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知哪家的鸡叫到第三遍时,陈端午睁开了眼睛。
小屋仍是一片漆黑,唯一的灯泡也在休眠中。
现在几点了?
感觉天还没亮啊。
没有能看时间的钟表就是不方便。
陈端午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双眼、伸了个懒腰,往身旁看去。
桂茵不在,桂荷还在熟睡,四仰八叉的姿势,被子被她踢到一边,露出了小半截肚子。
虽说D县处于亚热带地区,平均气温突破25摄氏度,但春节的清晨还是有些寒意的。
担心桂荷着凉,陈端午拉起被子,轻轻地帮桂荷盖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跨过桂荷,爬下竹梯。
陈端午拉开木栓,打开小门,往前走到前厅,就看到桂菲、桂莘和桂茵三姐妹在把木框搬到门外,为开门做生意做准备。
陈端午见她们搬动比较吃力,快步小跑上前去搭了把手。
“你怎么醒这么早?”
桂茵惊讶地看着帮忙的陈端午。
“不知道谁家的鸡一直叫,我就被吵醒啦。说好的我也来帮忙卖砂糖桔,你怎么不喊我一起?”
陈端午帮着把木框放下后,边拍拍双手边回答桂茵。
“太早啦,现在应该都还没到五点,而且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真的来干活儿呢。”
“你别把我当客人了,你不仅没有不管晕倒的我,还同意让我在你家留宿,我真的很感激,我想报答你。”
“好啦,你们两个小朋友别再争来争去的了。赶快把这里收一收,准备开门做生意咯,新的一年要多挣钱!”
桂菲把木框两边的砂糖桔往中间拢了拢,堆成了小尖尖,然后把框里掉落的枝叶捡出扔掉。
“老三,你在家带好小五和小六,我们进山了。”
此时,骆梅抱着熟睡中的桂花走出来,她把小娃娃交给桂茵,然后拿起挂在大门后侧墙上的竹笠戴上。
她和桂菲、桂莘今天还要再去山里的果园采摘一车砂糖桔,拉到别处去售卖。
这个家的女性们都是不怕吃苦不怕劳累,只要能多挣些钱,来维持家里生计,够一家六口人生活。
“好。妈妈,你和大姐二姐都要注意安全,卖完就早点回来。”
桂茵把桂花用一个特制的背带背在了身后,目送妈妈和两个姐姐远去的身影。
“你们每一天都要这样兵分两路地去赚钱吗?”
陈端午把秤杆从门后拿出来,放在了木框旁边,询问着桂茵。
“过年比较特殊,我和二姐有空帮忙了,才会分成两边去做生意。平常的时候,我和二姐要上学,只有妈妈和大姐两个人,就只能一个人去跟车进货,另一个人留在家里看摊子,等进货的回来了,两个人再一起卖。”
桂茵的回答唤起了陈端午的回忆。
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卖水果是一件很辛苦很辛苦的工作。
因为外婆年纪大了,大姨或者妈妈都得在天不亮时,就坐一两个小时的货车去山里果园进货,然后再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回来,卸货、装框、叫卖。
一个人去,另一个人就得留守在家,先开门做生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或许是天还没完全亮,时间太早,又或许是因为过年,街道上比较冷清。门开了很久,陈端午和桂茵都没有见到一个消费的顾客,倒是见到了不少“吃霸王餐”的苍蝇们。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门口,偶尔赶一赶飞舞在眼前,或是落在身上的苍蝇。
为了找些话题,陈端午动起了挖掘那两个秘密的心思。
“对了,我有件事情很好奇。明明是一间房子,为什么只在右边这个地方摆摊?是和别人合住,所以左边是人家的区域,不能使用吗?”
“……不是。这整栋房子都是我家,但你说的应该也没错,确实是和别人合住,划清了界限,左边是别人的。”
“什么意思,我没明白。明明是自己家,怎么还划清界限了?”
“这事说来话长,你就当作是两个区域就好,你也别走左边,尤其是千万别进后面左边那间屋子。”
“你昨天进去煮饭的时候,我看到在左边住的人了,是一个大叔,但非常没有礼貌,莫名其妙就朝我和桂菲姐姐翻白眼,还发出‘嗤——’的声音,瞧不起人一样。气得我,真想冲上去和他理论一番。什么人啊!”
陈端午说出了昨天遇到桂广平的事情,她想看看桂茵会有什么反应。
“一个神经病,你别搭理他,之后再遇到无视就好了,他就住在左边屋子,你可真的千万不能去啊。”
“昨天桂菲姐姐也让我别在意他,他是租客吗,这么嚣张跋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呢。你们应该把他赶走,把房子收回来,这样就不用六个人挤在那么小的一间房子里了。”
陈端午故意歪曲事实,假装气愤填膺,打抱不平。
“他是这个房子的持有者,你不是问过我爸爸在哪里吗,他就是我爸爸……”
桂茵犹豫着,还是告诉了陈端午,居住在左边屋子的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桂广平。
【第一个秘密(进度30%):妈妈承认了外公的存在。】
“那个没礼貌的大叔是你的爸爸?!那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关系很不好,互相不认识的样子?”
陈端午乘胜追击。
“……”
【吱——】
就在桂茵沉默时,左后方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桂广平出来了。
他推上靠墙停放的黑色自行车,路过陈端午和桂茵她们时瞟了一眼,一言不发地打开左边区域的铁门,把车推出去后又关上,骑上自行车走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导致原本是一家人的父女之间,关系变得如此冷漠陌生。
“砂糖桔怎么卖?”
天色亮起,路上行人变多了,有人停在摊前询问,打断了陈端午和桂茵的对话。
桂茵立即起身去招待顾客。
陈端午也紧跟其后,有样学样。
两个人忙一阵歇一阵,原本堆成小尖尖的砂糖桔小山渐渐变矮。
“我去把里面的存货再拿出来。”
桂茵看着木框渐渐空了,想再补点,把框重新填满。
“我来我来,你还背着桂花妹妹呢,等我一下啊。”
陈端午拦在了桂茵身前,快一步冲进屋子,提上装满了砂糖桔的竹篓,然后走出来,把篓子里的果子往木框里倒,又再进去拿了第二趟、第三趟……
来回几趟后,木框里也就没有了空的区域。
陈端午学着桂菲的样子,把两边的砂糖桔往中间堆成小山。
干了一上午的活,滴米未进,陈端午的肚子又开始抗议地“敲锣打鼓”。
“你饿了吧?不好意思啊,我们家为了省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你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午休时间,我去给你做午饭。”
桂茵听见陈端午肚子发出的响声,有些羞愧地解释。
“没事没事,我平常都一觉睡到中下午才起床的,也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只是今天起得有点早,加上一直干活,所以……”
昨晚那一餐几乎没什么油水,蕃薯稀饭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陈端午确实饿得不行,但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不能要求穷苦的外婆家给她优待。
她只是穿越来的不速之客,怎么能给她们添麻烦,自己后面是要离开的,妈妈她们还要留存余粮,继续过这样的贫苦生活。
“妹猪姐姐,我起来了~~~”
睡醒的桂荷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桂茵的大腿。
真的很神奇,怎么能有人保持这样乐观开朗地天性一直到三四十岁都不变。
想到了原本时间线那个四十多岁的五姨,陈端午终于明白了“三岁看到老”这句话的意思。
“小五,你能去帮忙生个火吗,妹猪姐姐要准备做午饭了。”
桂茵慈爱地摸了摸桂荷的头。
“好!我现在就去!”
桂荷又蹦蹦跳跳地进了后面里屋去生火。
“桂荷为什么一直叫你‘妹猪姐姐’啊?meizhu是哪两个字?”
陈端午记得自己每回和妈妈去大姨家拜年时,外婆和其他几个阿姨也是喊妈妈为“妹猪”,当时她没有很在意,只当作是家里人对妈妈的爱称。
原来这个称号,从这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妹妹的妹,猪肉的猪。”
“妹猪?怎么会给你起这么奇怪的称呼。”
“哈哈哈,是我大姐和二姐一起给我起的,她们说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每回喝母乳都会发出像小猪哼唧的声音,又是她们的妹妹,所以就这么叫我啦。虽然很奇怪,但我还挺喜欢的。”
“哈哈哈哈哈,确实很可爱。”
不愧是一家人,和桂茵给陈端午起名为端午一样,生动形象地事件描述缩短为一个人的代号,念起时就能顺带想起那一天那一刻,历历在目。
-
桂荷很快就给灶膛升起了火,跑来报告桂茵,桂茵拜托陈端午在外面看守摊子,自己进去做个午饭。
陈端午顺带接下了看护小婴儿的活,抱着桂花招呼路过的客人来买砂糖桔。
如果自己不在,妈妈一个人应该是分身乏术的,既要看摊子,要照顾两个妹妹,还得抽空去做饭,顾不上摊子的时候,就只能少做几单生意,少挣几笔钱。
陈端午想尽她所能,让自己在的这段时间能帮妈妈多挣点钱,于是更拼命地吆喝叫卖。
……
“端午,快来吃面!”
过了一会儿,桂茵端了两碗面条出来,一碗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块昨天剩的肉片和一小勺萝卜干酱菜,另一碗上面只有萝卜干酱菜。
“好!”
陈端午走回到屋檐下,把怀里一直沉睡的桂花放到了躺椅上。
桂茵把有肉的那碗面条递给了陈端午,自己拿起另一碗准备开始吃。
“等一下。”
陈端午不解地看着自己那一份面条。
“为什么我有五块肉,你一块都没有?”
“我不爱吃肉,这萝卜干酱菜配面条很好吃。”
“不行,你必须吃。”
陈端午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夹出两片肉,放到了桂茵碗里。
撒谎。
明明是最喜欢吃肉的妈妈。
“没事,你吃吧,我有萝卜干酱菜就可以了。”
桂茵想把肉夹回给陈端午,本身端出这么一碗寒酸的面,就已经让人觉得很羞愧了,怎么能再贪心吃本就不多的肉呢。
“好了,别推让了,你如果不吃,我就不吃了。我减肥,吃不了这么多肉,你太瘦了,你要多吃。”
陈端午故意把脖子往后缩,凸显出自己的双下巴,用手捏了捏,体现出真的很胖的样子。
“行行行,我吃。你一点都不胖,这个样子很可爱。”
桂茵无奈,接受了陈端午的说法,开始吃面。
虽然是昨天剩下来的肉,嚼起来已经有些发柴,但桂茵仍从中尝到了丝丝甜味。
真好。
能吃肉真好。
有朋友真好。
……
也许是真的太饿了,陈端午狼吞虎咽,快速就吸溜完一碗面条。
“还要吗,锅里还有,只是没有肉了。”
桂茵看着在舔碗的陈端午,关切地问到,看来她是真的很饿。
“还要!你说的没错,萝卜干酱菜配面条确实很好吃,没肉也好吃!”
“行,你等我一下,我再去给你盛。”
桂茵放下自己手里的碗,拿过陈端午的碗,起身往后厨走去。
原本的陈端午是不会吃只有酱菜配的面条的,她喜欢有很多码子配料的面条,什么丸子、蔬菜、肉全放进去和面条一起煮,吃起来很爽。
但今天她发现,原来只有萝卜干酱菜搭配的面条,也这么好吃。
“吃吧。”
桂茵把锅里最后剩的一点点面条全盛了出来,端出递给陈端午。
两个人捧着碗吸溜面条的样子如出一辙,就像是复制粘贴。
陈端午和桂茵同时放下吃光的碗,满足地擦了擦嘴。
“阿平,到啦。”
一个娇媚的女人声音从左边传来。
陈端午顺着声音看过去。
桂茵的爸爸、她的外公——桂广平回来了。
只见他先把自行车停在左边门口,后座上坐着一个齐肩长发的女人,刚刚的声音是她发出来的。
桂广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女人从车上下来。
“小心,你往旁边站站,我来开门。”
桂广平出声提醒,温柔的语调和神情,完全打破了这两天陈端午见到的样子。
这个女人不会就是陈端午8岁那年看到的,挂在左边小屋墙上的照片里的那位吧。
【第一个秘密(进度60%):外公真的出轨了。】
出轨!
抛弃妻女!
果然是真的!
陈端午瞬间气愤,她曾隐约有猜到外公一定是做了很对不起她们的事,所以外婆和妈妈、阿姨们才不承认他的存在。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桂广平竟然如此不要脸,正大光明地把出轨对象带回家,让自己的女儿们看到。
陈端午担心桂茵,她瞥了一眼桂茵的脸,关注着她的情绪。
桂茵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个场面见过很多次一样,波澜不惊。
桂广平开了门,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牵着那个女人进了屋子,完全无视陈端午和桂茵她们,然后把自行车停在老位置,带着女人进了后面左边的小屋。
……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就把碗拿进去洗啦。”
桂茵拿起两个碗,站起身,阳光照射下,有半边脸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陈端午摸不准现在的桂茵是怎样的心情。
“吃完了,我来帮你洗吧。”
陈端午也站起身。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
桂茵拒绝了陈端午的请求。
“没事,我刚好要去上个厕所,和你一起进去。”
陈端午还是抱起桂花,跟着桂茵一起往后面走去。
但陈端午没想到,会撞见那些不堪。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会带着桂茵晚点进去。
这也让她想起来穿越前,大年初二那场在街头的争执,桂茵指责陈健时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所以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们也和我一样经历这些……”
陈端午现在终于能感受当时妈妈的心情了。
因为自己淋过雨。
所以想给孩子们撑好伞。
所以即使心脏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也要忍。
只有忍下来,才能不让自己的孩子也经历自己遭受过的那些。
可是啊,心真的好痛,痛得快死了。
可是啊,也真的好不甘,不甘地快撕裂了。
凭什么这些不幸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凭什么自己不能享受幸福。
凭什么自己不能被爱。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