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千里,仿佛绵延到世界尽头。东郊的火车站里,一列火车缓缓驶入。
车站有些年头了,设施非常陈旧,地面上的黑色污垢总也除不干净。按照北区政府的意思,这栋建筑再过不久就要拆除。火车很老,像个步入花甲的老头子,每走几步就哼哧哼哧喘气。速度也不快,远不能及那些新型的高级列车。
它的乘客,在这样的深夜,选择这样的交通工具,生活自然算不上多么体面。
西里一手牵着露比,一手提着小皮箱,穿行在雪迹蔓延的站台上。每行一步,脚下便扬起点点飞白。
他上身穿了一件白色衬衣,袖口磨损严重,外面套着皮大衣,大衣上有不少黑色污渍,像是机油。
露比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戴着兔毛耳罩,冷空气将她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此刻,她从地上掬起一捧雪,端在手里好奇地观察着。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位年轻父亲和稚□□儿的组合,混迹在人群中,毫无异样。
“西里……”露比正要开口。
西里递给她一个警示的眼神。他长相偏柔和,目光如同春日下的湖水,这样的警告,自然是毫无威慑力的。
但是露比依然配合地改口道:“爸爸,这里的雪,好像死掉了。”
西里正要回答,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轰鸣,列车到了。他握住小皮箱的手紧了紧,准备登车。
列车停留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人们蜂拥着往站台上挤,生怕错过。
然而,不知发生什么意外,列车门竟是开都没开,径直开往下一个站台。隔着车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人仅有几分错愕,似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
西里眉目一沉,反手扣上毡帽。牵着露比,大步往车站出口去。露比腿短,走不快,西里干脆把他抱起。
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有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有是接待亲友的本地人,还有专业的偷窃者。
走在前面的人,见到列车没停,夺命一般往车站外狂奔。被堵在后面的人,对一切尚不知情,仍在往前挤。两拨人就这样,冲撞在一起,让局面更加混乱。
“发生什么了,这么大阵仗?!”混乱中有人说。
西里隔着重重人群,看到车站外,出现禁卫军的身影。他们穿着标准制式的军服,腰间悬着手枪,威风凛凛,把这里包围得严严实实。
不用怀疑,禁卫军已经牢牢控制住这里,他们出不去了。
西里当机立断,脚步一转,往茶水室里去。这里没什么人,一座铸铁大火炉立在墙边,供候车乘客取暖用,此时,炉火烧得正旺。
他蹲下身,装作取暖的样子,从皮箱里取出一叠纸币和两张银行卡,扔到火炉里。很快,火舌将它们舔舐殆尽。
露比静静看着,没做任何表态。
站台上越发骚乱,人们嘶吼着,呼喊着,拉扯着,有人在骚乱中丢掉了行李,有人趁机行窃,还有人鞋子被踩掉了。
几声枪响过后,那些声音通通消失了。
车站里静了下来。禁卫军守在出口,将这里的人一个一个盘问。
西里收回目光,牵着露比往外走。
寒风侵袭,呵气成冰。车站里没有暖气,现在能做的,就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否则这场风波还没过去,他们就得冻死。
在候车室旁,他们发现了一个小隔间,里面存放着一些杂物,烟味和霉味交织。正要进去,却被几个陌生人抢了先。
西里不急,放下皮箱,让露比坐下,然后静静靠在门前。
隔间里的人或坐或立,彼此之间隔着距离,互不干扰。这时,两个禁卫军闯进来,架走了其中一位中年男人。
一个年轻男孩挣扎着叫了两声“爸爸”,忍不住开始抽泣。
有个年长些的男人,抽了一口烟说:“唉,别哭了。遇上这种事已经够倒霉的了,你在这儿哭丧呢?”
男孩收住了哭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抽烟的男人冷笑道:“还能是为什么?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男孩目露茫然之色,显然听不太明白,但也没人为他解释。抽烟的男人黑发黑眼,而男孩褐发碧眼,彼此之间文化不相通,索性没得聊。
墙角有个男人拍着胸脯道:“我知道是为什么!”
众人一齐看向他。这个人长得很不起眼,眉宇之间有几分油滑。北区有两种人最常见,一种人早早被生活压弯了腰,沉闷麻木。一种人学会了投机,钻空子,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榨油水。
很明显,这个人属于第二种。
有人不屑地说:“要多少钱,别磨叽!”
投机者嘿嘿笑了两声,比了个二,意思是两百格拉,这是是大多数北区人忙碌一整天都赚不到的数目。众人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抽烟的男人说:“喂,这种黑心钱你也赚?”
还有人说:“你的消息根本不值钱!”
投机者说:“花钱买个放心,有什么值不值的?”见没人理他,他又说,“我的消息,可是货真价实,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想必人们心中充满疑惑,火车为什么不停靠,他们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禁卫军的人想要做什么,他们能否安全离开?
而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卫军是不会如实相告的。
有人问投机者:“你怎么保证消息是真的?”
投机者说:“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我有个朋友,在禁卫军工作,是他亲口吐露的。”
隔间里的人全都沉默了。
西里在门外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北区的禁卫军,在民间名声并不好。一开始,它是为保护北区建立的,由普通人家的子弟自愿组成,后来逐渐为权贵所掌控,爆出不少丑闻。
就像今日,他们执行秘密任务,搞得人心惶惶,却又把消息卖给投机者赚钱。
有人提议:“不如这样吧,我们每个人出一点钱,凑两百格拉币。”
投机者率先否定了:“这样我还要不要赚钱了?两百一次,一次一人,没得商量!”
见他不同意,众人也就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从衣兜里掏出钱,向投机者买了消息。二人在墙角叽里咕噜一会儿,买消息的人不知听到了什么,脸上转阴为晴,看得人羡慕极了。
有人向他打听:“到底怎么了?消息是怎么说的?”一边问一边瞅向投机者,生怕他阻止。
买消息的人鄙夷地道:“我花钱买的消息,为什么要告诉你?穷人就是这样,天天想着不劳而获,吃相难看。”
众人再次沉默,抽烟的抽烟,面壁的面壁。
西里想也不想,迈进门里,说:“起因经过,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吧!”
他声线十分朗然,犹如光线透过雾霭,所有目光一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人们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西里微微笑着接受。
有人说:“收费免谈!”
西里轻轻一笑,稍微酝酿了一下,说:“大约两天前,新任军务大臣遭到刺杀。远距离狙击,一枪爆头。禁卫军大张旗鼓,到处抓人,为的就是在杀手离开北区之前抓住他!”
有人激动地说:“怪不得,怪不得!”
一人问:“那军务大臣到底死了没有?”
有人答:“一枪爆头,你说呢!”
真相大白,隔间里的沉窒一扫而空。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未知,当他们知道这一切与他们无关的时候,也就不再害怕了。
西里正要退下,投机者一把扯住他,指着他的鼻子,大叫:“你小子!竟敢拆我的台!你!你!”
西里拉回袖子,说:“你这样气急败坏,只会进一步证实我的消息是真的。”
有人嘲笑道:“你你你,怎么,结巴了?”
投机者骂道:“不守规矩的东西!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你懂不懂?!”
西里眨眨眼,说:“你有你的门路,我有我的门路。你贩卖你的消息,我公布我的,不是很合理吗?”
忽的,露比抬头看了他一眼。
隔间里的人放松下来,为了抵御漫长的等待,他们开始讨论与眼前有关的事。话题很自然地走向:杀手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言自明。南北分区而治之后,出现过不少杀手,陆陆续续都被抓了,屹立不倒者只有那么几个。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月蚀”。
这么高难度的刺杀,似乎只有“月蚀”才能完成。
传闻中,这个人的狙击枪是特制的,一击必中,极少失手。每次射击完成后,都会在附近留下一个圆形痕迹,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像是月蚀,故而得名。
自“月蚀”完成第一桩刺杀开始,南北两区的政府满世界通缉此人。然而一晃五六年过去了,连这个人是男是女,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人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西里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时,男孩的父亲被送了回来。
人们问:“他们把你带走做什么了?”
父亲撸起袖管,露出上面的针孔,答:“来了很多医务人员,还抽了我的血,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男孩忍不住焦急起来。众人的脸色变得晦暗难明。
抽烟的男人一把掐灭烟蒂,感叹道:“北区为了抓住月蚀,可真是下了血本。”
但凡有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抽血是为了测试硝烟反应。杀手开枪后,在体表和体内都会留下痕迹。体表的痕迹洗个澡就消失得差不多了,体内的痕迹却要至少代谢两天才会彻底消失。
无妄之灾,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