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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冥尘归 第132章 林隅风轻, 旧影暗涌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10-15 17:43:00 来源:文学城

夜凉城的秋风吹得紧,枯黄木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一阵一阵擦过檐角。

近来江湖里悄悄在传一件事。

那日谷口之会,幽冥谷所持的雪月古城羊皮残图,被一伙黑衣死士骤然杀出、当众劫走。在场江湖中人不少,兵刃相撞之声震得人耳尖发紧,血溅荒草,这事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已成为近几日江湖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

事后紫衣门往外放了话:说他们辞别众人之后,行到一处荒僻山道,也遭这同一伙人突袭,带去的另一幅残图同样被夺。

可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下空荡荡的,连个证明的外人都没有。

这话传出去,没多少人真的同情,反倒生出越来越盛的闲话——

不少人暗自揣测,那伙黑衣人根本就是紫衣门自导自演;先是丢了幽冥谷那一张,再“被抢”自家这一张,到头来反倒能把所有脏水往外推,还能独吞雪月古城的两张残图,这算盘打的真是无人能比。

流言越传越广,到后来大半江湖人都认定:残图必定还在紫衣门手里。

谁也拿不出实据。

可江湖本就爱疑人、爱揣度;疑心一旦生了,再看什么都像那么一回事。大家嘴上未必明着说,心里却多多少少都对紫衣门存了戒备。

广莱客栈坐落在城西要道,三教九流往来不绝,消息杂、风声密。

这日午后,斜阳斜斜铺在二楼窗棂之上。

沈依依已然先至。

长发松松挽作流云髻,鬓边斜簪一支温润白玉簪,几缕柔丝垂落在颊侧,随着呼吸轻轻微动。一身月白罗裙,外罩一层烟青色薄纱褙子,料子轻软,风过时似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静静坐在那里,眉目清和,灵气自生,望去便如谪仙临凡,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锐利。

大堂里不少视线若有若无地飘上楼来,有惊艳,有贪念,也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沈依依浑不在意,只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瓷杯,静静等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步幅稳而不重,落地轻捷,带着久习武艺才有的分寸;若非耳力过人,旁人怕是等人站到桌前才能察觉。

来人正是小燕飞。

他束发用一枚暗纹银箍收住,鬓边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身上是一身深鸦青色劲衫,领口与袖缘绣着极淡的暗竹纹,袖口收得利落,便于抬手出剑;外罩一件同色短款交领披衫,料子挺括,腰间系一条玄色革带,悬着一枚简单玉珏,并非刻意炫富。肩背舒展,身形挺拔如竹,既有久历江湖的爽利英气,又带着几分客栈主事人独有的从容。俊朗之中自藏锋芒,一眼看去便知——这不是个只会拨算盘的掌柜,而是一位行走惯了的少侠。

他目光落在沈依依身上,先是微微一怔,脚步顿了半拍,才在她对面缓缓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稀客呀,依依,往常见你,不是陪着那个魔头,便是同谷里哪位堂主一起前来,倒是少见这般孤身一人前来。”

沈依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却还是轻轻弯了弯唇角。

小燕飞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眉梢微挑,语气笃定了几分:

“看这样子,你也不是闲来无事过来吃饭的。有事吧?”

沈依依也不绕弯,江湖上残图被劫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燕飞不可能不知。她稍稍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确实有事。谷口那伙劫图的黑衣人,行事狠辣又隐秘,我想查一查他们的来路。你这里往来人杂,消息最是灵通;往后若是听见什么异乎寻常的风声,不必亲自去查、不必冒险,只让人悄悄给我递个信就好。”

小燕飞眉尖紧蹙,缓缓点头。

“我明白。那伙人藏得太深,寻常人连边都挨不上。你放心,我会吩咐底下人暗中多留意,不声张、不惹事;真有值得一提的消息,必第一时间传给你。”

沈依依轻轻吁了口气。那伙人行事周密,如沉渊暗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探出踪迹。前路纵然渺茫,也不能就此枯坐等待。

她略顿,语气软了些许,是她主动问起:

“对了……燕溪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一提自家弟弟,小燕飞眼底那点从容淡去,浮上一层浅浅忧色:

“仍是时好时坏,病情时常发作。先前劳你记挂,请谷中的莫军师得空时来为燕溪诊视;只是时隔多日,大概是军师事务繁忙,怕是没有空过来,不过也无妨,不如哪日我亲自登门拜访一下,这样也不失礼数”。

沈依依心下微歉:

“这倒不必劳烦,平白让你与幽冥谷扯上关系,遭人误解,不想让你平添诸多麻烦,我已同莫军师提过。他肩上担子重,分身乏术,却也应下了,待得稍有空闲便过来。你也别太过忧心,好生让燕溪静养。”

“也好,便依你所言。”小燕飞唇角微扬,是少年侠士特有的爽利笑意,“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便踏实不少。”

二人又低声闲话片刻。

楼下邻桌几名汉子酒劲上涌,目光时不时往二楼瞟,话也渐渐没了把门的。

这满店之人谁不认得小燕飞?皆知他是广莱客栈的少掌柜,可更晓得「踏雪无痕小燕飞」这名号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他素来爱抱打不平、行事磊落,真动起怒来从不含糊,是以众人心底着实忌惮,没人敢直接上前寻衅。只是几人喝得半酣,当着同席老友便少了顾忌,那些腌臜粗话不加遮掩,话音不高不低,顺着风一缕缕飘上楼。

“看见没?少掌柜对面那妞,长得可真俊,跟仙女似的!”

“俊有啥用?你寻思寻思,能跟幽冥谷那帮煞鬼混一块儿的,能是什么好货?”

“要我说啊,就是凭着一张脸蛋勾上那个魔头,这才有脸面跟燕小掌柜坐一块儿!”

“啧啧,要是能跟这美人儿亲近一回,老子少活几年都乐意!可惜啊,有踏雪无痕在边上,咱们连凑过去蹭句话都不敢。”

“他在又能咋样?我看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江湖人哪个不打自己的算盘?未必真会为了个幽冥谷的外人,跟咱们这些老主顾撕破脸!”

一句一句,满是猥琐的臆测与酸溜溜的恶意。

沈依依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收,面上依旧平和,并无半分愠怒之色。

人嘴生在旁人身上,是非毁誉本就无从强管。她心里轻轻一叹——从前只知世人常非议殿下,今日亲耳听见这些无根无据、肆意泼洒的脏水,才真正懂了那是何等滋味。多少回难听百倍的话朝他涌去,他却始终视若浮尘,不辩、不怒、不理。从前她只当是性子冷硬,此刻方知那是何等辽阔的淡然。

周遭众人或垂首饮酒、或凭窗闲望——夜凉城鱼龙混杂,大多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

小燕飞眸底温和浅浅敛去。

他本就不是只会迎来送往的掌柜,一身功夫早刻进骨肉。身形几乎未见晃动,人已经轻掠至那桌之前,身法干净利落。

没有戾气滔天,也没有厉声呵斥。

可那股沉敛如山的气场,已然沉沉覆下。

“几位。”他嗓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不容冒犯的重量,“喝酒无妨,嘴上干净些。若再出言无状,便请离开广莱客栈。”

那几人酒意再浓,也觉出了压在身上的威势,心下一凛,气焰登时消了,嘟囔两句,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小燕飞转身回到桌边,神色带着几分歉疚。

“此地鱼龙混杂,方才那些浑话,污了你的耳朵。不如我们换个去处,到楼上雅间说话。”

沈依依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不必了。世间口舌本就如此,旁人如何评说,我拦不住,也不必拦。”

她面容沉静,心底却明镜一般:今日这些不过是闲言碎语,听过便可;可若是有朝一日,有人敢将空谈化作刀兵,去伤她执意要护着的人,那温柔皮囊之下,自会翻出决绝狠厉。只是眼下,远还没到那一步。

她起身,衣袂随风轻扬,薄纱漾开浅浅波纹:

“我该走了。打算在城中四处走一走,碰碰运气;燕溪那边,就劳你多费心。”

“放心。”小燕飞眉眼郑重,英气逼人,“万事当心。遇上拿不准的事,别硬扛。有消息,我即刻派人传信。”

他不强行相留,亦不多挽留——知她心性要强,信她一身本事。

沈依依微微颔首,转身缓步下楼,身影很快汇入长街人流,渐渐远了。

小燕飞凭栏远望片刻,眼底温柔收尽,余下主事人的果决。他转身下楼,要将打探风声一事细细嘱咐给小九与店里几个信得过的伙计。

山道深处,林木蔽日,四下再无外人。

风狼把那卷羊皮拿出来,就着枝叶漏下的天光反复细看,脸色沉得厉害。

“有点古怪。”他压着声音,“看着确是古物,可总觉得哪里不对。稳妥起见,必须带回谷里,请谷主与莫军师比对旧迹查验。”

身旁恶狼依旧缄默,只目视前路。

风狼侧过头瞥他一眼,唇角挑起点促狭的弧度:

“你今天都没怎么说话呀,莫不是看人家姑娘家生得漂亮,不忍开口了?”

恶狼脚步未停,眼风冷冷剐了他一下,声线粗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厉色:

“风狼,你要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一脚把你踹进溪水里,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风狼非但不怕,反倒脚下微微错开半步,扬着下巴,一副欠兮兮的模样:

“来呀来呀,我就不信你忍心把我扔进去。”

恶狼喉间低低嗤了一声,眼尾压着浓浓的厌弃,粗声粗气道:

“我看你是真没救了。莫非生得一副好相貌便了不起?除了这张脸,你还有半分长处么?”

风狼听得哈哈大笑,下巴一扬,半点不带客气:

“那可不!生得好看便是吃香,有能耐你也长这样?可惜啊,你瞧瞧你,胡子粗硬、身板粗莽,姑娘家见了你,只怕是要避之唯恐不及,不被你吓着就算好的了!”

恶狼一口气登时堵在胸口,胸膛一鼓一鼓,活像只气胀的蛙,指节死死攥紧狼牙棒,眼都瞪圆了,正要开口狠狠怼回去。

偏他这口气还没顺过来——

林外便飘来两道清柔声响,伴着马辔、银铃轻鸣:

“风哥。”

“风哥。”

恶狼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回去,重重从鼻间哼出一声,狠狠剜了风狼一眼。

风狼心里暗乐,也不继续撩拨,连忙转头朝着声音来处望过去。

林边空地上早立着两匹神骏的骏马。

叶琼一身烟青长衫,端坐马上,眉眼清润沉静,腰间悬着一支短笛;杜若灵一身绯色罗裙,艳得像枝燃着的花,腕间银铃随马头微动,叮铃轻响。

她们并非偶然途经——早得了消息,算准时辰,知道风狼今日要办完紫衣门这桩差事,便各自乘马,来此等候。

二人应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风狼脸上那点沉肃尽数散了,脚步轻快迎上,大大方方一手轻揽叶琼、一手轻揽杜若灵的肩侧,就这般张扬得意地并肩往前走了几步。

他侧头冲不远处的恶狼扬了扬下巴,特意带上几分假模假式的郑重,明摆着是故意打趣:

“嗯,那就劳烦恶堂主把残图带回去复命了。你也瞧见了,我这儿事务繁忙,就不跟你一同回谷了。”

恶狼眉峰狠狠一蹙,脸上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就你事多。”

“什么叫事多?”风狼笑得眉眼都弯,故意气他,“有能耐你也寻两个知冷知热的?任务归你带,我去会会姑娘们——可惜啊,你没这个福气。”

叶琼微微垂眸,耳尖泛上一点浅红,却没有挣开;杜若灵抿唇浅笑,手肘轻轻碰了碰风狼胳膊,也不言语。

恶狼懒得再同他拌嘴,伸手接过那卷残图,仔细妥帖裹好收在怀中,语气酸溜溜的:

“当心你那小身板,别到下次出任务,变成软脚虾,床都下不来。”

风狼挑了挑眉,笑得吊儿郎当:

“我看你这是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罢了。就算下不了床那又如何?难道你不曾听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话音刚落,叶琼与杜若灵对视一眼,也不说话,一左一右同时伸手,在他腰侧各自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风狼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疼得眼角直抽,牙关紧咬愣是没敢呼痛,只赶紧收了那股浪荡劲儿,随即又放声大笑起来。

恶狼狠狠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负着狼牙棒转身便走。待走出数十步远,估摸着声音传不过去,才压低嗓子愤愤嘟囔:

“凭什么苦活累活全是我干,那小子倒跑去风流快活,回去我定要好好告他一状,告他个玩忽职守!”

那一点怨气随着风散在林间。

这边风狼笑够了,稍稍松开手,眼底那份张扬敛去几分,添了些暖意:

“久等了?”

“知道风哥有要事在身,等片刻无妨。”叶琼语声轻柔。

杜若灵笑着牵过马缰,眼波明亮:

“我们早便盘算着,若事情顺利,便要拉你进城痛饮几杯呢。”

风狼朗声大笑:

“甚好!那便走!”

三人各自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满地枯叶,伴着若有若无的铃音,朝着夜凉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江湖之上,明面上人人都以为风波暂歇;

可水面底下,暗流早已汹涌不休:

紫衣门吃了天大的闷亏,有苦无处诉,还得对外勉强维持体面;

沈依依不借旁人之力,自夜凉城起步,悄然踏上探查黑衣人来历的路;

幽冥谷那位居于暗处的掌权者,正静候残图消息传回,胸中早有筹谋;

而真正夺走两幅原图、深藏幕后的那股势力,依旧蛰伏在阴影深处,像一柄高悬众人头顶、迟迟不曾落下的寒刃。

一场更大的风浪,已然在远方悄然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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