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烬余夜 第151章 Chapter 151

“等一下，程队...？”

刚刚换下衣物挂起，眼尖的林光霁便注意到了程暮寒那件洁白的衬衫上似有些许污浊。

只是程暮寒果断遮挡住那处的动作，明显扩大了他的心虚，被林光霁抓住手强硬挪开也不奇怪。

“我要是没注意到，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感受到面前人儿的愠怒，程暮寒也无法辩解，默默挪开双手，坐去休憩室的床边，任人解开衣扣拆解绷带，佩好医用手套进行检查。

“程队，你会死而复生吗？”

见林光霁果断甩出一根针剂，程暮寒竟然意外的退让了几分：

“抱歉隐瞒了这件事，林顾问，我已经在医务室处理过，修养几天就会好。”

“然后就在抱我下楼时又把结痂扯开了？”

程暮寒：“......”

“没有怪你的意思，程队，只是如果知道你受伤的话，我就不会那样任性，为了贪恋一时的温暖由着你了。”

注射好针剂，林光霁便跑出休憩室，随后抱着医疗箱大步跑回，重新换了副手套着手拆解起程暮寒伤口上的缝合：

“这样会留疤，用我们分部的敷贴就好，还可以促进伤口愈合，剧烈活动也不会撕裂伤口。”

“我会说服蛇虺买单的，虽然它的市场价目前相对于普通的绷带来说有些昂贵，但对于作战人员来说也是必须的。”

看着林光霁干脆利落的进行处理，程暮寒总觉有些异样，在人包扎完全后扬起了他的脸，一滴温热的泪水不经意的在掌心融化开来。

“我没在哭，程队，只是熬夜过后会不舒服。”林光霁辩解道。

“是吗...那就休息吧。”

“嗯，我去丢掉这些垃圾。”

将医疗箱收拾好后放置在桌边，那只小狐狸还没回来。

一声轻叹，程暮寒果断从隔壁空闲休憩室将偷偷抹眼泪的林光霁拎回，随手在休憩室门口荧屏刷过工作证，确认它已经是正在使用状态，便直接反锁了门。

应该说幸好Dye办公室的休憩室仅有我们五人使用吗，即使一人一间也依旧有一倍的空余房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固定了自己的休憩室，存放些私人物品也没有什么顾虑。

不然换个楼层...这床铺怕是程队碰都不想碰，林光霁如此想。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对于两个人成年人来说确实有些拥挤，但也不至于夸张到完全活动不开的地步。

直接将林光霁拽入怀中，掀起被褥一并盖了个严实，程暮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顾问，再躲就掉下床了。”

“我怕鼻涕沾到程队衣服上。”林光霁破涕为笑。

“没关系，是你的都无所谓，快睡吧。”

搂住人儿的腰将他重新带回，林光霁似乎也开始习惯这般亲密接触，仅是稍稍调整过姿势后便呼吸匀称起来，熟睡了个完全。

抚摸过人儿眼下的黑眼圈，程暮寒唯有几分心疼。

林顾问他...已经信任我了吧？程暮寒不仅如此设想。

虽然说这半年发生过许多事，与林顾问之间的关系也出现过波折，但总觉得反而是在真正的争吵过后，才开始亲密了几分。

之前的他...虽然也总是给人一种好相处的感觉，但挡在那其中的隔阂，确实是看不清，却实实在在存在的。

喜不喜欢...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能看见林顾问活蹦乱跳的，学会开始珍惜自己，不再迁就就已经足够了。

回想起与林光霁初遇那日，程暮寒的心脏依旧止不住狂跳。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真的很不可思议。

在认识林光霁之前，别说是去喜欢一个同性，连与异性接触都会让自己感到不适。

也可能是因为那些人的眼中满是污浊，想要贪图那份名利罢了，姜雪晴就是明显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例子。

而林顾问呢？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专家明明说着让人心潮澎湃的话，转头便坦白了北极的身份，即使面对死亡也毫不畏惧，更不会为了一道伤口去哭泣。

按他的话说，是他将自己的灵魂分割成了无数片，只为划清每一种身份的界限，清醒而理智的分析透彻一切问题。

“可...林顾问，你知道吗？无论你如何将自己分割，拥有再多身份，归根结底，你都只是你自己。”

“林光霁也好，北极也罢，我不会因为现在的你乖巧到让人怜惜，却反手就能虐杀数以千计的勿忘而恐惧你，甚或是疏远你。”

“我希望你自由，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得偿所愿，希望你幸福。”

“不要背着那么重的负担前行了，光霁。”

意识到想法在无意间说出了口，程暮寒无奈一笑：

“可能这番话我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不过...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听进去了吧？”

“听不进去也没关系，都不重要的，我们还有很多个未来会去证明这一论点，慢慢接受就好。”

“晚安，我的小笨蛋。”

于人额头落下一吻，程暮寒也渐渐睡去。

疲劳吗？算不上，是因为安心，才能入睡的这般迅速吧。

......

“林专家，请清醒一下，刘文的状态...”

连眼睛都没睁开，听清雯的电话刹那，林光霁一个激灵惊醒，险些掉下床去，被程暮寒手疾眼快的捞回，紧紧拥入怀中惊魂未定。

“我知道了，今天这样结束就好，明天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仰起头看向茫然的程暮寒，林光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程队，听我说，明天需要你帮我个忙...”

......

“没有什么原因，林专家，只是今天特别想见您，所以早早的过来和您一起等车了。”

与林光霁一同落座公交车后排，刘文从背包里翻出那罐温热的红豆汤递给了林光霁：

“暖暖手，林专家，今天怕是又要下雪了。”

林光霁：“......”

接过刘文递来的红豆汤，林光霁实在于心不忍，咬着嘴唇忍耐住想要后悔的言辞。

本是冬季，窗外却连成一片轰鸣，天空如同扯开无数条裂缝，大雨混杂着雪花一并落下，在道路凝结成冰。

一切都是那样的违和。

“到了分部后，陪我聊聊天吧，刘文。”

倚靠在人肩膀，林光霁怎会感受不到那温热的泪水沿着发丝滴落，消匿于他领口那蓬松的黑围巾。

我知道你很难面对这样的结局，也知道你无法接受无法既定的未来，可...刘文，你知道吗？这是我唯一能保护你的办法了。

或许是我自私，没有过问你的想法，也或许是我占有欲太强，控制着你的人生路。

但你...真的没有其他路可选，就这样茫然的顺从我吧。

到达心理学研究分部前车站牌，刘文将随身携带的漆黑雨伞撑起，同林光霁并肩走向那扇再熟悉不过的玻璃门。

大抵是因为这恶劣天气的缘故，他眼前的世界愈发模糊，陌生到快要迷失方向，只有林光霁那小小的身影躲在透明伞面下，愈走愈远。

“雪下的好大，都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刘文轻叹一声，试图赶上林光霁的脚步，却丝毫未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伞已经脱落，木讷的向前奔去。

“刘文，我在这里。”

恍然间，身侧那温柔手掌抓住了渐渐冰冷的他，那透明雨伞打在了头顶，隐隐透过了些光亮。

如同曾经对人生迷茫的时刻，那只手再一次指引着自己走向变幻莫测的未来。

“嗯...毕竟林专家喜欢淋雨嘛...不会走那么快的...”

突然脱手的伞让二人被冰雨淋了个透彻，短短几步路也已然狼狈不堪。

林光霁跑去助手办公室翻出刘文的备用衣物，回到自己办公室催促他快些换好，便拿起他的杯子去休息室接了杯热咖啡，试图让刘文暖暖身子。

只是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刘文出来。

“刘文，衣服换好了吗？”

林光霁隐隐有些不安，敲了敲门依旧得不到回应，他声音又提高了些：

“刘文？刘文！我进来了！”

果断推开那扇门，看着呆愣的盯着手机落泪的刘文，林光霁也僵在了原地。

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林专家，我的父母说...说早知道，就不该把我捡回家，白养了我二十多年...”

刘文的声音愈发颤抖，似乎他在努力克制情绪，却终究还是愧于一旦，咬着嘴唇连话都说不清。

“我...好傻啊，怎么到现在才愿意直视自己不属于这个家的事实...还在这种关键时刻联系他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眼看着刘文的泪水凝结成冰，堆积在脚边，那一头黑发也褪色完全，如同淡蓝雪花般纯净清冷。

林光霁只能站在一旁，无从插手他的异变。

直到他的瞳孔也褪色完全，一切毫无挽回余地，名为刘文的青年也定格在这一瞬间，止步不前。

他死了，死在一间会禁锢住灵魂的小办公室，一个雨雪交加，阴沉如夜晚的白日。

拾起一滴眼泪，刘文呆呆的看着那冰晶，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异变为那以人类为食的勿忘，从此要成为被总域通缉的对象，被人类恐惧的存在。

像雯和百手那样活着不也可以吗？继续做林专家的小助手，藏好自己的尾巴...

可这痛苦的人生...从现在起已经是永生了吗...

约莫半分钟后，刘文似做出什么决断般，颤抖着拿起手机，播出了ZT17的电话，报出了心理学研究分部的位置以及事发何因。

林光霁的通讯器也在同一时刻弹出Dye小队所接受的任务，目标地点不过距离自己几步之遥。

「确认自首勿忘身份及等级，将其收押至系狱或斩杀」

“我...其实早就该离开的，在那年冬天，教学楼下鲜血四溅的花坛里。”

挂断电话，刘文翻出衣兜里的礼盒，连同那枚眼泪的冰晶，将它轻轻的放在了走来的林光霁手心：

“是林专家您，带我看到了全新的风景，让我明白，高处不是用来体会下坠的刺激，而是在风雨交加之后，那里总会有一道比雨过天晴的阳光还要耀眼的彩虹。”

似乎是回想起，这不是自己原本的模样，刘文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抱歉，林专家，明明被选作您的助手，却辜负了您的期待。”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以捕食人为生，不想满含怨恨报复任何人，在大家幸福生活的世界四处逃窜，遭受非议。”

“我知道，不能做一个凶手，更不能继续做被害人，可我...早就丧失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资格...”

“我受够了。”

刘文的那双眼似乎是第一次这样坚定又温柔，不再逃避自己的目光，林光霁只是轻轻点头，安安静静的陪伴着他。

待嘈杂的脚步声从电梯处传来，林光霁整理好刘文的衣领，眼中流露出暖阳般的光芒。

“我尊重你的选择，刘文。”

“对不起。”

“林专家不用道歉，我没有生过您的气，只是一直都放心不下您，那天才吼了您。”

轻握住林光霁双手，刘文满满温笑：“现在能和您解释清楚，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请您照顾好自己。”

“如果有来生，不要再回到我身边了，刘文。”林光霁不忍道。

“如果有来生，也请您不要再赋予我第二次新生了。”

于林光霁额头落下轻柔一吻，刘文轻轻盖上了人的双眼：

“再见啦，林专家，一直以来，谢谢您。”

恍若即将吞噬林光霁一般，刘文向他扑去，却刹那间被一把飞来的巨镰割断了脖颈，登时向后倒去。

鲜红血液喷涌而出，四溅至办公室墙壁，却渐渐蒸发，消失不见。

看向滚落在地的头颅，那幸福的笑容下，是刘文最后一句叮咛。

林光霁似是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抿了下嘴，点点头表示他有好好在听，亲眼目睹着刘文的消逝。

又一只勿忘从世上消失，人类的安全也多了几分保障。

本就毫无威胁的几分保障，仅此而已。

打开那礼盒，是一枚雪花样貌的胸针静静安放其中，在黑色填充物上闪闪发光。

尘封记忆被唤醒，林光霁还记得，这是和刘文初次谈心时赠予他的礼物，平日总是被别在衣物领口，像宝物一样不许其他同事碰，却又四处炫耀这是林专家送给他的礼物。

单纯的孩子...没有一点保护自己的能力，却总是这样甘愿陪着自己混迹于风险之中。

待尸首全然消逝殆尽，身后的躁动也平静下来。

将刘文的工作证从沙发上拿起，连同那枚胸针放在办公桌的抽屉内，林光霁果断用钥匙上了锁，妄图尘封这一切。

只是抬起头，便对上了门口几人躲避的目光，他步履坚定的向前走去。

“程暮寒呼叫，TS级勿忘已抹消，目击者一人。”

看向面前满脸憔悴的林光霁，还在努力支撑那副笑容，程暮寒只觉自己也有几分窒息。

“不用检测RTZ指数，是林光霁。”

林光霁依旧那样人畜无害的笑着，好像刚刚喷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液只是温热的水一般不必在意，直到程暮寒挂断通讯，他才缓缓道：

“程队，我近期...可能无法回总域工作了。”

“我的助手...已经确认死亡，在新助手到来之前，没有人能帮我处理这里的事务了。”

“作战临近，你拥有奥特瑞一事也被人知晓，应当参与训练，避免受伤。”

似是没想到程暮寒会这样绝情，背后的冉煦怒目圆睁，抓着人肩膀满是难以置信。

林光霁：“......”

“那就...把这里交给总部管理吧，最近总是出现资料丢失的情况，不能没有人在了呀...”

“不可以...”

姜雪晴想要阻拦林光霁，怎么想都不该做出这般选择，却被郑毅搭住肩膀按住，摇了摇头。

若非迫不得已，林光霁怎么会做出这种判断？

姜雪晴也只得将话咽回，咬着嘴唇不语。

“抱歉，请回吧各位，我需要处理一下事务，准备交接。”

关起办公室门，不用想都知道门外的争吵声来源为何。

林光霁整理好办公室的物件，将那把钥匙卡在了书柜上一相框后面，头也不回的走向会议室。

“说什么傻话啊刘文...真的被忘记该怎么办，这拼尽全力去挣扎的人生，在哪时又有什么意义了。”

相框里与林光霁并肩的男孩似乎安下了心，笑容更灿烂了几分，渐渐自照片中消失不见。

如同他所期望的那般，他确实被世界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