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地窖里的灯也被掐灭,四周黑漆漆的,一丝光亮都没有。
视觉一受限,其余感官就变得异常灵敏,地窖里空气不流通,但是味道并不难闻,有枪击后留下的火药味,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松柏香气,像是苏静庭身上散发出来的。
西里试着攀上地窖口,狠狠撞了两下,地窖门纹丝未动。
“可恶,在我眼皮子底下,给他逃了!”
苏静庭静静地说:“稍安勿躁。”
他没解释,但是西里也能想到,刚才两方交锋,开了好几枪,闹出的动静不小,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但凡听到,势必会报警,他们只需要等着就好。
西里生气地说:“那个往下看的人,一定是为了拖延时间,才会关上地窖门,又把电路断掉。”
他从铁梯上跳下来,苏静庭默不作声扶了一把。
西里微微一叹,随便找个角落坐了。
他和苏静庭,待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未免有些尴尬。而这种情形,可能还要持续很久。
忽然,苏静庭说:“你在南区生活过,应该对那里的情况很熟悉吧。”
西里单手捧着下巴:“怎么忽然对南区感兴趣了?”
苏静庭说:“潜伏在北区的南区特工,会因为格外思念故土,形成某种特殊的生活习惯吗?”
他这么一说,西里即刻了然:“你的意思是,这地窖是特工模仿南区的地下建筑打造的?”
南区的科技,往探索和挖掘的方向严重倾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的地面上,都是前人类留下的工业残渣,满目疮痍,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
于是,他们决定在地下建立城市。一开始,北区人笑称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在地底下钻洞,几百年过去,南区的地下城市发展迅猛,形成了四通八达的网络,数不清的地底隧道,互相缠绕勾连。
如果这位特工,为了模仿熟悉的生活环境,在北区打造地窖,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西里调侃道:“长官,没想到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
苏静庭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我没有证据,但是有很多细节可以帮我佐证,比如说,那只猫。”
西里说:“猫?”
那只对西里很冷漠的小灰猫?
苏静庭说:“它总是忍不住往地窖里跑。凶手改变地下布局,改变储存物品,唯独改变不了动物的习性。我猜,它的主人,带着它在地下生活。”
西里说:“这样的话,这只小猫,就会成为凶手的破绽。难道凶手是回来带走它的?”
那就不得而知了。
西里说:“按照你的猜测,特茜是南区特工,假扮成桥本教授的助手。又或者,真正的特茜早就死了,我们所见到的,一直是南区特工。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解释不了,尸体是一男一女这个事实。”
苏静庭说:“我非常怀疑,特工杀人的手法,跟身份调换有关。”
西里说:“尸体被焚烧,只剩下骨架,可以辨认性别,却无法检测DNA,很像是要掩盖尸体的真实身份。不过,那样的话……更有可能产生身份调换的是桥本一真和彼得吧?毕竟他们都是男人。”
苏静庭说:“没错。”
西里说:“我们得赶紧检查桥本一真的住处,也许那里有重要线索。”
但是眼下,他们只能面对黑漆漆的地窖和逐渐沉闷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把地窖口打开,看到底下一坐一立的两个人,惊呆了。
昏黄的光线让西里心头骤然一暖,他如见救兵,对着开门的警卫员谢了又谢。苏静庭表明身份与来意,又把先前的情况一说。
西里说:“凶手中了一枪,你们没发现什么吗?”
警卫员取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有一小片黑色绒毛:“这是我们在地毯上剪下来的,上面留有崭新的血迹。地板上被清理过,但还是检测到血液,一直蔓延到房间门口。”
苏静庭掏出钢笔,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说:“DNA检测结果出来,烦请告知。”
警卫员接过:“是,长官。”
从大楼里出来,西里一直左顾右盼。
苏静庭问:“你在找什么?”
西里回望身后的每一处草丛:“找那只小灰猫啊,奇怪,怎么不见了?”
苏静庭说:“可能被枪声吓跑了。”
西里说:“也可能被它的主人带走了。”
苏静庭说:“现在,我要去搜查桥本一真的住所。你还要一起吗?”
“为什么不?”西里嘴上这么说,却找了个台阶随意坐下,两手撑在地上,“长官,歇歇吧!忙了一晚上,你就不累吗?”
苏静庭说:“如果你累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西里连忙拒绝:“别!我情愿一直跟着你,也不想回去。我又不是你养的小鸟,为什么要一直关着我呢?”
苏静庭在他身旁坐下:“我倒想问你,为什么跟着我?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西里笑着说:“你讲话直来直往的风格,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苏静庭垂眼看向他。
西里摸摸鼻子:“南区特工的存在一旦被证实,这桩案子就归国防部管了吧?长官,如果你沿着这条线索一直查下去,是不是能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等你官复原职,岂不是要直接升职了?国防部的最高长官是什么头衔,部长吗?到时候,你能为我提供工作吗?”
苏静庭明显不信:“这就是原因?”
当然不是。一开始,西里为桥本教授的死亡感到气愤,想替他沉冤昭雪。到现在,查出南区特工的行迹,他就更不可能放弃。他也想知道,特工在搞什么鬼,这件事的真相,不论对自己还是组织,都是有价值的情报。
西里说:“不仅仅是这样,我闲得无聊,不可以吗?长官,不是每件事都要有目的,有利益追求,有确定性的结果。如果我说,单纯只是为了好玩,这个理由可以吗?”
这话倒是真心的。
他一说完,苏静庭又在看他了。那种带着探究**的眼神,像在阅读一本难解的书,眺望一片静默的海。警长会这么看自己的囚犯吗?西里不懂。他感到身体在轻微发麻,心跳逐渐加快,还要假装自己坦坦荡荡。
半晌,西里说:“十分钟前才共患难过,你这样对我,我很伤心呢!”
“抱歉。”苏静庭的声线低哑,像是音色优美的大提琴。
这是向他低头了吗?能让心高气傲的苏静庭主动道歉的人,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西里为自己感到骄傲。
休息够了,也该出发了。西里坐起来,问:“现在几点了?”
苏静庭看了看腕表:“凌晨两点四十五。从这里开车去桥本一真的住处,了结所有事,再开车返回,早上八点,我们就能到家。”
西里扫了一眼他的腕表:“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两人回到停车的位置。西里一拉车门,坐到副驾。
四十分钟后,桥本一真家。
自从桥本教授死亡之后,桥本一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犹如人间蒸发。司法部的警探在他家里发现了致命毒药,与致使教授死亡的是同一种。
时至今日,警卫员还驻守在他所居住的大楼门外,每个出出进进的人,都噤若寒蝉。
要搜查这里,免不了要跟这些警卫员打交道。苏静庭出示证件,问他们:“我是国防部的苏静庭。桥本教授的案件,进展如何?”
两位警卫员互相望望,其中一位说:“就在几小时之前,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除了桥本一真,教授的助手彼得也在通缉名单里。”
这就刚好跟他们之前的推测对应上了。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彼得和桥本一真互换过身份,但是有过办案经验的人,看到尸体状况,都免不了往那个方面想。
苏静庭要来了桥本一真家的钥匙,和西里一起上了电梯。
这栋大楼只有二十多层,每层至少住了十户人家,拥挤程度不必多言。由于墙壁老化,隔音效果奇差,隔壁男人打鼾的声音,楼上女人哄孩子的声音,楼下洗衣机运转的声音,拼了命往耳朵里挤。
西里最喜欢在这种地方实行狙击,环境嘈杂,人群混乱,最重要的是,楼下一整条街都是酒吧,北区上流社会那些体面人也喜欢来这里找乐子。
这么想着,目的地到了。苏静庭转动钥匙,把门推开。
门里还有一层封条,确保没人来过。西里把它们撕开,慢慢走了进去。桥本一真的家,更是乏善可陈。
报告上说,此人放浪形骸,经常出入酒吧、拳击场,吃喝嫖赌无一不为。他家里倒是简洁舒适,连门口的拖鞋都摆得整整齐齐。
西里说:“这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很像在伪装自己,难怪司法部的人将他锁定为第一嫌疑人。”
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人渣,沉迷于声色,不负责任。心灵的混乱往往也反映在外表上,清洁打扫这种事,他们几乎不会做。有的甚至连小孩都不顾,比如露比的爸爸。
苏静庭说:“也许有人跟他同住?”
为了验证这一点,西里把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检查了一遍。最后说:“不可能,他家里没有任何女性衣物,所有的日常用品也只有一套。”
苏静庭指着报告:“上面写,对门邻居告诉警方,曾有一位女性深夜拜访桥本一真。”
西里说:“邻居?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没等苏静庭回答,他把报告抢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对门邻居口述,大概在两个月前,她外出打工的丈夫深夜未归,她时不时透过猫眼往外面走廊看,大概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女人,用钥匙打开了桥本一真家的门。由于光线太过昏暗,她没看清那女人长的什么样子。
苏静庭说:“桥本一真有一位女性友人,关系不错。”
西里说:“如果把报告读完,你就会知道,这位女性友人很有可能就是楼下酒吧的乐队主唱。长官,我们目前走在司法部走过的路上。”
苏静庭说:“同样的发现,也会有不同的结论。”
西里一挑眉,继续干活。
谋害教授的毒药放在橱柜里,已经被司法部的人取走,留作证物,只有一个标志牌杵在原地。
这瓶毒药是司法部手里最重要的物证,不过也说明不了什么,这栋居民楼人口芜杂,很容易混进来,更别说钥匙还是那种最简单的金属钥匙,放一瓶毒药进来不是什么难事。
卧室里有一张照片,按照常理推测,应该是桥本一家,上面的桥本教授还很年轻,而桥本一真,跟报告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种搜查工作最是无趣,西里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将目光投向苏静庭。苏静庭正在端详一枚钥匙扣,眉头微锁。
西里走过去,问:“这是什么?”
苏静庭将钥匙扣递给他:“这东西,很奇怪。廉价的小饰品,背面刻了一枚印记。看起来郑重其事。”
西里顺手接过,在看到那印记的瞬间,笑容在他脸上凝住。
怎会如此?!这印记他再眼熟不过了,他所在的秘密组织人手一个,三片花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玫瑰花纹路。难道说,桥本一真也是组织的人?!
为了保密,组织的成员互相之间不接触、不认识,有时候意外撞上了,也只知道对方的名号而非真实姓名。
苏静庭察觉到不对,问:“怎么了?”
西里糊弄着说:“没什么,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苏静庭哪里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西里将钥匙扣交还,苏静庭却一把将他的手扣住,大有不说真话就不放手的架势。
情急之下,西里脑子转得飞快,忙解释说:“这钥匙扣,没有什么奇特的,不过是个信物罢了。上面的玫瑰花,就是爱情的象征。虽然廉价,却是心爱之人所赠,所以桥本他,珍之重之。”
“你还记得吗?几年前,他好像有一个女友,不知道现在两人感情是否依旧?”
苏静庭的表情有几分松动,看样子信了几分。
西里趁热打铁:“我一看到这钥匙扣,就想起露比的妈妈,她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苏静庭表情变得很冷漠,转过身去检查窗户,不理西里了。
通过了小小的考验,西里心里生出隐秘的快乐,但是他面上不显,也不肯好好干活,走在屋里,这里望望,那里望望。
片刻后,苏静庭将屋子检查完毕。西里笑着说:“查了一晚上,是时候去酒吧喝一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