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寂野 第16章 流言（一）

宁檐月听完提出心中最大的疑惑，“爹爹，若我在那时便已生成婴儿，怎会到现在还是这个年岁？”

若她那时候便破壳而出，至今怎么也该千岁了，怎还会是孩童模样？

慕昭目光又是一痛，他道：“当初裳儿是剥离了部分本源灵力才养出神树种子，天谴那日，裳儿将你的生机暗中送入神树之中才保下你的一丝魂灵，所以只有在神树附近，你才能正常长大。”

宁檐月一愣，“所以我成为婴儿以后，一直……都是个婴儿，不会长大……”这太不可思议了。

慕昭点点头，“是的，孩子。”

宁檐月眨着茫然的眼睛继续问：“那我又是怎么来到檐屋村的？”

慕昭说：“当初那方士将你夺走，伤到了我的魂灵，为了不消散，我只能选择沉睡，等我再醒来，已经沧海桑田好几回，我感知到你在世间流转，于是便入宁德远的梦，让他去带回你。”

宁檐月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他既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肯将她带回来，便很好了。

慕昭说：“檐月，我的这后一缕魂灵苦苦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能见到你长大，我再无遗憾。”

宁檐月心头一痛，“爹爹，不要这么说。”她总感觉这话是在道别。

“求求您不要这么说。”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紧紧抓住慕昭的手不肯松开。

慕昭摸了摸她的头，“檐月，爹爹撑到现在已经尽力了，爹爹也该去找你的娘亲了。”

宁檐月低下头，紧咬住嘴唇，豆大的眼泪如线一般往下掉，洇进泥土里。

他们一家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他们就非得生离死别，不得团圆……

“檐月，爹爹很高兴能见到你好好长大，相信裳儿也会很高兴。”慕昭温柔地说，“但是爹爹不能再继续陪着你了。”撑到这一刻，他已心满意足。

宁檐月浑身颤抖，纵然她不想放手，掌心里的那双手也在渐渐消失，变得空落落的。

“爹爹……”

“檐月，别哭，爹爹会担心。”慕昭消失的速度很快，“檐月，我们的宝贝，好好长大。”

宁檐月抬起头，泪如雨下，却强扯出一个笑容，哽咽的声音无法控制，“爹爹……好走……”

“希望您能与娘亲团圆。”她望着空荡荡的半空怔怔地说。

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滑落，洇进发丝，宁檐月从梦境中醒来，望着帷帐茫然地眨着已经变蓝的眼睛，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心痛感随之而来，她彻底清醒过来，捂着胸口侧过身，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低声痛哭。

宁怀舟早上来看宁檐月，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和湿了大片的枕头，命人去取了煮熟的鸡蛋来，给她揉眼睛，关切地问道：“檐月，可是做噩梦了？”

宁檐月不知道怎么跟宁怀舟解释所有的一切，便顺着他的话，低声应了一声“嗯。”

宁怀舟心疼，宽慰道：“檐月，不怕，哥哥会一直在，会替你赶跑所有坏东西。”

宁檐月心中的郁闷忽而散开，她仰起脸看着宁怀舟，露出笑容点头，“嗯。”

檐屋村进入春雨季节，丝丝缕缕的雨线落在屋脊汇成小溪流下屋檐，给屋子铺上一圈雨做的帘子。

宁檐月伸手去接，雨珠在她的掌心跳跃溅开，宁怀舟看见了，知她是想玩水了，便亲手给她做了把伞送她，“檐月，想玩水便去吧。”

“可是……”宁檐月有些担心地看向宁德远屋子的方向。

“有哥哥在呢。”宁怀舟摸着她的头微笑道。

“谢谢哥哥！”宁檐月再无顾忌，接过伞，迫不及待跑出家门去玩了。

神树就在村子中央，树下就有不少孩童举着伞聚在一起踩水坑。

宁檐月想要加入，跑着向神树的方向去，得知神树的来历，她再也不害怕了。

雨忽而小下来，渐渐停了。

宁檐月停下奔跑的脚步，心里有些失落，她来的这么不凑巧么？

树下的孩童们并没有被扫了兴致，光着脚丫围着树干喊：“神树，神树，再降一场雨！”

于是不知何处忽而来了一阵风，把树叶上挂着的水珠吹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他们的伞面上，仿若真的又下了一场雨，他们高兴地大喊：“喔！又下雨啦！神树听见啦！”

宁檐月喜笑颜开，又朝着那边跑去，但她看见躺在花田旁的燕子，再次停了下来，撑着伞将自己和燕子一起笼罩住。

有小孩看见了宁檐月，喊道：“你是宁家的吧？也是来玩水的吧，快过来呀！”

宁檐月抬起伞，说道：“可是这里有一只受伤的燕子。”

小孩说：“别管它啦，我们刚刚看过了，它已经死了，就让它在那吧，大人们说大地是它的归宿。”

“可是……没有啊……”宁檐月用胳膊夹着伞，小心翼翼地捧起燕子，“你们看，它还在动。”

燕子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是有呼吸的状态。

小孩们的眼神立马变得恐慌，“它……它刚才是真的死了……”

他们用树枝戳了，一动不动的，有胆子大的摸了摸，已经冰凉了，没有呼吸，确认是真的死了。

宁檐月不明所以，“没有呀，它有呼吸的。”

那名胆子大的孩子试探着走近宁檐月，伸出手去摸她手里的燕子。

当真还有呼吸！身体也是温热的！怎么可能！刚才明明就已经凉透了！

他的眼神变得惊恐，慌乱地后退，说道：“大家明明看到它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活的过来？”

“是你！”他指着宁檐月，口不择言道，“是你让它活过来的！你是妖怪！”

此话一出，所有小孩缩成一团后退。

宁檐月慌了，着急解释道：“不是的，它真的还活着，我刚才捧起它的时候，它是有温度的。”

“你！你别过来！”小孩喝道，他太过害怕，根本听不进宁檐月的解释，独断地将结论定死，“你就是妖怪！”

“好可怕！宁家居然生了个妖怪！”他说，“大家快回家，离妖怪远点，说不定她想害我们。”

于是一大群小孩一哄而散，各自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甚至都不敢走宁檐月在的这条路。

宁檐月委屈极了，捧着燕子自言自语地说：“它真的还活着。”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有个小孩跑回来捡落下的鞋子，无意中看见宁檐月变蓝的眼睛，吓得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走，大喊着：“妖怪！妖怪啊！啊啊啊！！！”

宁檐月意识到自己被人看见了，赶紧擦干眼泪跑回宁家，她不敢流泪，硬生生憋到宁怀舟面前，才抱着宁怀舟失声大哭起来。

宁怀舟不知发生了什么，很是担心，“檐月，怎么了？可是受人欺负了？”

宁檐月抱着宁怀舟，哭着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宁怀舟听到她的眼睛被人看到，心里一沉，脑子里立马思索起了对策，面上却还在宽慰宁檐月，“檐月，没事的，哥哥在呢，雨下得这么大，说不定他看错了呢。”

“可、可是……”宁檐月抽泣道，“那、那时候雨、雨已经、停、停了……”

宁怀舟一愣，眉头锁得更深了些，却仍旧继续宽慰道：“没事的，檐月，哥哥会解决的。”

宁檐月没接话，只是将宁怀舟抱得更紧了，浑身都透着深深的不安。

宁怀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思虑再三，决定将这事告诉了宁德远，宁德远听后大发雷霆。

“怀舟！我早说不许她出门，会有麻烦，你看，现当真给我惹了个大麻烦回来，村里的小孩嘴上都没个把门，那小豆子的爹娘也是个大嘴巴，还不知道在背地里会怎么添油加醋地说！”

宁怀舟劝道：“爹，事已至此，再怨已无用，不妨寻个解决之法。”

“哪还有解决之法？她那双眼睛是天生的，难道给她挖了不成！”宁德远愤愤道。

“爹！绝不需如此！”宁怀舟沉声道，“只需将这些孩子们请来，让他们亲眼瞧见便好了，檐月不哭时眼睛是不会变色的。”

宁德远沉默思索片刻，“便按你说的做，你千万交代好了，让她忍住她那不争气的眼泪！”

宁檐月偷偷跟着宁怀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带宁怀舟出来，她从墙边走出来，“哥哥。”

宁怀舟一瞬间有些慌乱，“檐月，你怎来了？”

他抱起宁檐月，“走，我们回去说。”

宁檐月任宁怀舟抱着，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哥哥，有办法的。”

宁怀舟不明所以，“檐月，你在说什么？”

宁檐月说：“我的眼睛有办法藏住颜色。”

宁怀舟十分错愕，“当真？是何办法？”

宁檐月动了动嘴唇，面露歉意，“哥哥，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宁怀舟察觉到宁檐月的为难，“檐月不想说便不说，无论要如何做哥哥都会帮你。”

宁檐月抱紧宁怀舟，“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