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归望 第55章 符纸

“你们这儿的青蛙，是黑色？”冷不丁，殷老太突然问了一句话。

金吉一愣，下意识说，“不是吧，是绿色。”

“但你们看到的都是黑色。”殷老太强调说。

姜放回想了一下，“那么大的青蛙，不知多少年了。可能是身上的绿色太深了，看上去就是黑色吧。”

“哦。”殷老太点点头。

“等等，黑色？”郑咏絮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大家的注意力被她吸引。

郑咏絮停顿片刻，“我想起了舅舅小时候的遭遇。如果说白衣人是鹿神，那黑衣人会不会是雷神？”

此言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默默看向金吉。

金吉也不说话，拿出烟想抽，但右手哆嗦着，打了好几次打火机都打不着。抬头又看见殷老太这个老年人在，觉得抽烟也不合适，只好默默把烟放回去。

易无钦给他倒了一杯水。

“不能吧，当年那个黑衣人可是把我推下水潭，要我死。”金吉捧着杯子，忍不住又回想起了半夜的情形。那只大青蛙并没有做能伤害他的事，只是将许多片段塞进来影响了他后半夜的睡眠。

更何况，大青蛙还帮易无钦找到了爸爸。

金吉低头喝了口水，“你们是说，大青蛙就是鬼王？”

如果是鬼王，那它的法力并不怎么样，能做的也就是劈一道雷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吧。

郑咏絮说，“我只是猜想而已。”

易无钦见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又给他续上了。“舅，其实有一个事情我一直想知道。”

“什么？”金吉看着他。

“你是从哪里知道关于祭童的事情的？你甚至还知道怎么破解，让另一个祭童远远离开了归望镇。”易无钦说。

金吉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姜放见状，斟酌了一下说，“我听咏絮讲述当年的故事，你被白衣人救了后，在水潭那里呆了三天三夜才被家里人找到。那你记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白衣人在这段时间告诉了你关于祭童的事？”

金吉缓缓摇头，“没有，白衣人从未对我说过半句话。它只是在水潭那里默默守护了我三天三夜。其实我也记不得到底有多长时间，我妈说他们找了我三天三夜。”

他拍了拍头，“我是怎么知道的？好像忘了，时间太久了。”

一旁默默听他们说话的殷老太突然出声，“你这段遭遇里有一个问题。”

“什么？”众人看向她。

殷老太眯起眼睛说，“我听超超形容过水潭那个位置，不算十分隐蔽，而且在你妈妈去村小的必经之路上。你家里人发动了整个山头的人帮忙一起找你，结果三天三夜才找到。都是在山里讨生活的人，我不信他们没找过水潭。”

姜放点点头，“没错。以前包括现在，如果小孩失踪了，周围有水潭或者河流的话，肯定会优先考虑溺水的问题。”

“所以，那是灯下黑？”金吉问道。

殷老太神情严肃，“有一种说法叫做障眼法，也叫鬼遮眼。就是说那段时间你被藏起来了，就算你妈路过你身边，也看不到你。”

“我被谁藏起来了？”金吉愣住了。

“白衣人吧，也就是鹿神。它不是保护你吗？”姜放说。

郑咏絮皱起了眉头，“既然是保护，为什么又不让他早点被找到？”

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得不出结论。

金吉听得头脑都乱了，觉得有点烦闷，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

随着他的动作，易无钦马上就注意到了脖颈上的那道红痕。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知道只有他和金吉还有郑咏絮三个人能彼此看见。

他就盯着金吉那道红痕看，心里想的是，如果不去刻意看它，倒也没有影响到生活。毕竟金吉都带着它活了几十年。

传说红痕是飞头僚的印记，他在梦里不也就飞出去了吗？

不知怎么，易无钦忽然感觉那道红痕似乎有什么魔力，让他忍不住伸出了手，去触碰金吉的脖颈。

金吉见他伸手过来，觉得十分冒犯，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干啥子？”

这一下轻拍并没有拍掉易无钦的手，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红痕上。这一点，两人都愣住了。

“我去，我这才发现，大青蛙给我传输片段时，舌头点的地方是红痕这里。”金吉瞪大了眼睛。

“这是大青蛙给我们的印记？”郑咏絮失声道，“这是祭童才有的。”

正说着，忽然听到金盛的声音，“你们几个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什么青蛙？什么鸡？”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金盛正走进来，大惑不解看着他们。

郑咏絮连忙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呀，出门前我妈说，殷姥姥好不容易来归望镇，叫大家晚上去我家里吃饭呢。她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们在讨论西南和东北的特色美食嘛。”

“哦。”金盛点点头，走进前台做登记。

“哥，你接的客人呢？”易无钦问道。

金盛说，“我直接把他们送到山水村爬山去了。行李还在我车上，待会儿咱俩一起去拿下来。”

“好。”易无钦点头。

郑咏絮看了看大家，又笑嘻嘻说，“我爸妈邀请大家都去，姥姥要去，姜叔要去，舅舅也要去。金盛，你也去呗。”

金盛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不去。晚上还有客人来。”

“哎呀，金叔金婶他们会应付，你也去嘛。”郑咏絮说。

金盛仍然摇头，“你妈以前是我老师，严厉得很。我到现在还怕她。我不敢去。”

“好哇，我回去就跟我妈说你觉得她很凶，这么多年都不去看望老师。”郑咏絮故作气鼓鼓的样子。

金盛见她的样子有趣，忍不住要逗她，“你还怕没机会吗？以后你和超超走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我作为他的哥哥，和宋老师就是亲家了。到时候肯定经常要吃饭的。”

郑咏絮被他打趣，脸一红，“哎呀”一声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俩的对话，倒是让方才沉闷的气氛轻松不少。

*

决定了要去小天坑探险，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各自准备。

殷老太在看了易松涛留下的笔记本后，和姜放详细讨论了一次。

易松涛当年在鬼王山发现了好几处跟东北有关的东西，除了他提到的疑似嘎拉哈，还有些许祭祀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显然不是近几十年形成的，年代也不会太久远，大约跟鹿角摆件一样是百余年前。而那样的祭祀方式明显带有东北的印记，并不是西南民族的方式。

由此看来，在鬼王山，并非只有本土僚人的神灵，还有来自东北的传说。

姜放说，“我看完这本笔记后，认真把县志再翻了几遍，但仍然没找到一百五十年前，东北人来归望镇的记载。我本来想，以前‘湖广填四川’，其中有来自东北的也说不定。但是，”

他停顿了下，又说：“姨，你上次说那个鹿角摆件用了人血，是皇室才会用的。我也没找到关于朝廷或者宗室当时来归望镇或者宾化县的记载。根据老易的发现和残留的物件，这是具有一定规模的祭祀活动，但仍不见于官方。”

殷老太沉默片刻，说：“官方不见得啥都要记下来。你就说我们仙家这种事，哪个公开的正儿八经的史书会一字一句地去写？正史不记录，你看看野史嘛。”

姜放：“野史我也参考了。还咨询了一些民间宗教人士，都没怎么听说过东北或者清王朝在这里的宗教活动。”

“那就是被抹去了。”殷老太撇嘴，“就像你们只知道东北有五大仙，有萨满教什么的。其实还有很多宗教，只不过有些被抹去记载，有些被遗忘了。”

姜放受到感悟，“我明白了。历史上确实是这样，有些不利于官方的事情，会被刻意隐瞒起来。但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存在的，一定会有其他佐证来证明。”

殷老太点点头，“超超就是一个证明。他是东北小孩，所以被鬼王选中了。”

“老易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在他临死前一直往鬼王山跑，想解开其中的谜团。”姜放回想起当年的事，叹息道，“我要是对他多些关心就好了，多一个人总会多些办法。也不至于让他最后孤零零地离开。”

殷老太拍拍他，“过去的事情没法挽回了，这件事的责任也不是你。与其无谓地自责，还不如帮助超超解开鬼王的诅咒。这样松涛和老刘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她又说，“我过两天就回东北了。”

“啊？”姜放有些意外，“您不跟我们去天坑吗？”

殷老太笑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去那些地方折腾做什么。到时候爬不动了还连累你们照顾我。”

她又说，“我回去也多打听打听，看看这里出现的东北物件，是为了祭祀什么，或者说要起到什么作用。”

姜放点点头，“行，姨，咱们多联系着。等到所有谜团都解开后，我再请您来西南好好玩。”

殷老太点点头，从里面的衣服兜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姜放。

姜放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黄纸，材质类似符纸。上面没有写字，而是用深朱色的笔画了三道看不出意义的笔画。

“这是什么？”

殷老太指着上面的三道笔画，“这是用指尖血画的。这三道分别是老刘的、超超他妈、超超的。”

“当年小绫意外失踪，我和老刘赶到归望镇时，只找到她留下的这个。我俩懂些东西，小绫也了解一点。这是一种护身符，保护超超的。老刘的血是后面画上去的，她接替小绫继续保护超超。”

姜放愣愣地看着那三道笔画，“文老师她？”

殷老太叹口气，“超超应该跟你说过。我曾经请仙家看过，他爸爸已经不在了，但他妈妈小绫却不生不死。”

“不生不死？”姜放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仙家远在东北，看不清楚西南的事。”殷老太指着那张纸，“小绫的情况多半不理想，这么多年了，不能抱太大期望。超超人年轻，会感情用事。如果真的遇见了小绫，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我把这个护身符交给你，是希望你到时候能劝解超超。如有必要，让小绫早点解脱，才是最好的结果。”

姜放若有所思，郑重其事将这张纸折好收起来，“好的，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