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阙 第4章 陌路擦肩

无名谷底，夜色静谧安然。

谷中灵气终日不散，昼夜温差极小，常年温润如春，隔绝了外界的昼夜更迭与风霜雨雪。

沈云初自白日苏醒，积压百年的情绪骤然爆发，一场失声痛哭，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气力。本就百年沉眠、肉身虚弱的她，哭罢之后便头昏沉乏力，昏昏沉沉坠入沉睡，一睡便是整整一夜。

直至夜深，她才缓缓从沉睡中苏醒。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金紫双瞳缓缓睁开，褪去了白日的脆弱悲凉，多了几分清冷沉静。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静谧的琉璃小屋，随后缓缓抬手，撑着冰凉温润的白玉床沿，一点点支起虚弱单薄的身子。

身姿摇晃，身形虚浮，百年未动的肉身僵硬酸涩，每动一下，都带着极致的疲软无力。

“嗡——”

极轻的灵剑震颤声在耳畔响起。

自她苏醒便寸步不离、静静守候在旁的青色灵剑霜烬，察觉到主人醒来的动静，瞬间灵光涌动，轻快掠至她身前，剑身轻轻晃动，似是关切，似是担忧。

沈云初垂眸，望着这柄伴她多年、不离不弃的灵剑，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勉强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笑意极轻，转瞬即逝，却稍稍冲淡了眉眼间萦绕的百年悲凉。

她缓缓抬起微凉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温润光滑的剑身之上，触感冰凉澄澈，熟悉的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流淌，慰藉着她空洞荒芜的心绪。

沉寂百年，世间万物皆变，唯有霜烬，始终伴她身侧，从未离开。

沈云初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百年未语的晦涩，轻声开口，气息微弱：“我……睡了多久？”

霜烬似能通晓人心，全然听懂了她的问话。

澄澈的剑身微微剧烈震颤，盈盈青光暴涨，细碎的金色符文在剑身之上缓缓凝结、流转，最终汇聚成一行清晰工整的金字，浮现在半空之中。

【主人，您沉睡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眼底，却重得让沈云初心口骤然一沉。

她定定望着那行金字，澄澈的金紫眼眸中，泛起层层细碎的涟漪，空洞、茫然，又带着无尽的唏嘘。

百年光阴，沧海桑田，世事更迭。

原来，她已然沉眠百年之久。

良久，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指尖纤细苍白，经脉平稳空寂，毫无半点灵力流动的迹象。

她垂眸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手心，眸色沉沉，许久，才轻声自语，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无尽怅然：“我的灵力……一丝也没有恢复。”

百年沉眠，这副身躯不是她当年的那副身躯，可原也是她的身躯，她睡得太久，神源沉寂，神力便也沉寂，只能等它慢慢恢复。

霜烬剑身轻轻颤动，带着温顺的安抚之意，青光温柔萦绕在她周身，缓缓滋养着她虚弱的肉身。

沈云初看懂了灵剑的安抚之意，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淤积的浊气，眉眼微微低垂，语气平静坦然：“我知晓的。”

“当年我自毁，便也算到今日，”

“无妨。”

沈云初缓缓抬眼，金紫双瞳重新凝起清冷光亮：“神源沉寂，苏醒不过时间问题罢了，慢慢来”

霜烬静静悬于她身前，微微震颤，半空金字再度浮现。

【主人，世间变故丛生，在您沉睡的这些年，魔气复生了。】

“魔气复生？”

清淡平静的眉眼骤然一蹙，沈云初眸色瞬间沉冷下来，清冷的眸光里掠过一丝诧异与凝重。

呵！没了那些东西，魔气还能复生？也是厉害。

她语速微快，带着几分审慎：“何时发生的事？”

【距今二十载。】

金色字体缓缓流转，一字一句清晰显现。

【您沉眠百年，我日夜窥探外界动静，从未间断。当年您取走各宗镇山仙宝之后，仙门百家缺失至宝加持，修士修行滞缓，仙门气运日渐衰弱。二十年前，世间浊气暴涨，沉寂千年的魔气骤然复苏，四处蔓延作乱，侵扰生灵。】

霜烬聪慧通灵，通晓世事，刻意隐去了沈庭、沈桀归宗带队之事，也避开了这百年来，世间世人谩骂诋毁、污蔑主人为千古罪人的不堪话语。它只想让主人安稳休养，不必再被世俗污言碎语、恩怨纠葛所扰。

二十年前。

沈云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眉眼沉沉，眸光幽深难辨。刚好是她沉睡的第八十个年头。

沈云初缓缓抬起空空荡荡的掌心，心念微动。

九件曾经取自各宗的镇山至宝，灵光闪烁，次第浮现于她的掌心之上，件件灵气充裕、宝光璀璨，完好无损。

百年沉寂，这些至宝安稳留存于她手中，未曾遗失半分。

她垂眸凝视着掌心一件件绝世法宝，眸色清冷，心底思绪流转。当年她取走诸仙至宝，避免各宗门惨死，断了魔族的念想。

可不想，魔族还是现世了，难道他们找到了可以代替这九件至宝的东西？。

若真的是这般，那么仙门是否危险？苍生呢？看来，她需要走一趟了。

心念既定，她抬手轻轻一挥，尽数收起九件至宝，宝光敛去，回归沉寂。

抬眸望向身前的灵剑，沈云初语气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将魔气泛滥的核心地址告诉我。”

霜烬剑身震动，金字快速浮现。

【魔气源头，在九州最东方，金阳城。】

金阳城，东方之地。

沈云初默默将这个地名刻入心底，牢牢记下。

她微微颔首，轻声吩咐道：“今夜暂且安稳休整，明日清晨，便动身前往金阳城，一探究竟。”

现在她虽没有灵力傍身，却有历经生死的底气以及不惧神魔的手段。

百年沉寂，一朝归来，世间风雨，她该亲自去看一看。

夜风穿过琉璃小屋，拂动她鬓边青丝，少女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寂静屋内缓缓响起，带着万丈锋芒，响彻空寂：

“我，沈云初，回来了。”

东方旷野一夜安歇。

天边刚抹开一层浅白，晨曦穿透薄雾，漫过连绵荒草。守夜的风千言缓缓收了佩剑，转身叫醒围坐调息的众人。

“天亮了，该启程。”

顾随伸了个懒腰，红衣在晨光里艳得刺眼，抬手拍去衣上草屑，笑着开口：“总算能动身，昨夜打坐半宿，心底总悬着一桩事，睡不踏实。”

秦清月缓缓睁开眼，眸间清光淡淡：“金阳城魔气浓重，传闻城中不少百姓已经失了神智，见到生人便会疯狂攻击，诸位等下切记，不可单独行动。”

秦书握着腰间短刃，眼底藏着少年人的紧张与兴奋：“师姐放心，我定会紧跟队伍，绝不擅自离队。”

沈庭站起身，衣袍一抖，尘土尽数散去，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此番探查，首要目标确认魔气源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硬拼。若遭遇大量魔化百姓，优先护下凡人，其次自保。”

沈桀立于一旁，指尖抚过长剑剑柄，冷声道：“一旦察觉魔气侵蚀神魂，立刻出声警示，切莫强撑。”

朱雪芹站在青龙宗弟子之间，安静听着几人安排，指尖死死攥着佩剑的穗子。昨夜众人闲谈，她始终插不上话，此刻听着沈庭沈桀有条不紊安排任务，心底五味杂陈。

百年前，仙门大比之上，沈云初一剑压她，当众拆穿她暗中使用禁术的小动作，让她颜面尽失。

这些年，她日夜苦修，一心想着与沈云初再战一次，可没想她会死在望月崖，成为人人喊打的女魔头，这口气，如今还压在她心头。

她低声吐出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

“青龙宗弟子，随时待命。”朱雪芹开口，声音不算响亮。

沈庭微微颔首：“出发。”

众人陆续祭出各自灵剑，一道道灵光接连腾空，各色剑光划破晨雾，朝着金阳城方向疾驰而去。一行人错落飞在云层之下，彼此相隔不远，方便互相照应。

顾随飞到沈桀身侧，高声开口，风声卷着他的话语：“沈桀，听闻金阳城外围山林，已经被魔气浸透，草木都生了魔纹，当真如此？”

“情报是这么传的。”沈桀目视前方，目光望向东方天际，“魔气由城内向外蔓延，越靠近城池，邪气越重。”

秦清月的声音自旁边传来：“还有一事，据说魔祟懂得隐匿身形，擅长偷袭，不可只盯着前方。”

几人一边御剑疾驰，一边低声交谈，彼此交换收集到的情报。

另一边，通往金阳城的官道上。

林间土路蜿蜒，两旁草木枯黄，空气中隐约漂浮一丝淡淡的邪秽气息。

沈云初缓步走在道路中央，一身素白衣衫，青丝简单束起，金紫双瞳平静打量四周。霜烬悬在她身侧低空，青光淡淡萦绕，时刻护在她身旁。

昨夜休整一夜，她肉身依旧虚弱，神源依旧没有动静，半分灵力都提不起来，无法踏剑飞行，只能步行赶路。

霜烬剑身轻轻震颤，金色字迹浮现在半空。

【主人，前方山路崎岖，若累了，我们便停下歇息片刻。】

沈云初抬眼扫过文字，淡淡摇头，轻声开口：“无妨，肉身久卧，正好借行路慢慢活动筋骨。没有灵力，徒步赶路虽慢，倒也能看清沿途魔气蔓延的痕迹。”

她俯身，指尖轻触路边一株枯黄野草，草叶上隐有乌黑细碎纹路，指尖一碰到，便有一丝阴冷邪气缠上来，转瞬消散。

“魔气渗透得很深。”沈云初低声自语，“看来传言不假，金阳城的祸乱，比预想之中更重。”

霜烬金光流转：【前面山隘口，会遇见一队仙门修士。】

沈云初眉眼微动：“哦？哪一宗？”

【多宗联合，青云沈庭、沈桀带队，朱雀、玄武、白虎、青龙弟子同行。】

沈云初闻言，眸色微变一瞬，很短暂。

青云宗。

百年过去，青云依旧在。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避开正面碰面，我们从隘口侧边山道绕过去，不必与仙门弟子打交道。”

她如今是世人眼中早已死去的罪人，一旦暴露身份，免不了一番缠斗。她现在灵力死寂，不宜与仙门众人冲突。

霜烬微微震颤，应下她的决定。

沈云初转身，准备转入旁边山林小径，刚迈出两步，头顶云层之上，数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剑光撕裂风声，一行修士御剑掠过山头，正好从她头顶上空飞过。

为首两道身影，正是沈庭、沈桀。

风从高空吹落，卷起沈云初鬓边一缕长发。她下意识抬眼，望向云端之上。

沈庭似有所感，目光微微向下一瞥，视线落在林间白衣女子身上。

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女子侧颜，苍白清绝，眉眼朦胧，一闪而逝。他心头莫名轻轻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猛地撞上来，快得抓不住，转瞬消散。

沈桀察觉到兄长停顿，低声问道：“哥，怎么了？”

“没什么。”沈庭收回目光，眉头微蹙，“方才山下那名女子，看着有些眼熟，许是错觉。”

顾随顺着他方才的视线往下看，只看见林间一抹白影，转瞬隐入树丛：“哦？哪个？我怎么没瞧见。山野间凡人不少，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抓紧赶路。”

秦清月轻声道：“魔气临近，修士心神易受侵扰，偶尔生出幻觉也属寻常。”

沈庭压下心底异样，点头继续向前飞行。方才那一眼太过短暂，他无法看清那人面容，只当是百年间心底执念太深，才会凭空生出错觉。

云端一行人转瞬远去，剑光渐渐消失在东边山峦之后，风声慢慢归于平静。

沈云初站在树下，静静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遥遥一望，过往犹在眼前。

沈庭，沈桀。

百年不见，他们褪去青涩，身姿挺拔，一身沉稳风骨。

霜烬剑身轻轻贴在她小臂，青光温柔安抚。

沈云初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波澜敛尽，只剩一片清冷平静。

“走吧。”她轻声开口，转身踏入山林小径，“我们走侧路，赶在他们之前，先到金阳城看一看。”

【主人，若是之后遇上，该如何？】

“各行其道。”沈云初淡淡道，“他们有仙门的使命，我有我要查的真相。若是无缘，就此陌路；若是有缘再见，再说后续。”

霜烬青光一闪，静静跟在她身侧，一人一剑，沿着僻静山林，向着金阳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两队人目标相同，去往同一座城池，一条凌空御剑，一条徒步穿山，近在咫尺，擦肩而过，互不相识。

百年光阴横在中间，昔日同门，如今已是陌路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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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陌路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