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寂野 第5章 惊雨（一）

据李明茹所说，十几年前埋葬在此的尸骨并非死于什么意外，而是一位孤寡老人自寻了个埋骨地。

他中年丧妻，一生无子，妻子走后只剩他一个人独自生活，老了后一身毛病，也没什么盼头。

“十几年前，这一片草木茂盛，风景尚可，特别是这一块，”李明茹指着一处比划道，“这里长着几棵野生的桃花树，春天的时候万绿中点缀一片红，也算独特亮眼。”

“那位老人家差不多就是春天时候来的，他转悠到这附近，看到这几株桃花树就走不动道了，他走到桃树下摸着枝干，嘴里念叨着什么‘凤梅啊，你来接我了’，”李明茹回忆说，“我猜这位凤梅应是老人家的妻子吧。”

宁檐月适时地追问：“后来呢？”

“后来老人家几乎每天都来这待上一整天，”李明茹继续说，“他身子骨看着不太好，但还是坚持挖了个坑，他对着桃花说‘凤梅啊，我就埋在这，跟你葬在一块’。”

“老人家没有撑过那一年的春天，”李明茹低下头，看上去有些难过，“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来看花挖坑，但是来的却是另一个年轻人，他抱着老人家的尸体，把他好生埋进了老人家自己挖的坑里。”

“老人家死后出现在桃花树下，他看见了我，向我打招呼，他说‘姑娘，这些日子谢谢你了’。”

“我不明白他谢我什么，就问他，他说‘人快死的时候能够看见些什么，我看见你啦，你在我旁边陪着我一起挖坑，所以谢谢你啦’。”

李明茹哽咽，“老人家，不客气的。”

老人家望着凋落的满地桃花说：“姑娘，我也该走了，你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就早些去了结了，也走吧，你看起来好像在这里待了好久。”

李明茹紧咬住嘴唇，没有答话。

老人家轻叹了口气，“我家凤梅啊，说这辈子嫁给我值了，说会在下面等着我，她啊，倒是守信，说等就一直等着，这么多年也不肯入我梦来看看我。”

“姑娘啊，要是也有人在等着你，就早些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李明茹沉默地点点头，老人家也不再继续劝，而是伸手拢地上桃花的虚骸。

“凤梅啊，咱们种的那棵桃树一直不开花，我知道你是不舍得来接我，我也一直没种新的树，我答应你好好活着，我做到啦，现在我也活到头啦，就来找你了，老实说，我快记不得你的样子啦。”

他拢起一捧桃花，自言自语道：“凤梅啊，我老啦，来不及种新的桃树了，但这里的桃树生的比家里的那棵还要好，你应该会喜欢的。”

李明茹擦了擦眼泪，说：“老人家没有遗憾，捧着桃花跟着使者走了，那位葬老人家的年轻人葬了老人家以后也没再出现过。”

“姑娘，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宁檐月点点头，“谢谢你，李老师。”

她折下一根树枝，树枝在她手里幻化成一支蒲公英，“相逢一场，就以这支蒲公英相赠吧。”

李明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珍重地接过，“多谢姑娘。”

月光照亮前行的路，李明茹手持蒲公英，带着她心爱的孩子们走向新生。

盈盈月光倾洒，空气中涌动的星星点点，宛若飞扬的蒲公英。

【我在目村曾和许多人家交谈过，她们说起自己孩子的未来，女儿长大后就托人说媒给她们找个人家嫁了，至于嫁给什么样人家，全是她们自己的命，而男孩呢，娶个好女孩，传宗接代，好好养家。】

【我不明白为什么女孩生来就是这样的命，我希望她们能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而男孩也不该只困于这一方天地，世世代代如此下去，所以我倾尽所有想要教他们知识，告诉他们天地之广阔。】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难得自由，我才将希望托付在孩子们身上，我希望他们替我自由。】

“或许，我该送她蒲苇。”宁檐月看着他们的背影说。

百年前，曾有一名如蒲苇般坚韧的女子，奋力挣脱命运枷锁，为一群孩子带去希望。

而她的姓名，如今也只有她和陆时野知道。

“蒲公英也很好，”陆时野说，“她很爱她的学生们。”

“嗯，她是位很了不起的女子，也是位很好的老师，愿，”宁檐月微微垂眸，“他们在新生遇见。”

新生么……

她看向陆时野，眼神沉静而寂寥。

陆时野心脏一疼，掩下眸中痛楚，微微一笑，唤她，“檐月，回去吧。”

陆时野将消息提供给警方，警方找到了当年的那名年轻人，他如今已然至中年，家庭美满幸福。

他说他当年受了老人家一饭之恩，坚持要报恩，老人家就托他埋葬自己。

老人家不要他去祭奠，老人家说：“小娃娃，你要是真不想忘记我，就每年春天时候，在家里放上一支桃花吧。”

警察做完笔录，离开的时候，看见他家的阳台上放着一支新摘的桃花枝。

正含苞待放。

长园路之事顺利解决。

项目重新动工。

一切似乎回归正轨。

——

宁檐月被陆时野送回来后的几天渐渐发起高烧，躺在床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不着调的梦。

磨人得紧。

她本想自己吃药撑过，却越来越严重。

终于还是拨通了电话。

何仪在后半夜接到电话大吃一惊，立马熟门熟路地带上药和医生赶到咖啡店。

宁檐月的灵魂被禁锢在身体里，可这具身体还是普通人的身体，会倦会饿会生病会流血，却不会老，也不会死。

这是神明对她的惩罚，要她活着，要她受苦。

何仪赶到的时候，宁檐月在迷迷糊糊地说梦话，嘴里念着一个名字。

“祈祝……祈祝……”

何家这一代轮到何仪照顾宁檐月，她听到过这个名字很多遍，可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她曾在宁檐月醒来后问祈祝是谁，宁檐月淡淡地回她说“不认识”，表情不像是骗人。

可是不认识又怎么会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呼唤呢？

宁檐月这回除了反反复复地喊“祈祝”，还多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陆时野。

虽然只有一遍，但也足够让何仪惊讶不已。

月姐姐跟这位帅哥出了一趟门，爱上了？

宁檐月浑身滚烫，这股烫意让她有股皮肤被灼伤的错觉，痛苦至极。

她忍受不下去，掀开被子，拔掉手中针管，推开何仪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将浴缸里放满凉水沉了进去。

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有所缓解。

何仪大惊失色，跑到浴缸边试图拉宁檐月，“月姐姐，快出来，会烧得更严重的。”

宁檐月摇摇头，不动，“小仪，我很难受，让我这么泡会儿。”

何仪左右为难，只能守在旁边，看着宁檐月痛苦的面容稍稍有所舒缓，提着的心也稍微放了点下来。

月姐姐这次是怎么了？往日生病也没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陆时野么？

他是月姐姐要找的人。

宁檐月折腾了一夜终于消停，天亮时烧渐渐退了下去，再睁开眼时，将近正午，手上的点滴已经打完拔了针。

何仪忙了一晚，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

宁檐月动了动，浑身乏力，叹了口气，乖乖躺着不再动。

一阵铃声忽然传来，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特别闹耳，何仪被吵醒，看见宁檐月艰难地爬起来去够床头的手机。

“月姐姐，别动，我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何仪拿给宁檐月看，说：“月姐姐，应该是骚扰电话。”

宁檐月瞥了一眼手机尾号，说：“不是，是陆时野，接吧。”

何仪接通，喂了一声，对方没有回答。

手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摸不着头脑。

“喂？”何仪再度尝试沟通。

对面传来屏幕轻叩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一遍又一遍。

何仪立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月姐姐，他出事了。”

长鹿市的警方曾大力宣传过，如遇到紧急情况报警不方便说话，就敲按“咚咚——咚咚咚——”的节奏敲屏幕。

宁檐月的面色沉了下来，不顾疲乏起床穿衣。

“小仪，我去找他。”陆时野是她找了一千年的人，她绝不可能让他出事。

何仪担心极了，宁檐月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月姐姐，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要不我们还是先报警吧。”

“我找得到他。”手上的红绳会给她指引。

宁檐月冷静地分析道：“他不第一时间报警而是选择找我，就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看起来似乎很在乎陆家的名声，陆家在长鹿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如果他出事的消息传出去，社会上难免对陆家有各种猜测，毕竟陆家才因为长园路传出过不好的传言。”

其实这些都是说给何仪听的。

而她自己有必须要找到他的理由。

他知道她遗忘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