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归望 第42章 故事

“所以，我还得去下乐村那个地方看看。”易无钦面色凝重。

郑咏絮拉着他的手，“周末吧，周末我们一起去。”

易无钦点点头。

他想了一下，又问，“今天金吉舅舅倒是建议我，去学开车。我觉得这倒是可以，反正我的时间很好安排。虽然出不了归望镇，但去鬼王山上始终方便点。”

郑咏絮也觉得可行，“镇上就有驾校。也可以问郑元，找一家熟人的，能多点照顾。”

易无钦想起上次郑元带自己去山上看归望石，便问道，“你觉得郑元知不知道鬼王这些事情？”

郑咏絮仔细回想，摇摇头，“不好说。他给我的感觉一直是专心搞事业做大事的人，甚至都没看到他耍朋友，不一定会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易无钦点头，“我也觉得他不像是知道的人。虽然上次他试探我，但其实说得很皮毛，就像是本身并不相信世上有鬼，但出于好奇问一问那种。也是为了完成金万堂的任务。”

“所以金万堂没跟他说过。而我伯父，也不会跟他说，”郑咏絮撇嘴，“在伯父看来，郑元是金万堂的人，伯父不可能把他当成心腹。”

看着时间不早了，两人边走边说，朝着镇上的馆子去。

“说回金吉舅舅，”易无钦说，“我觉得他小时候遇到的黑衣人和白衣人，很神奇，也很关键。”

郑咏絮说，“在你来归望镇之前，我和舅舅就讨论过。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但肯定都跟鬼王有关。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

“黑，白，”易无钦沉思着。忽然两人四周光线有些变化，一抬头，原来是头顶路灯到时间打开了。

郑咏絮拿出手机看时间，“这才六点就开灯，还没到夏令时吗？”

易无钦看了看天，虽然阴沉沉，但天光还很充足。大西南的纬度低，不像东北天黑得早，白天的时间短。

路灯照在他们身上，在地面微弱地投射模模糊糊的影子。

两人牵着手，连影子也是牵着手的。

看着影子，易无钦忽然脱口而出，“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他们是一个人，被分化成了黑白两面。”

他解释说，“你想想，黑衣人要舅舅死，白衣人却救了他。这就像是邪恶和善良的对立，正好黑与白。而他们合起来就是鬼王。”

“舅舅后来再也没见过黑白衣人，是因为他们又合体了？”郑咏絮蹙眉思考着。

“有这个可能。”

“你这么一说，那个鬼王还有些良心，自己还会有挣扎，有白的一面？”郑咏絮脸上写着怀疑。

易无钦说，“我只是提供一个想法。”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电话响了。易无钦掏出手机一看，是姜放打来的电话。

“喂，姜叔，你吃饭了没？”

电话那头的姜放，不似往常的和蔼可亲，而是低沉着声音，带着疑惑和关心，

“你到底是真的在写小说？还是说在你身上，有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出现了？”

*

姜放向博物馆内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去汽车站坐客车来到宾化。易无钦早已在宾化汽车站等着。

“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给我说说你那小说吧！”姜放看着他，神情复杂。

易无钦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从昨晚接到电话起，和郑咏絮推演了无数可能，都没有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叔，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一个人吧。”

易无钦先去宾化城里买了些东西，然后才招了个出租车回到归望镇。

“叔，这片五六-四厂的老厂区，是我爸爸以前工作的地方。你应该来过吧？”易无钦带着姜放在老旧的街道上走着。

姜放边走边环顾四周，“我肯定来过。只是厂子搬走后，我没怎么来了。上一次估计是十年前来厂区小学开会吧，他们弄了个三线建设纪念馆，请我和其他历史学的老师当顾问。”

“这里现在真冷清。以前五六-四厂还在的时候，繁华得很，是归望镇最热闹的地方。”他忍不住感叹。

来到疗养院门口，易无钦说，“这里以前是医院，现在改成疗养院了。”

姜放“哦”了一声，“有点印象。”

易无钦带着他进去。

今天虽然是阴天，好在没下雨，院子里有不少病人在活动。

郑飞在院子中间坐着，面前是一张简易小桌子。他俯身不停写写画画。

“把背打直，二天长成个驼背，眼睛还要遭瞎。”梁婆婆在一旁拍他的背，提醒他坐姿端正。

郑飞听话地坐直了身体，可画着画着，不一会儿，又趴下去了。

“婆婆，飞飞哥哥！”易无钦朝他们喊。

梁婆婆看到，回应了一声，赶紧去里面端凳子。

郑飞高兴的起身，“超超，你来了。我又画了好多画。”

易无钦朝他扬扬手里的东西，“你看，我给你带画笔和本子来了。”

郑飞十分开心，连忙接过去，在桌子上铺开。

“坐。”梁婆婆将板凳放在易无钦和姜放身后，招呼他们坐下。

易无钦介绍说，“这是我姜叔，我爸爸的好朋友。”

姜放礼貌地朝梁婆婆和郑飞问好。

“你好你好，你们坐。我去洗水果。”梁婆婆笑着转身离去。

易无钦让姜放先坐一会儿，自己陪着郑飞说了会儿话。

梁婆婆将洗好的樱桃端上来，“快来尝尝，这是今天才来的钢城大樱桃，甜得很。”

姜放笑呵呵拿了两颗放嘴里尝，“嗯，确实甜。本来看这两天都是阴天，还以为樱桃不好吃，结果还这么甜。”

“我尝了才称的。”梁婆婆笑道，招呼易无钦赶紧来吃。

“这种樱桃我还是小时候吃到的，到了东北是齐城大樱桃，跟这个味道不一样。”易无钦笑着说，几颗下去好像找到了童年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默默吃着樱桃，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梁婆婆起身去洗衣服。易无钦让姜放和他一起坐到旁边无人的地方。

“姜叔，你看飞飞哥。”

姜放看着正在画画的郑飞，“我看他说话跟正常人不一样，是痴傻了？”

易无钦点点头。

姜放沉默了一会儿。“痴傻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一般是脑部哪个地方受损了。而这种情况不仅是智力发育有很大的影响，还会体现在身体或者面部的发育上。”

他停顿了下，“但我看郑飞，面部和身体的发育都是正常的，只是智力停留在小时候。他这是什么病？”

易无钦低声说，“我如果说是因为鬼王，你相信吗？”

“鬼王？”姜放疑惑道。

“他小时候去山里耍，误入山洞中，被鬼王吸走一魂一魄，所以痴傻了。”易无钦语气平静。

姜放沉默了。作为一个接受正规教育长大并在事业单位这种地方工作多年的人，他本能地不应该相信什么鬼神之说。

但他是研究民俗方面的专家，这世上确实存在大量的未解之谜。他不仅听说过很多鬼怪的案例，还亲身经历过。

那是多年前，家中老人病重住院。姜放天天都去医院照顾。

他记得隔壁床住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生命已经按照小时来倒数了。

有一次，姜放到医生那里沟通病情。正专心听着医生的话，忽然看见窗户那里经过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隔壁床的老头。此时的他一改病怏怏的样子，满脸红光地看着他们笑，好像是路过诊室打个招呼而已。

姜放顿时在心中感慨，现代医学真是太进步了。让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都能下床走路了。

等从医生的诊室出来回到病房，却看到隔壁床的亲属正围着病床哭。他一问才知道，老头刚刚离世了。

姜放至今都对这件事保持怀疑态度，他说服自己可能是那段时间陪护病人太累了，导致看错了人。

而此时此刻，听到易无钦说的鬼王，姜放并没有下意识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你把整个事情完完整整跟我说一下。”

易无钦就从传说中的世界末日那天讲起，讲他在楼道遇到了金海军的鬼魂魇他，讲殷姥姥告诉他的事，讲姥姥为他续命，讲小时候的山洞探险，讲爸爸妈妈的失踪，讲郑咏絮来找他说鬼王和祭童的事，讲来到归望镇后那几个奇怪的梦。

他的讲述不算流畅，甚至在时间顺序上有些颠三倒四。说完几次遇到金海军鬼魂的事，又翻过去讲金小萍的遭遇；讲了他和郑咏絮在同一个梦里的奇遇，又跳到发光的定魂珠上；细数了山洞探险小队每人的现状后，又说到金万堂经常下矿的原因。

好在，姜放听得认真，也听得懂。收集民间故事本来也是他这么多年工作的一部分，早就习惯了听的同时迅速理清思路。

易无钦一口气讲完后，觉得口干舌燥，发现面前的桌子上，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给他们倒了水。他递了一杯给姜放，将另一杯一饮而尽。

姜放接过水，仍旧沉默着。易无钦讲的故事虽然跌宕起伏，但也只是姜放这么多年收集的民俗故事中普通的一个。既没有少数民族创世神话那么雄伟，也没有英雄故事那么振奋人心。

但那么多离奇的故事中，没有一个像这个故事那样让他感到巨大的悲伤。

他在綦江和宾化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僚人，走遍了大部分的山林，竟不知在这个小小的归望镇，存在着夺人魂魄的鬼王。他的好友和好友妻子大概率因此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好友唯一的儿子现在成了所谓的祭童，因鬼王的诅咒，已经不能再离开归望镇，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想到这，姜放浑身有一种无力感。他已经毫不怀疑易无钦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他只是懊恼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走访-民俗文化中，姜放接触过很多所谓的能人异士，甚至还亲眼见识过他们那玄乎其玄的所谓法术。但此刻，他丝毫想不起来，哪位大神，能解决掉鬼王，破解易无钦和郑咏絮的祭童命运，找到失踪的易松涛和文绫。

他究竟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