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寂野 第3章 落不下的铲斗（二）

宁檐月虽然着急完成委托但也耐着性子等天黑，她本打算独自前往长园路，但陆时野提出同行。

她思索了会儿，同意了。

她现在的感觉有些奇妙，找了很久的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感到有些不真实。

可那条连结两人的红线又实实在在地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宁檐月静静地看着陆时野，眼神没有任何探究，她试图回想过了，但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猜想他们曾经或许有过什么纠葛，但时间太久远了，久到记忆模糊蒙尘，又或是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包括她的记忆。

她醒来后，满地灰烬。

神明说，是她用火屠戮了全村。

满身罪孽，她必须为此受罚。

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为什么又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所有种种，她没有任何相关记忆。

她没有那么执着过去。

她不是残忍嗜杀的性子，能让她火烧全村，想来就不会是什么好事。

宁檐月的视线落到那条红线上。

忽明忽灭的红光映入她的眼眸，星星点点。

想不起来就不想。

重要的是眼前。

天边的暖黄渐渐落下，黑色覆盖天际，春夜的寒凉悄然笼罩整座城市。

宁檐月和陆时野坐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主要是陆时野问宁檐月答。

除了何家人，宁檐月从不跟人谈及自己的事，但碍着陆时野的特殊，能答的她都答了，不想答的便沉默应对，陆时野也不会继续追问，两人默契地跳过这个话题进入下一个。

夜色爬上窗台，宁檐月望了晚亮起灯光的窗外，提醒道：“陆先生，天黑了。”

天一黑，鬼魂便会出现。

陆时野不慌不忙道：“事情已经发生，也不急在这一时，宁老板，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吃个晚饭？”

“我很少做饭，厨艺不精。”宁檐月坦率道，她拿出手机推到陆时野的面前，“点吧，我请。”

陆时野无奈一笑，“那就多谢了。”

宁檐月没看陆时野点了什么，直接下了单。

外卖送到，陆时野给宁檐月递上一双筷子，“我点的两人份，总不能我吃你看着，宁老板赏个脸？”

宁檐月接过，“嗯。”不吃白不吃，而且花的还是她的钱。

陆时野打开餐盒，自然地把菜推到宁檐月面前，宁檐月一愣，面前的菜大都是她爱吃的。

巧合吧，倒也不必自作多情，她想。

两人默契地保持食不言，用餐结束宁檐月站起来欲收拾被陆时野拦了下来，“我来。”

那条线在两人接触时迸发出亮眼的红光，陆时野松开手，光芒又忽明忽灭了起来。

“这线似乎太扎眼了。”陆时野笑笑。

“别人看不见。”宁檐月淡淡地说。

陆时野想起何仪似乎没有发现这条红线，微微点了点头。

他把餐盒一个个盖好收进垃圾袋，出门扔进街道旁的大垃圾桶里走回来，洗了个手。

宁檐月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他一笑，“谢谢。”

“走吧。”宁檐月说。

陆时野点点头。

宁檐月下意识想带着陆时野瞬移离开，抬起手的一瞬间猛然想起对方是个普通人。

她没必要表现得像异类，制造多余的麻烦。

“我来打车。”宁檐月说。

陆时野抬手挡住宁檐月的手机屏幕，“不用。”

“有车。”他指了指门外停着的黑车。

陆时野贴心地为宁檐月拉开车门、护住头。

两人同坐在后座。

车子行驶起来，繁华的街灯扑面而来。一遍一遍地从两人身上溜过。

渐渐地，灯光少了，车窗上悄无声息地漫起一层细密的水汽，渐渐聚拢成滴，被风甩下车窗，又继续凝聚，不知疲倦。

下雨了。

春雨成丝成缕，细如牛毛。

越临近目的地，灯光越暗，雾气也越浓。

到了长园路这一片，灯光已经全然没了，路灯也发不出光，好像是坏了，事实上路灯是好的。

这密不透风的浓雾就好像一块厚重的布，完全蒙住了路灯散发出的光。

车辆只能凭借远光灯的照耀在浓雾中穿行，可就算是远光灯也照不出三米开外。

司机的心里发起毛，打起十二分精神看路，心道这天气实在是太怪了，别的不敢再深想。

反观宁檐月和陆时野则十分平静，仿佛只是走了段平常路那样淡然。

宁檐月常年和鬼魂打交道，诡异恐怖的场面见得多了，已经习惯。

至于陆时野，他的心思不在外面，而在旁边坐着的人。

她一直都没有变，还是这副精致的好样貌。

可外貌没变，人却变了。

他有多久没有见到她笑过了？

应是一千年了吧。

从那场大火过后，她过的是那样地……

苦。

他都知道的。

可他无能为力。

他一直都是这样无能为力，无论是那场大火，还是她这漫长的一千年岁月。

“到了。”宁檐月提醒发神的陆时野，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到他有些难过。

难过什么呢？

陆时野一瞬间扫去脸上的表情，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客套道：“这一趟辛苦宁老板。”

“不会。”宁檐月说，跟她的要求比起来，这一趟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陆时野一下车就被浓雾糊了一脸，连近在咫尺的车窗都有些看不清，他摸索着走到左边，为宁檐月拉开车门。

宁檐月注意到陆时野的异常，说：“陆先生留在车里就好。”

陆时野看向那团浓重的深雾，混沌不见底的阴影像一张深渊巨口。

宁檐月向雾中走去，不过才两三步就已经看不见身影。

陆时野忽然心脏一痛，总感觉宁檐月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跑入雾中，凭着红绳发出的微弱的光精准地抓住了宁檐月的手腕。

红绳陡然迸发出强烈的红光，宛若一柄划破黑暗的利剑。

宁檐月顿步，“陆先生？”

陆时野说：“宁老板，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宁檐月问。

“既然宁老板接受了我的委托，我想我有义务保证宁老板的安全。”陆时野说。

宁檐月瞥了眼四周悄然靠近的树藤，“……”也不知道是谁保护谁。

“陆——”宁檐月刚想拒绝，手腕上的力道忽然大了，虽然没抓疼她，但也不容易甩开，彰显着主人的决心。

宁檐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雾大，陆先生跟紧我。”

于是陆时野顺理成章地没有松开宁檐月。

宁檐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轻轻扇了扇，浓郁的白雾像是被拨弄开，让出一条路。

她领着陆时野朝事故地走去，身后的浓雾聚拢，把两人的身影吞没。

四周忽而涌起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快速移动的脚步声，也像是风拂树叶的簌簌声。

一道黑影极快从两人身边闪过，又融入浓雾中，瘆人的寒意悄然弥漫开。

宁檐月感到手腕上的手微微一抖。

“……”这么害怕还跟来做什么。

宁檐月拍了拍陆时野的手，陆时野会意地松开，她手腕一转，换她抓住了陆时野。

“陆先生，跟紧。”

陆时野的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

没办法，谁让他是一棵树呢，树最怕虫子爬了。

被故意当作虫子的树藤仍旧悄悄地跟着两人。

宁檐月的手指微微一勾，那一条条如游蛇一般的树藤再也动弹不得，仿佛被千钧压在原地。

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

陆时野又是一抖。

宁檐月：“……”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浓雾中闪来闪去的黑影吸引走宁檐月的注意，她刚要追过去，就被岿然不动的陆时野拉了回来。

于是整个人背对着陆时野撞进他的怀中。

陆时野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住她。

宁檐月眸色错愕，有那么这一瞬间，她忽然涌起一股遥远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曾有那么一个人，这么抱着她，在她的耳边说——

说……说了什么？

她这一瞬间的松懈让树藤得以挣脱禁锢，顷刻间朝两人袭来，蛇一般地缠绕上两人。

力道徒然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为负。

红光再次发出耀眼光芒。

宁檐月试着动了一下，身上的力道越束越紧。

陆时野好听的低沉嗓音从头顶传来，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直往人心里钻，“宁老板，抱歉。”

宁檐月微微别过头，“没事。”

她的话音落下，两人忽然陷入沉默。

四周本就安静，没了他们的说话声，别的声音便被无限放大。

陆时野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穿过他的胸膛、她的脊背传到她的心脏。

仿佛在引诱着她的心脏同频跳动。

宁檐月抬起手正要斩断身上的束缚，陆时野一把抓住她的手，低下头在她的耳边温温柔柔地呼唤。

“檐月。”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度袭来，宁檐月瞳孔骤缩。

“你……叫我什么？”

树藤的禁锢忽然松开，两人的脚下骤然出现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实感消失，两人快速地往下坠落。

陆时野紧紧抱着宁檐月，再度唤她：“檐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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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连结（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