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睡意缓缓退下。
圣狼眼皮沉重,费了几分力气,方才掀开眼睫。烛光照来,他微微眯起双目,经脉之中还留着幽兰烬灼烧一般的痛感。每一回呼吸,胸口的伤口便跟着隐隐扯动。
依依坐在榻边矮凳之上,安安静静守着。
方才片刻的休憩很浅,谷主稍有动静,她立时醒过来,抬身坐直,俯身看向榻上之人。
“谷主醒了?”依依连忙俯身靠近,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小心,“昨夜的针已经取下来了,药效还没过去,你别随便动,小心扯到胸口的伤。”
圣狼试着稳住气息,将体内翻涌的毒感压下。他想要撑着坐起身,臂膀刚一发力,胸口伤口轻轻扯了一下,真正难熬的,是血脉之中蠢蠢欲动的幽兰烬。肩头微微一颤,人又重重倒回枕上。
依依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不让他硬撑,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谷主!幽兰烬还没安稳下来,别使劲。一旦气血翻上来,毒素很容易发作,你先好好歇着。”
圣狼心底一阵烦闷。
他一身纵横江湖的本事,此刻虽胸口伤势无碍,却被幽兰烬困住,连稳稳坐起身都十分艰难。寻常外伤于他不算什么,唯独幽兰烬阴狠至极,只要气血浮动,便会招来反噬。
他缓缓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刚苏醒气息偏弱。
“莫军师现下何处?”
依依顺着他的问话,轻声作答。
“莫军师亲自前去熬药,很快就回来。毒堂主一直留在密室里面候着,不敢走远,随时留意你的毒势。”
司徒无常原本立在密室一侧,听闻对话,上前半步。
“有我在这里盯着,一旦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就能处置。刺客尸身早已妥善安置,密室之中留下的痕迹尽数清理干净,昨夜遇刺这件事,暂时还没有传出去。”
话音刚落,脚步声自甬道传来,莫白端着药碗快步踏入密室。
他操劳整夜,手腕包扎的纱布还带着淡淡的血色,脸色略显苍白,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案几上,快步走到榻边。
司徒无常先俯身,仔细打量谷主脸色。莫白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慢慢感受脉搏与毒素流转的动向。
二人彼此配合,确认当下情形。
片刻之后,司徒无常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平稳。
“幽兰烬暂时压下去了,之前封住的经脉没有散开,暂时没有继续恶化。”
莫白收回手,眉头依旧不曾舒展,面色凝重起来。
“只是外头生出变故。有人暗中四处散播流言,如今江湖不少地方都在传,说谷主昨夜遇刺,伤势沉重,怕是难以支撑。”
圣狼眉头当即皱起。
“对方行刺只是第一步,放出这些流言,就是想把局面搅乱。”莫白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不少依附幽冥谷的小门小派,已经开始动摇。”
“方才下人来报,几位分舵主事一同前来求见。嘴上说是禀报防务相关事宜,实则就是想要亲眼看清你眼下状态,摸清虚实,说不定趁机另做打算。”
密室之中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莫白思忖片刻,率先开口提议。
“谷主,你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见外人。可以设一道屏风隔着回话,你不用露面,先把这群人稳住,不至于露出破绽。”
圣狼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过来哪里是真的禀报事情,就是想来探探我的底。我要是隔着屏风不肯露面,这不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我身子出了问题?破绽一下就露出来了。”
莫白心头一紧,连忙出言相劝。
“谷主,万万不可冒险。幽兰烬只是暂时压住,并没有根除。你勉强起身见人,气血一上来,毒素很可能直接爆发,后果很难预料。”
司徒无常也上前一同劝诫。
“谷主,幽兰烬最怕劳神耗力。你现在该好好静养,硬撑着出去,毒素扎得更深,后面更不好处理,我也不赞同你这般冒险。”
依依站在一旁,听见二人的话,心里同样悬得厉害,忍不住上前一步,跟着开口劝道。
“谷主,莫军师和毒堂主说得没错。那些主事心思难测,就算不见,咱们也能找个说辞先把人稳住。你何苦一定要亲自前去,拿自己性命赌?”
圣狼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态度依旧坚定。
“我明白你们担心什么。可今天若是躲着不见,流言只会越传越厉害。底下各分舵人心要是散了,之后再想收拢回来,就难了。”
“他们既然想来确认我的情况,那我就亲自露面,让他们亲眼看一看。只要今天稳住这几个人,就能压住幽冥谷眼下这股乱劲。这点风险,值得一试。”
依依还想再劝。
“可一旦毒势反扑……”
“我心里有数。”圣狼打断她,淡淡开口,“莫军师与毒堂主的针法,短时间之内能把毒素锁住。我尽量把话说快一点,不多耽搁,未必就会出事。”
“不用再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无奈,知道谷主一旦打定主意,再怎么劝说也劝不动,只能依从他的意思,着手施针稳住他的身子。
依依走上前,动作放得轻柔,帮他解开衣襟,褪下一侧衣袖,露出施针的位置。她屏住呼吸,不敢有半点动静打扰。
此番施针,由莫白动手。
司徒无常在一旁凝神观察,紧盯经脉之中毒素动向,只帮着判断毒势,不会插手干预莫白下针。莫白捏着银针,手法干脆利落,依次落至关键穴位,稳住气血、压住毒火。
整套针法完毕,司徒无常即刻递来一枚护脉丹药,配合针效一同压制幽兰烬。
针药一同起效,将躁动的毒素暂时压下,外表看去便和平日相差无几,看不出半点病态虚弱。
众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强行撑出来的假象。
真正的隐患依旧留在血脉之中。待到针药效果消退,幽兰烬便会再度翻涌,反噬定然猛烈。
诸事准备妥当,莫军师陪同圣狼动身,去往会客大厅。
司徒无常留在密室等候,备好解毒之物原地待命,一旦那边出事,便可立刻接应。
依依隐在大厅后方屏风的阴影之内,静静看着厅中一切,心底一直悬着,生怕药效提前消退,被一众主事瞧出破绽。
圣狼缓步走到主位落座。
几名分舵主事分立两侧,目光时不时扫来,来回打量,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不少疑虑。
一位年长主事上前拱手,言语看似关切,实则暗藏试探。
“谷主,近日江湖流言四起,都说昨夜密室之中有人行刺。我们几个分舵一直放心不下,特地过来探视,挂念谷主安危。”
圣狼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声音沉稳有力。
“昨夜确有刺客闯入密室,人已经处置妥当,我并无大碍。外界那些传言,都是有心人故意编出来,搅乱江湖视听。”
一旁魁梧主事顺势上前,一边说起防务诸事,一边继续试探。
“刺客能够直闯总谷密室,着实凶险。谷主接连遭遇变故,费心劳神,还请多多保重身子。”
“几个不成气候之辈,伤不到我。”
话音落下,圣狼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身。
莫军师瞬间绷紧心神,周身戒备。
靠着针药压制毒素维持的状态本就虚浮,只能勉强撑住表面体面,经受不住大幅耗力。他紧紧盯着谷主,随时准备上前接应,唯恐药效忽然消散,毒素立刻发作。
旁人看他起身踱步从容淡然,唯有圣狼自己清楚,一路走动,血脉之下的毒意隐隐翻涌。每多迈出一步,都在消耗好不容易稳住的气血,十分难熬。
可他面上半点不显,脚步平稳,缓步在大厅之中走过,身形挺拔,不见半点疲态虚弱。
厅内主事全都静静观望,心底疑虑消去大半。人若是当真伤重难支,断然不会有这般气度。
走了片刻,圣狼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
“你们心里的疑惑,如今亲眼见过,大可放下。各分舵防务安排,之后整理文书送来便可。”
一名心思圆滑的主事立刻上前,装作替谷主分忧的模样。
“谷主平安无事便好。总谷防务出了纰漏,我愿带着麾下人手前来协助守卫,替谷主分担压力。”
这话听似忠心,实则想要借机插手总谷防务,安插自己手下。
圣狼淡淡扫了他一眼,自带一股威严。
“幽冥谷防务调度自有规矩,用不着外地分舵插手。此番行刺之事,我已派人追查,你们只需守好自己管辖的地界,做好分内之事。”
说完,他步履平稳,重新回到主位落座。
全程神态从容,回话滴水不漏,任凭一众主事反复试探,寻不出半分破绽。
仍有主事不肯死心,继续开口试探。
“谷主,刺客能够摸到密室,说不定谷中藏有内奸。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要不要传令各个分舵首领齐聚总谷,一同商议对策?”
“不用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圣狼语气平稳,“内奸这边已经派人去查,各地人手不能随便调离驻地,贸然凑到一处,反倒容易生出别的乱子,这件事不用再商量。”
有人接着发问:“江湖不少门派都派人前来打听消息,要不要对外说清,稳住各方人心?”
“流言过一阵自然就消停了,不用特意出去解释。”
一轮轮试探尽数落空,这群主事实在看不出任何异样。心中猜忌无处落脚,只能收起心思,躬身行礼,陆续告辞离去。
一行人离开大厅,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出很远,确认四周没有谷中侍从,才压低声音小声议论起来。
“江湖上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昨夜谷内有人行刺,谷主身受重创,现在一看,好像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方才你也看见了,谷主起身走动,谈吐气度半点不差,看着根本不像受过重创。难不成那些消息都是旁人胡乱编造出来,故意搅乱咱们幽冥谷?”
“这话不好说。流言不会凭空而起,说不定昨夜当真出过事端,只是谷主本领高深,并未被对方伤到分毫。”
“咱们也别胡乱揣测,回去先盯好自己分舵,再多看看后续动静再说。”
几人各怀心思,对视一眼,结伴离开。
待到最后一道脚步声彻底远去,门外终于归于寂静。
先前被银针、丹药死死压住的毒素,这一刻彻底冲破束缚。
滚烫狂暴的毒流瞬间席卷周身,剧痛骤然炸开。圣狼还端坐在主位座椅之上,身子猛地一僵,脊背不受控地一阵阵绷紧,肩头微微震颤。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点声响,一只手用力攥紧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抽搐,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溢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衣料上。
“不好!反噬来了!” 莫军师惊呼一声,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扶住。
圣狼坐在椅上,浑身的力气都在对抗经脉里灼烧一般的剧痛,身躯一阵阵发颤,根本撑不住坐稳。
“快,立刻回密室!”
莫军师不敢耽搁,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密室赶,依依紧随其后,一颗心沉到谷底。
留守密室等候的司徒无常远远听见脚步声,早已备好药碗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谷主嘴角不断漫出来的鲜血,脸色唰地一白。
“快快放到榻上!”
莫白小心翼翼将人安置下去。剧痛一波接着一波狠狠撞过来,圣狼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整个人在榻上微微挣动,脖颈猛地向上挺起。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来,止都止不住,顺着下颌淌到脖颈,染红身下褥子。
依依跪在榻边,手都跟着在抖,攥着手帕不停去擦谷主嘴边不断涌出的血,血才刚擦掉,转眼又漫上来。她不敢停下,一边擦,一边抬手抹掉谷主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手帕很快浸透,染上一片刺目的红。
司徒无常俯身,牢牢按住谷主不断抽动的双肩,用尽气力稳住他挣扎的身子,额上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谷主痉挛力道极猛,稍一松懈便会大幅度扭动,一旦牵动胸口旧伤,便是万劫不复。他一边死死按住,一边不断探查脉象,脸色越看越是沉重。
“幽兰烬彻底爆发,气血翻涌,根本压不住,口中的血止不住!”
莫军师指尖捏着银针,接连几处寻常穴位尽数落针,可涌出来的鲜血半点不见收敛,毒素依旧在经脉里面疯狂冲撞。
莫军师收回手,眉头拧成一团,转头和司徒无常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清楚,眼下已经没有别的稳妥路子。只能兵行险招,刺那几处凶险大穴。
依依瞧出二人神色不对,心头猛地一紧,伸手轻轻拉住莫白衣袖,声音发颤。
“等一下,莫军师,这几针是不是很危险?”
莫军师指尖攥紧那枚最长的银针,沉声开口。
“是。”
依依呼吸一滞,继续追问。
“要是扎下去,谷主能不能把血止住,会不会撑不住?”
“两种结果,一半一半。”莫军师目光落在榻上不断呕血的人身上,没有半点隐瞒,“再不扎针,毒素一直冲脉,很快就扛不住。扎下去,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榻上的圣狼听得分明,又是一阵剧烈呛血,他强撑着,断断续续开口,每一字都说得格外艰难。
“施针……不要紧,我扛得住。”
短短一句话说完,又是一口鲜血溢了出来。
依依心口紧紧揪着,不敢再多阻拦,只能捏紧手帕,继续替谷主擦拭不断漫出来的血。
司徒无常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按住谷主,不让他剧烈扭动。
莫军师屏住呼吸,手腕稳稳下沉,朝着那几处凶险穴位落针。
密室之中安静得只剩下谷主粗重痛苦的喘息,还有三人急促的呼吸声。依依大气不敢喘,眼睛紧紧盯着榻上之人。
第一针稳稳落下。
圣狼身子猛地狠狠一颤,痉挛反倒更烈,依依手心瞬间冰凉,几乎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来了。
莫军师不动声色,稳住心神,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依次扎下。
片刻煎熬,仿佛漫长的几个时辰。
汹涌往外漫的鲜血一点点慢了下来,不受控制的抽搐缓缓减弱,谷主绷紧的身子,才一点点慢慢松弛。
那几针,终究是赌对了。
依依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手臂早已发酸发麻。司徒无常松开手,往后踉跄半步,浑身力气几乎耗尽,额前、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莫军师捏针的手微微发颤,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高度紧绷,此刻只觉得四肢发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三人接连忙活这么久,全都近乎虚脱。
冲撞的毒势慢慢回落,嘴角涌出来的鲜血彻底停住,身上剧烈的痉挛渐渐平息。
圣狼急促沉重的喘息慢慢平复,浑身脱力,静静躺在榻上,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掀开眼眸。
圣狼望着面前三人,嘴唇轻轻动了动,奈何失血之后气力不济,已经抬不起手。他目光缓缓落在自己戴着玄铁戒的手指上,又慢慢看向依依,眼神淡淡的,只微微动了动指尖。
依依见状微微一怔,俯身靠近,轻声询问。
“谷主,你是让我把你这枚戒指取下来吗?”
圣狼缓缓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迟缓无力。
依依明白了,屏住气息,动作放得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将那枚玄铁戒从他的指间摘了下来。
圣狼攒着仅剩的一丝气力,语声气若游丝,说得断断续续。
“这些日子辛苦你日夜照料。往后你日日来密室,此物交由你保管,行事方便。我暂且不能打理谷中事务,谷里诸事,先托付于你,等我好转,再取回。”
话音未落,那一口强撑着的精气神彻底散了,头微微一侧,径直昏了过去。
沉甸甸的玄铁戒落在依依掌心,冰凉厚重。
依依五指猛地收拢攥紧戒指,瞬间慌了,声音发颤连声呼喊。
“谷主?谷主!”
她急忙转头看向身侧二人,声音满是焦急。
“莫军师、毒堂主!你们快看一看谷主,他要不要紧?”
莫军师与司徒无常立刻上前,二人同时伸手,静静搭住谷主腕脉,凝神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之后,司徒无常缓缓收回手,神色沉稳,语气是医者冷静审慎的口吻。
“此番连番重创,他身体早已抵达极限。常人大量失血,怕是撑不到此刻便会晕厥。他尚能强撑着交代嘱托,这般心性与毅力,着实罕见。”
莫军师微微颔首,接着缓缓开口。
“脉象暂时稳住,性命暂无眼下之危。此刻昏睡,反倒可以减少气血耗损,也算好事。只是根基大亏,万万不能再受惊扰。”
依依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松了几分,目光依旧牢牢落在榻上昏睡的谷主身上,不敢移开。
莫军师稍作思索,当即安排接下来的值守。
“毒堂主,便劳烦你留在密室守着谷主。我亲自回去煎药。”
说完,他又看向依依,语气带着劝诫。
“姑娘,你已经熬了整整一夜,切莫继续硬撑,先回去歇息,养足精神之后,再来轮换。”
依依心中依旧放不下,犹豫片刻,望着榻上之人,最后还是轻轻应了下来。
密室之外,日头西沉,暮色渐浓。
方才离去的分舵主事仍在暗中窥探,总谷周遭暗流涌动。依依掌心紧握着那枚玄铁戒,心知暗处之人步步为营、算计未止,这场藏于迷雾中的权谋博弈,才刚刚正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