旧轻快,云鸢甚至都没觉得自己挪动几步,便已经被他安置在了沙发上。“我马上回来。”云鸢听到他又去了门口,这次还提着东西,好像是某种刀。她怕谷宇原的人真的会循着她的哭声找上门,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哭出声音。
良久,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魏鹏坐在她身边长舒了一口气。云鸢听着他把刀随手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金属和玻璃相撞的声音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魏鹏剥开一颗糖递到她嘴边,颇为友善地问道:“来一颗吗?”她吓得只是摇头。他也不强迫她,转手把糖丢进了自己嘴里,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含混:“没事,人都走了。你别咬嘴唇了行吗?都快咬出血了。”
经他提醒,云鸢才觉察到唇上传来肿胀的痛意,好不容易逼回去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魏鹏见状只说了一句“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就起身离开了。云鸢捧着他递过来的纸巾盒,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放声大哭。
片刻后,魏鹏又回到她面前,用一杯热水换下了她手上的纸巾盒。温热的玻璃杯好似无声的安抚,云鸢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不时抽噎一下。等她的情绪平复一些,魏鹏才开口道:“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这也是她一中午都在问自己的话。好像这样不停地追问下去,这一切就会是她的一个梦魇,而她要做的只是从中醒来。仅此而已。但这句话被身边人问出口的瞬间,她就绝望地发现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因为现实就那样鲜血淋漓地摆在那里供所有人观瞻,无关乎她是否真的想要面对。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我父母被杀害了”这句话说出口的。
魏鹏沉默半晌,轻声对她说了句抱歉。
“父亲说,如果他和母亲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就让我来这里找人帮忙。但我事先并不知道他说的人就是你。”云鸢说。“你们早就认识吗?”
魏鹏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神色有些复杂:“算是不打不相识吧。”云鸢见他如此回答,以为自己给他添了麻烦,却听他又道:“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你尽管说。”
他说得诚恳,并不像是在跟她客套,于是她试探着开口:“你知道谷宇原吗?”思索片刻,她又继续道:“他还有个哥哥,叫谷宇阳。这二人想要胁迫父亲为他们做事,但父亲没有答应,他们便起了杀心……”
话音未落,房间内骤然响起“啪啦”一声。魏鹏冷冷地注视着被自己捏碎的水杯,又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孩;她似乎被吓坏了,整个人眼泪汪汪的,几乎快要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他叹了口气,声音和缓不少:“不好意思啊,这杯子不太结实,你别害怕。”
云鸢确实被吓了一跳,可她不知为何并不太想承认,欲盖弥彰地重重摇头:“我没害怕。”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飘来,她知道他受了伤,便摸索着伸出手想知道他的伤势,却被他轻轻推开。她以为他在意男女之间的距离,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句“失礼了”,就收回了手。
魏鹏没说什么,只是皱起眉头看向自己被玻璃狠狠割破的掌心:那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他抽了张纸巾擦掉手上残余的血迹,毫不在意地把碎玻璃挑拣出去。余光瞥见女孩的指尖即将碰到桌上的碎片,魏鹏轻喝一声止住她的动作,迅速地把眼前的一小片狼藉收拾干净。见她还要说些什么,魏鹏又手疾眼快地给她投喂了一颗薄荷糖,她下意识含住,果然安静了。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中爆开,其间混着浓郁的牛奶香,看似大相径庭的两种口感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云鸢不由得扬起眉毛,一时忘记了抽噎。魏鹏见她乖乖吃糖,肩膀偶尔耸动一下的样子,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很好吃?”
云鸢愣愣地点头。魏鹏见状立刻往她手里塞了一大把:“乖,糖有很多,你随便吃。”
他的手比她的宽大许多,又抓了满满一把,即便她用双手捧着,也已经有不少糖块顺着她的指缝掉落下去。云鸢不觉惊呼一声,他却笑了:“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手小。”虽然嘴上说着考虑不周,可他的语气里并不见愧意,反倒带着几分揶揄。云鸢红着脸低下头,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自己和茶几之间的距离,把剩下的糖也都放了上去。魏鹏笑得更大声了。
他在笑什么……云鸢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嘟哝道:“你小心伤口,别碰到了。”
魏鹏瞄了一眼已经恢复如初的手掌,不以为意道:“没事。”
云鸢不认同地撇撇嘴:“能徒手捏碎玻璃杯,你的手肯定需要好好包扎一下。”无需细想她都能猜到,他的伤口一定很深,兴许还有细碎的玻璃渣留在里面;不过他的这一反应也证实了他的确认识谷宇原。看来父亲说的没错,说不定他真的能帮上她的忙。
思索间,她觉察到他的气息向她逼近,当即下意识闪身避开,却被他扣住了后腰;云鸢抬手想擒住他的手腕,他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步,让她抓了个空。耳畔传来他的低笑,她微微讶异:看来他的身手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些。
倒是他先开口赞道:“身手不错。”声音里透着几分愉悦。
“你也是。”云鸢平心静气,同样由衷地说道。
她开始认真思考怎样才能说服他帮她报仇。应该像母亲跟她说过的电影那样,在手提箱里摆满百元大钞,然后二话不说把箱子拍在他面前吗?还是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使出浑身解数留在他身边,软磨硬泡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如果这些办法统统不好用她又该怎么办,该选激将法还是苦肉计?
云鸢突然有点懊恼: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告诉她要熟读孙子兵法,她却都当了耳旁风;如果当时真的照做了,她现在或许就不必这么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