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车里,两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西里开口道:“长官,那场火灾的情况,能不能给我讲讲?”
苏静庭揉了揉太阳穴,说:“那附近有人非法豢养变异生物,看管不严,致使动物逃去居民区,怕被追究,不敢上报。”
“最初的起火点有一支旧式火筒。消防队事后推测,居民为了自我保护,用火筒攻击变异生物。身上着了火的动物四处逃窜,又适逢深夜,居民都在睡觉,最终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西里:“……旧式火筒?所以,这一切是科学垄断造成的悲剧!”
西里深呼吸了两下,接着说:“事隔多年,我依然坚持我的看法。科学设备,应该降低价格,普及给民众,而不是只卖给有钱人,一味贪图利润。”
没等到苏静庭回答,他又道:“我知道这件事很复杂,我自己做不到,就不该要求别人。我只是,讨厌这样!”
苏静庭顿了顿:“西里,镇定下来,好吗?”
西里往后重重一靠,汽车座椅随之后倒,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苏静庭伏在方向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问:“现在,你想回家休息吗?”
西里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车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色阴沉沉的。
西里淡淡地说:“不,我们去酒吧,野蔷薇所在的那一家。”
苏静庭在巷子外停好了车,两人步行去酒吧。
酒吧里依旧灯光闪烁,群魔乱舞,人们扭动身体,肆意开怀,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快乐。
上次,西里在这里跟野蔷薇吵了一架,老板上来就送了他们两杯鸡尾酒,算是讲和的意思。苏静庭自然是滴酒不沾的,西里痛饮两杯,眉头变得舒展了些。
“野蔷薇呢?把她叫过来,我要她亲自向我道歉!”
苏静庭拿着一杯冰水在手里轻轻摇晃。
老板支吾着:“这……这……”
苏静庭说:“他在玩闹,你别理他。把野蔷薇叫过来,我们有重要的事要转告。”
老板点点头,离开了卡座。
野蔷薇迟迟没有过来。西里点了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到后来,苏静庭忍不了了,把他杯子抢了下来。
西里皱眉:“你干嘛?少管我!”
苏静庭说:“酒精会影响身体平衡状态,降低射击准度。如果你以后再也不想拿枪了,就随便喝吧。喝多了,我背你回去。”
西里理智尚存:“不喝就不喝,小气鬼。”
野蔷薇终于出现了,她穿着闪亮的演出服,脸上化了浮夸的妆容:“哟,是你们两位啊,这回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吵架的啊?!”
西里瞪了她一眼。
野蔷薇张狂得很:“查案,本人仁至义尽。吵架,倒是可以奉陪。”
西里想说话,大脑却晕乎乎的,靠在座位上抖了抖头发。
苏静庭看了一眼西里,略显无奈:“案件已经真相大白,有些事,他认为你应该知道。”
野蔷薇漫不经心地说:“说吧,什么事?我等下还有演出。”
苏静庭说:“跟你相处的那个桥本一真,是有人假扮的。”
还没说完,野蔷薇就打断了,说:“这事,我在审讯室里就已经知道了。是我告诉你们的,不是吗?”
苏静庭皱眉,继续道:“她带走你的孩子,交给了桥本一真。至于你的钱,捐助孤儿院的匿名账户里,应该可以找到,详细的证明,你得问司法部要。”
野蔷薇听了半天,迷惑地问:“什么意思?她是个女人?扮成桥本一真,就是为了骗走我的钱和孩子。”
西里拍了拍苏静庭手背:“收手吧,长官,你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是越描越黑。”
他捂着脑袋,想要站起来,身体一歪,又坐了回去。只能坐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说:“她没有骗你的钱。她是特工,不使用匿名账户的话,会被追查到。她对你很好,帮你领养了小孩,交给前男友抚养。”
“那孩子就在桥本一真的老家,据说是个山青水秀的地方,你如果想,可以去看看她。对了,是个女孩儿,叫宝莉。如果你不想要她,她就是桥本一真的孩子了。”
“虽然她的身份是假的,脸是假的,但她对你是真心的。”
野蔷薇听完这些,沉默许久。
西里身体状态不佳,脑子里天旋地转,没法注意别的。
他听到苏静庭和野蔷薇在一旁说话。
野蔷薇说:“那她现在人呢?”
苏静庭说:“她已经死了。圣德利埃研究室里的女尸,就是她。真凶归案之前,我们无法给出明确证据,但事实差不多就是西里说的那样。”
野蔷薇听起来很难过:“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苏静庭说:“她叫翩翩。”
他们说完话,西里感觉有人抬起他的手臂,试图背起自己。他挣扎了两下,很快趴在苏静庭背上,安然不动了。
苏静庭问:“你走不了路了。背你回去可以吗?”
西里大脑短路得厉害,把先前那些芥蒂抛之脑后,朦胧之中,以为苏静庭还是圣德利埃学院树下画画的少年,轻快答道:“好的呀!”
走了几步,路过野蔷薇的时候,听到她说:“谢谢你。有空可以来看我的演出。”
西里冲她一笑:“那个,野蔷薇小姐。你的孩子希望你在做妈妈和做自己之间,选择做自己。”
野蔷薇没有说话。
脚步继续往前。离开酒吧之后,离停车的位置,仍有一段距离,苏静庭还得再背一段路。
西里口里哼着在酒吧里的曲调,兴奋得不得了,搂着苏静庭的脖子,两腿晃来晃去。
西里脖子往前探,说:“背着我的人是谁呀?”
苏静庭说:“还能是谁?”
西里看到他冷峻的眉眼,忍不住用手指划过他脸颊:“长官,原来是你呀!”
苏静庭并没有躲,只命令道:“别闹。”
西里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两声,干脆两手蒙住他眼睛,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苏静庭停下脚步。
西里煞有其事地说:“你退后,我来指挥。”
就这么闹腾了一阵,终于来到停车的位置。苏静庭打开后座,把他放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静庭忙得脚不沾地。抓捕特茜的任务交给了国防部,为了抓到这个暗杀科学家的南区特工,获取背后的情报,国防部动用了很多高端科技设备,又缺人力又缺智力,不得不召回正在“休假”的苏静庭。
西里不无羡慕地想,苏静庭破了这件案子,应该很快就要官复原职,说不定还会更上一层楼。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有的人就是运气好,干什么都顺风顺水,明明因为犯下过失而停职,却碰到自己这样的大好人帮他翻身。苏静庭不把他捧在手心里供起来,可真是说不过去啊!
至于他本人,并没有出门,一方面是为了保护露比,另一方面,他在等组织联系他。腕表已经送出去好几天了,迟迟没有回音。
但他不着急。已经耽搁了这么久,再耽搁几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已至此,还是玩得开心比较重要。
西里好心地帮苏静庭打理庭院,清除杂草,一整个白天过去,还是没有等到组织的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传单,他甚至翻开了最近几天的报纸,没有任何疑似暗号的信息。
晚上,苏静庭回来了。他虽然很忙,但是不会彻夜不归,不论多晚,都会回家小睡一会儿。西里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把报纸来来回回翻阅,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特茜抓到没有啊?”
苏静庭说:“他在郊区的小诊所出现过,购买了止血药剂,中途使用过公用电话亭。最后的消息是,他乘坐了地下□□的运货船,去到北区边境。目前,就这么多了。”
西里叹道:“好险,差点就给他逃了。”
苏静庭垂着眼,说:“即便回到南区,我也会追上去的。”
“这么不死不休的吗?”西里喝了一口冰水,说,“我也恨他杀了教授,还有无辜的彼得和翩翩。”
苏静庭没说什么,一抬脚上了楼梯。
这时,电话响了,叮叮叮个不停。
西里悄悄竖起耳朵,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过来?不能打扰长官休息,这都不知道吗?”
他轻松地站起身来,走到柜子旁,把耳朵贴近话筒,顺手把音量调小。
电话里传来模糊嘈杂的噪声,紧接着,声音一顿,一道清晰的机械音传来:
“月蚀,我们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
是组织打来的电话。组织里每个人的身份都是秘密,成员之间很少互相接触,每次给他安排任务,都会使用这种机械音,把电话打到他南区的家里。
西里默不作声望了苏静庭一眼,他正站在二楼栏杆上,看向自己。
西里收回目光,凶巴巴道:“不买不买不买!白天就说了,你们还要打几遍电话!大晚上的,家里人都休息了,做什么扰人清梦?还有没有职业道德?!”
说完,有点不高兴地挂掉了电话,然后扬长脖子,对苏静庭说:“推销电话。不好意思,之前咨询了一下电视上的广告,对方就一直打电话过来。”
苏静庭轻声说:“没关系。我累了,先睡了。”说完转身回房了。
西里站在电话旁,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的回话里,他明显有递话,要对方白天打电话过来,晚上家里有人,不方便。
苏静庭对间谍和特工留下的痕迹很敏锐,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这次,他还能轻易蒙混过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