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 第6章 第 6 章

见月盈未答继而又道:“修者修行数十载，早已修的心境澄明嫌少有事记挂于心。”

她沉了沉眼睫:“我也并非记挂，只是偶尔仍会想起。”

“我记得那时也是这般烽烟不止，征战不休，听家里人说我家世代居于南边，可我却从未见过，从出生起便随着村里人四处避难，幼时还不知为何四处奔波，只知道这头打三月我们便往那头跑，那头打五月便跑回这头，那时年幼不知什么是苦，竟还觉得有趣。”

“后来家里第一个人死去，才意识到何为连年草木荒芜，民不聊生，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家里人全都离去直到仅剩一人。”

“难怪常曦描述之时，你会是那般神情。”他看向月盈神情似有些郑重:“月盈我想留下，你不是问我想去何处吗，那便在此吧。”

她笑容带着苦涩:“别说笑了，不必如此，都过去了，再者我们也不便插手，都快百岁的人了这些念头在我离开那日就该断了，终究不是此间之人了。”

“若我说是我自己想留下呢？你不便插手，可我不一样，我的灵力早没了，你也说了此处适合我，现在的我除了长寿点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

“回到灵界，即使找到一处清修之地将来也可能同被你占去那般被他人占去，不如留在此处，还有点用处。”

她面容带笑眸子水光混着笑意轻轻颤动:“你怎么还记得那日的事，我不是都将阁楼让你一座了。”

“你还说，那日我晒日光你一来便拔我，我出来与你理论你硬说是杂草要将我除去。”

“你那天可真要笑死我了刚使点灵力要打我便成了孩童还未有我一半高。”

月盈眉眼带笑看向长生眼眶中仿若点点星河:“长生……谢谢。”

“对我，永远不必说谢谢。”少年眉眼微扬，神色爽朗道:“我该谢谢你，毕竟我许久都未曾出来了。”

月盈点点头:“此次大会我必是头筹，琼海大会后我来找你，届时你在决定去留。”

“好，我等你。”

……

思绪于混沌中游荡，黑暗中水滴穿透灵台，回忆戛然而止，她猛地吸了口气，清冷一下灌入肺腑，再次睁眼看到的便是黝黑的房板。

刚想翻身，骨节便如积木般寸寸脱落，软得如同棉花做的布偶，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般瞳孔布满惊惧，猛地回神。

我不是死了……不……不对，还活着，活着便还好，劫后余生，大难不死，既然如此那便将灵力灌至一处，至少至少要将断骨续上，只要性命还在，灵力还在，总会好的。

将手抬起来，按照以前的方式，将心沉下，神思聚拢，灵力通过经脉集中一处将臂抬起来。

……

怎么回事，睁开眼怎么还是木板，我的手呢？——动不了了吗！身上的经脉怎么软的像棉线。

她像是又意识到什么，眉见蹙起，眼尾不经意染上微红，心脏不知觉地砰砰狂跳。

灵力，我的灵力——消失了，彻彻底底，淡然无存，怎么会如此，怎么会淡然无存，我不是，不是已经活过来了，我的手，我想看我的手，可为什么动不了了，不止是手，我为什么只能这样，为什么只能看着一处。

眶中的泪满的快要溢出欲坠不坠，旧泪混着新泪在眼中微微泛痒，渐渐地能看见的只有一片斑驳黝黑，她嘴角微微抽动，欲哭无声，欲笑无笑，眼中沉满着水光终是溢出，所过之处仅剩微凉——动不了吗……

陡然间恐惧突生——我是怎么回来的——究竟是怎么回来的！这是又哪。

是真的死了！最后魂魄被困于此处，不，我不要！我宁愿消散于世也不愿永求于此，脑中思绪纷杂如暴雪袭来。

一阵腥甜涌入口中，由于动不了，又顺着腔内流下，喉内堵塞，窒息之感袭来她拼命挣扎，剧烈的咳嗽将鲜血吐出。

“哐嘡”一声木盆砸落:“月盈你醒了！”

那人疾步而来，赶忙将月盈扶起，给她顺气，霎时一口黑血吐出。

月盈听见有人喊她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而后便又晕了过去。

长生叹了口气，扶她躺下，将手中草药轻轻递到她唇边，耐心喂入她口中。

……

再次睁开眼月盈下意识地抬抬手，发现还是动不了，但此刻只觉得神色清明，静静地看着木板。

“月盈你醒了。”趴在床边的长生察觉气息浮动，惊到醒了过来。

她听见有人叫她刚想转头，可已经断了的筋脉叫她动弹不得，而余光撇见的那人，确实一个她怎么都想不到的人。

她想开口，喉咙刚要发声便传来撕裂之感，如同锋利的刀子割着她生疼。

长生见她眼角泛着泪花赶忙制止:“我知道你想说话，你现在还没好，我来说如果是你就眨眨眼睛。”

“自我们分别那日算起已经过了两月，距你我再次相遇已过了半月，也就是你昏迷了半月。”

见她神情长生开口道:“你想问这是哪？”

月盈眨眼。

“尘界我府中。”

长生见她先是看向自己而后又合上眼:“你想问我怎么救得你？”

长生从袖口拿出了块玉佩，递到月盈眼前:“它带你回来的。”

他刚说完就见月盈睁着眼睛瞪着他，沉默良久后扯了块布将她眼睛蒙上道:“你先好好养病，不宜思绪烦杂，在过一日便可说话了。”

月盈见他将自己眼睛蒙上，拼命地从喉间发出声响。

“月盈，别闹了。”他低着头沉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但…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离开后我便与灵界失去了联系。”

见她安静下来，缓缓道来:“那日处理完公文便见你浑身是血的倒在我面前，昏迷不醒，身上道道伤口，全身上下每有一块好肉。”

“我无法回到灵界，便只能把你安置在这。”

“好好休息吧。”

……

见他离开月盈也不在挣扎合上了眼，世界又归于平静。

诸多思绪与她脑海萦绕，她不知道好好的师父居然会死，不知道好好的成了他们口中的魔物，更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般。

明明从她出宗门再到琼海大会的这一个月里，什么都没发生，甚直没有丝毫异样，路上连争执都未曾见到。她这一月在尘界呆了三日，回到灵界赶路花了半日，其余的日子里便在琼海岛上。

各宗弟子齐聚琼海岛上，那么多人，天南海北没有丝毫异样，怎么自己突然就成了魔物，怎么自己就杀了师父，连人证物证都未曾有，就这么仓促地定了罪名。

一切就好像谋划好了般……自己突然就成了钦犯，一瞬之间什么都变了……

甚至不知如何说起，毫无道理，毫无由头……

繁杂的画面不断在月盈脑中环绕呈现，渐渐地，渐渐地她便沉沉睡去。

春夜微凉，风染着清香丝丝缕缕透过窗框。

“月盈，吃药了。”长生柔声唤她。

月盈无意识地扭着头悠悠醒转，意识朦胧间便见长生端着药汤坐在床边，轻她理着她的被褥。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这屋子的模样，屋子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转头便是窗台，素白的冷光自上撒下宛若铺霜，床沿旁便是书案，几滴浓墨落于纸上，案上还摆着未理完的公文，檐下悬着几串干花与香草，散着淡淡花香。

月盈发觉自己脖子能动后便轻轻点着脑袋，她刚喝一勺汤药便觉一股微甘的涩于腔中蔓延，苦得她想要吐出来。

长生面色平静一手拿着绢布，一手拿着勺子，眉却轻轻拢着，即使动作轻柔，可月盈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话到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静静地看着他。

长生见此以为她是想说话语气轻软:“今日在忍一晚，明日你便可发声了，明日晨时日头好，便扶你去晒晒……”

她见他淡淡地描述着，不知是汤药太满还是话语冗长，只觉此刻一分一秒，都显得得格外迟缓。

一声鸡鸣破晓，东方既白，屋外“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将月盈从梦魇中拉回，她深吸口气扭头看去，便见长生蹲在门前扇火煎药。

她开口唤他，刚恢复的嗓音透着沙哑，连语调都听不清。

长生见她醒来忙吧手上的水渍擦干，他近前道:“不多睡会。”

月盈轻轻摇头断断续续道:“扶……我起来。”

“此时还不行……”

“快点。”

长生见月盈瞪着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从袖里拿出了个药丸喂到她唇边把被褥又紧了紧:“你断骨未续，再等等，至少等到喝完汤药，在扶起起来。”

月盈扭头语气带着淡淡的不耐:“喝完药骨头便续上了吗？”

“至少不会痛。”

“我……何时。”意识到要说什么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她冷哼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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