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看着眼前被定在原地的熊精,瞪大了眼。
虽说能够从先前云广和秦疏雨的对话中窥得其道行高深,但她从未想过秦疏雨能在自己和熊缠斗的短短十几息内用出一个法术,将这只看起来就很凶残的熊精定在原地。
她眨眨眼,惊叹道:
“秦…疏雨?你怎么把它定住了才喊定啊?”
秦疏雨整个人一顿,耳朵瞬间染上一层粉红:“这,这只是施法的时候必须要走的过场罢了…!云姑娘,咱们得先处理这熊精,我只是仓促布了一个最基础的阵法,它应该——”
话音未落,两人便听到了清脆的破裂声,循声望去,竟是那黑熊精硬生生挣开了那道阵法,嘶吼着又要向两人冲过来。
“姐姐!你这阵法只能撑这么久的话,你怎么不提醒我趁机杀了它呀——”云脚尖点地,再次飞向半空,她有些着急地扭头看秦疏雨,有些急切道,“可不能让它毁了云家的屋子啊…!”
秦疏雨也在同时跃向半空,在空中飘浮的这阵子,她的脑海中开始认真分析局势,闻言,她开口道:
“是我错估了这熊精的实力,你看到了吗?它的妖力紫得发黑……普通的妖妖力都是白色才对。我原本以为它只吃了隔壁村的几个人,但看样子,它吃的人不下百数。实力少说也得有元婴期……”
秦疏雨扭头看向云刚刚所在的方位,正准备嘱咐她些什么,但扭头一看,她却早已消失,低头看去,只见云再次拿起横刀挡在了云家屋舍前,和那头熊精陷入了苦斗,
“……”秦疏雨拧起眉,对这个总是打破局势,扰乱她思路的少女产生了些微不爽。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熊精妖力诡异,贸然靠近可能有增变数。不如先观察它的路数,顺便……让那一意孤行的小妮子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她立在了半空,垂眸看着少女和熊之间的斗争。
——
下方的云则是认真地招架着熊的攻击,她趁机看了眼头顶秦疏雨的动向——她似乎并没有再移动。
是在等自己或者熊体力不支了再来坐收渔翁之利吗?
虽然道理上她支持秦疏雨的做法,她也知道她这样不按套路出牌有些为难对方。但是……
云的眼前闪过了许多,有时是萧雨兰和云广关切的眼神,有些是云晓书看着自己无奈的表情,但更多的是他们三个人对自己的笑脸。
她是一个很任性的人,她不想要让这么好的云家人遭受一点损失,哪怕只是屋顶被掀飞了一块砖也不行,
更何况——
眼前闪过了更多景象,血,全都是血,伴随着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与从心底燃起的愤怒。已经失去过了,所以这次绝对不能再失去……!
——
秦疏雨浮在半空,原本是准备等到云力竭时再下去帮忙,告诉对方听从指挥的重要性。但下方那个原本跟个小狮子狗一样的少女在转瞬之间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从最开始的招架对方的攻势,变成了开始倾泻不要命的杀招,情绪也从平静,变为异常激动。
在这种汹涌攻势下,那熊的确也被打得连连败退,身上不断被刀砍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周边逐渐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的熊精嘶吼一声,很快转过身去想要往最近的林子逃去。
但云比它更快。
少女举起月白的长刀,以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掠过那头熊。在她落地的瞬间——
沉重的坠落声响起。熊的头颅也滚落在地,骨碌碌地停在了秦疏雨的正下方。
少女的脸上被熊的血溅到了几滴,此刻正顺着脸颊滑下来,原先总是盈满笑意的脸此刻一片平静。她抬眼,和表情惊疑的秦疏雨对上了眼。
很快,一个灿烂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这个脸上,刀上,甚至身上都是血的少女笑着对她挥挥手:
“秦疏雨——怎么样,我厉害吧?”
秦疏雨缓缓落地,抬眼越过她,看向了云家微微打开了一条缝的门,云广和萧雨兰正探出一个脑袋,眼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欣喜,但也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难过。
“嗯,很厉害。”她轻声开口。
听到秦疏雨肯定的云轻快地擦擦脸,将脸上的血擦干净,又用身上已经被熊血染得通红的衣服擦擦刀。最后将马褂脱下来,随手扔到熊身上,只剩下一件干净的单衣,笑呵呵地去和在门口的云氏夫妇打招呼。
秦疏雨看着三个人吵闹——或者只是云氏夫妇在对云唠叨,心中除了震惊还有疑惑。
这个人……失忆前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才会有这样的反差?
——
解决熊妖后,也到了差不多后半夜,在热情难却的云氏夫妇的请求下,秦疏雨还是留在了云家暂住。不过她实在是不需要睡眠,因此她只是在收拾了熊精的尸首后蹲在云身边,看着她填了半晚上的坑。
填完坑后,云看着平坦的地面似是出了神。秦疏雨侧过头看向她,不知道这小姑娘心里又憋着什么鬼。
“秦……姑娘。”云思忖片刻,迟疑地开口。
“不直接喊我全名了?”秦疏雨撑着下巴看她。
“嗯…是我之前太狂了,对不起。”没有等到少女的鬼话,她低下头老实道歉,就连头上蓬松的卷发都垂下来了些许…小狮子狗老实了。
秦疏雨意外地看向她,虽然认识她不过半天,但秦疏雨从未见过她这样。秦疏雨并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微微颔首:
“没事,我没放心上。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云抬起头,睁大了那双鹿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疏雨:“秦姑娘,熊精作乱这种事情……在这世上常见吗?”
“……?”秦疏雨没想到她会问这句话,愣愣点头,“并不少见,这世上没有熊精,也会有老虎精,各种各样的精怪,尽管不是所有妖怪都吃人,但由于妖怪实在是太多了,少数吃人的也会在人们眼中显得很多。”
“秦姑娘,我其实一直在想,如果这次你我不在的话,如果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修士的话,云叔该怎么办,黄林村的其他人该怎么办,他们的家庭又怎么办……”少女扭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着一层常年握刀才会留下来的茧,“然后我又想到,隔壁村那些已经被吃掉的人,他们的家里又该怎么办。”
“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来越难受,我就觉得…我得做些什么。我想要帮助那些人,我想要像这次一样,阻止那些害人的妖精。”
“可是……我也舍不得云家。”
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摇摇头,笑起来:“但舍不得也得走啊。如果一辈子就呆在这的话,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想这样。”
她这么说着,握紧了拳,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秦姑娘…敢问你可以告诉我,如何才能像你一样帮助其他人吗?我想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秦疏雨挑起眉,但她并未过多言语,只是忽然想:如果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那她从哪里来的这份心?
“可以。”她听见自己说,“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跟着我,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
云眨眨眼:“麻烦?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那便同我一起吧,正好,我们目的是一致的。”秦疏雨微微笑道。
少女听完这句话后鹿眼睁得溜圆,惊喜地点点头:“多谢秦姑娘!那今后请多指教——噢!”
她以拳击掌,笑着看向秦疏雨:
“既然之后要结伴同行,那秦姑娘就不用喊我云姑娘了……太生分了!云婶叫我云儿,云叔喊我小云,小书——噢,秦姑娘看起来似乎比我年纪大一些,秦姑娘想怎么叫都可以!”
“那我就喊你小云吧,”秦疏雨也露出微笑,看向了云,“你也不必喊我秦姑娘了,就和你说的那样,我看起来比你年长。你若愿意,可以唤我一声姐姐,若是不愿意,叫我疏雨便是。”
“那就喊你秦姐姐…!”云笑得得意,“小书那小妮子可喜欢你了,晚上我哄她睡的时候秦姐姐长秦姐姐短的,现在我和你的关系比她和你的关系好上不少,明天肯定又要嫉妒我了。”
原来她成对比的资本了吗……秦疏雨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不过有个这样的伴的话,接下来的旅途也不会无聊吧?
——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聊到了天明,主要是云聊失忆的这段时间在黄林村的经历,秦疏雨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在一旁听。
她提到了村口的老槐树,提到了总是在田里走来走去的黄牛,提到了村子里淳朴温和的村民,但更多的,还是和云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将这些如同自己的宝藏一般捧了出来,有些像炫耀,有些像分享,将这些悉数讲给了秦疏雨。
直到交谈声吵醒了补觉的云家夫妻二人,两个人裹着外袍出来,看到穿着整齐的云和秦疏雨,齐齐愣在了原地。
萧雨兰仔仔细细地看着云,从头看到脚,似乎是要将她整个人刻印在脑海中那般。最后,她红着眼开口:
“云儿,你要走了吗?”
而云广也侧过了脸,只是搂住了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萧雨兰。
秦疏雨挑眉,侧过头看向愣在原地的云。看来云家人都提前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云迟疑地点点头,缓缓开口:“我想要去帮更多人…所以,云叔,云婶,我想先走了。”
萧雨兰微微点头,挤出了一个微笑:“明白了,你去吧……”
“这的确是你会做的。”她喃喃道。
“小云啊,你要现在就走吗?”云广清了清嗓子,虽然这个人也是眼眶通红,但语气还是尽可能轻松地问道。
云和秦疏雨对视一眼,云笑着摆摆手:“怎么会,小书不还没起吗,我们说好了,和小书道个别再……”
她扭过头,正好和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的小书对上了眼。
小书没说话。只是忽然跑过来,往云手里塞了个东西。
云低头一看,那是一朵压扁的干花。
“这是上次你教我认的那种!”小书认真地说,“你带着它,就不会忘了我们。”
云蹲下来,笑呵呵地揉揉她的脑袋:“哎呀,没事,你云姐记性这么好,怎么会忘了你呢。”
小书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但她没哭,只是认真地点点头。
“那我们走了?”云起身,回头看萧雨兰和云广,对这两人挥了挥手。走到了秦疏雨身边,两人再次对视一眼,正准备离开。
“云儿,” 萧雨兰忽然喊住了云,她叫的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叫的名字,但语气不一样,“好好活着。”
云笑着点头:“肯定的,我命大着呢。”
萧雨兰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云也对着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秦疏雨跟上去。无意间低头,看见她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
直到走出了黄林村村口,秦疏雨才听到身旁传来了微弱的呜咽声。她好笑地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帕递了出去。身旁的人用微弱的气声道了谢,接过她的手帕,两个人又继续这么并肩走向镇子。
……
“别用我手帕擤鼻涕!”
“我会洗的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