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擦出青紫色光芒,苏静庭坐在台阶上,点燃一根香烟,微微仰着头,颈侧筋脉修长而利落。
时值深夜,国防部大楼灯火通明。苏静庭千里缉凶、南区特工落网的消息一经传出,各路人马将大楼围得水泄不通,尖锐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小报记者举着麦克风,手臂越过警卫组成的人墙争先恐后往里探,试图抓住最新一手消息。
苏静庭只是瞟了一眼,再没往那边看,头靠在墙上,眼皮微阖。
琼斯从玻璃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说:“长官,离审讯开始还有段时间,要不要休息一下。”
苏静庭不语,兀自取走了琼斯的冰咖啡。
琼斯看着空空的手心,说:“这些闻风而来的记者,该怎么处理?不怕他们写些乱七八糟的,就怕内鬼走漏风声,坏了我们的事。”
苏静庭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你找几个人,给记者透露一些假消息。”
琼斯精神为之一振,首肯道:“好主意,到时候真假消息混在一起,谅他们也分不清。”说完就离开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苏静庭推开玻璃门,来到大楼前台。这个时间点,接待员都下班了,只有一名警卫伏在桌上,睡眼惺忪,看到苏静庭过来,很识趣地挪窝了。
苏静庭握起话筒,面无表情地拨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一阵“滴滴滴”的忙音在耳道里空响,平淡得像白开水。
他挂掉电话,又拨了过去,依旧无人接听。夜已经很深了,大厅里寂静无人,苏静庭看了一眼钟表,不依不饶,拨了第三个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无人搭理,他沉下脸,指尖开始发紧。
忽然,“嗒”的一声,如同天光乍破,电话被人接起。
心脏开始慢慢回落,平稳地返回胸腔。
西里的声音懒洋洋的,还有轻微的沙哑,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说:“谁呀?大晚上的把人吵醒,知不知道什么叫不合时宜?要是事情不重要,就先挂了啊……”
听到这里,苏静庭唤了一声:“西里。”
西里听起来睡意昏沉的样子:“长官?是你啊,这时候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你抓到凶手了吗?”
苏静庭说:“抓到了。我刚回中心城,还没来得及回家。”
西里那头顿了顿,不到一秒,紧接着柔和的嗓音响起:“抓到了呀?嗯,我能过去看看吗?毕竟,我也参与了,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那一秒停顿的空白,他一般称为真实和虚假之间的罅隙。苏静庭捕捉到这个信息,但并没有揭穿,只顺着话说:“我让司机去接你。审讯马上就要开始了。”
电话那头的西里雀跃了一会儿,就在苏静庭以为电话要挂断的时候,西里小声问:“长官,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现在才轮到他。苏静庭心底泛起十分的酸涩滋味,语气平淡道:“手臂受了点伤,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事。”
西里听起来有点沮丧:“这样啊。”
电话挂断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一大片车灯打在湿滑的路面上,将方圆几里的夜空都照亮。
他站在门口听了下雨的声音,半小时后西里到了。他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弯下身跟司机大叔说了一声谢谢,顺手把车门关上了。
好些天没见了,西里还是生机勃勃的样子。不使坏、不顽皮的时候,看起来纯良无害。他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套,随着他行走的动作晃晃荡荡。
西里一手举着伞,把侧边额发挽到耳后,脚步轻快地迈向他这边。
西里瞄了他一眼:“长官,你怎么不打伞?虽然春雨不大,淋湿了可是要着凉的。”
苏静庭说:“麻烦。”
走近了,苏静庭发现西里耳朵上多了一枚银色耳钉。只一眼,他就认出,那是某种金属制成。
西里察觉到他的视线,笑问:“好看吗?”
苏静庭摩挲着指尖,没说什么。
西里放下雨伞,走到自动售货机面前,在上面指指点点。过了一会儿,一手握着一罐冰咖啡,小跑着回到他身边。
“你要吗?”
苏静庭摇头。
西里嘟囔着:“可我都已经买了。”
苏静庭无法,只能接下。咖啡罐拿在手里,触感冰凉。
二人一起走进大楼A座。深夜,值班的人不多,坐在服务台里,脸庞上倒映着屏幕发出的绿光。西里走在前面,姿态闲适,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的伤,没事吧?”
苏静庭走进电梯,说:“没事,目前可以自由行动。”
西里掀起一点眼皮,漫不经心地说:“哦,那看来,的确问题不大。”
苏静庭斟酌着措辞:“混战的时候,子弹贴着上臂擦过去了。”
“啊?”西里骤然望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穿行在暗夜里的猫,“那应该流了不少血吧?”
西里攥住苏静庭手臂,将袖子小心翼翼往上拉,直到看见一片白色纱布,将上臂包裹起来,又把袖子放下,说:“真是太可恶了。”
苏静庭淡淡地说:“没有什么,想活捉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十二层到了。西里一出电梯,就很惊讶地说:“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人在加班吗?看来,我当年没有为国防部效力,算是躲过了一劫呢!”
西里喜欢享受闲暇,不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苏静庭心里这么认为。
不过,西里看到的事实并不准确,一般而言,国防部会安排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力在夜晚值班,防止突发事故。今晚属于特殊情况,他临时调动了一部分人管理现场,不然那些记者,不知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但他并没有向西里解释。他不喜欢跟西里谈论公事,因为一旦如此,那些事务上就会沾有一种名为西里的印记,会在他认真专注的时候跑出来干扰他。
西里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下打量,像是在逛公园一样。终于,审讯室到了,西里在门前站直了,歪头看向苏静庭。
苏静庭将眼睛对上扫描孔,三秒后,虹膜识别成功,门开了。
外间坐满了人,看到苏静庭进来,纷纷点头示意。临时部长说:“苏上校,辛苦你了。”
还有人问:“上校不是在休假吗?”
与此同时,他们的目光不断在西里身上逡巡。这里不是社交场合,所以,没人打听西里的身份,只猜到他和苏静庭关系不一般。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对着玻璃幕墙,墙后就是审讯室内间。那里此时只有几名手持枪的警卫,立在墙边,表情凝固着,看起来分外严肃。正中央有一台巨大的审讯椅,看起来像是医院的手术台,四周还有许多刑讯工具,比如说,电击装置和激素药物。
跟这里相比,司法部的审讯室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苏静庭在眼角余光里看到,西里挺直了腰背,试图匹配这里的肃穆氛围。
临近午夜,人员都到齐了。外间的灯关上了,音响设备开到最大,看起来像是什么私人影院。
黑暗里,忽然“咔哒”一声,响得很突兀。西里打开易拉罐拉环,将咖啡握在手里,小口小口抿着。
这个品牌的咖啡很难喝,跟之前从琼斯那里拿来的一样,效果倒是很好,喝完之后,睡意全无,心脏跳得很快,有种心慌的意味。
他看了一会儿西里,把自己的那罐也打开了。咖啡罐的冷意被体温融化,包装上流淌着液滴。
审讯室内间的门开了。两名禁卫军成员,将特茜押解进来。先是铐住双手,然后铐住双脚,接下来,又在他胸腹部缠上约束带。
特茜的长相偏中性,还有一种令人过目即忘的平淡气质,扮演起女人来,丝毫不违和。身高也不扎眼,放在女人堆里只能算中等。此刻,他长发披散,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任何反抗。
他面向众人的第一句话是:“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临时部长通过麦克风向内间传话:“赶紧开始吧。”
于是,禁卫军开始审问特茜。
早在刚抓到他的时候,苏静庭就已经审问过了,现在不过上走个程序,在众目睽睽之下确认一遍。
特茜的说辞,跟之前**不离十。
南区特工,假名特茜,真名不详。六年前,通过桥本研究室的招聘公告,顺利入职。一开始,这个任务只是常规的潜伏任务,他像普通人一样,工作,生活,定期把窃听到的消息传递回去。除了隐藏性别这事需要注意,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久而久之,他彻底融入了北区。
女性身份给他带来很多便利。他太知道男人想要什么了,这让他在诱惑他们时,无往不利。
他得意于自己的完美伪装,甚至将家里的地窖改造成卧室,就为了安抚思乡之情。
直到半年前,上级忽然让他除掉桥本教授,毁掉他的研究成果,他才如梦方醒。他不是地道的北区人,而是带着任务潜伏在这里。可是,由于相处时间太长,他对这里的人情风土产生了感情。
所以,他选择用最温和的方式,完成任务。用一杯含有剧毒的茶汤,送桥本教授上路。
苏静庭皱眉听着,未置一词。
听审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西里把罐装咖啡放到脚边,靠近一点道:“这个特茜,好像还挺有良心的。”
苏静庭说:“在这里,他那些刻意煽情的说辞,故作悲怆的口吻,都没有用。这个房间里的人,只看事实。”
西里把稍长的额发挽到耳后:“可是,如果他采取极端的方式,比如说安装爆/炸装置什么的,可以杀掉教授而不留下任何证据,这样就不会被你们追踪到。”
苏静庭说:“他只是太着急了。当时,没人看好教授的项目,突然有一天,项目通过审批。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西里叹了一口气:“人心的弯弯绕绕,真是难懂呢!”
苏静庭深以为然。人心,就是很难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