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他的鼻腔一路刺进意识深处,将所有残存的幻象一一刺破。紧接着是白色——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窗帘是白的,床头柜上那只没有任何花纹的瓷杯也是白的。所有的白都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像是被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把这些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慢慢理解了另一件事。
他还活着。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被单上轻轻蹭了一下,棉布的纹理粗糙而温暖,带着熨烫过后残余的干燥热气。那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紧。不是幻境,不是幽魂的意念触碰,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活人的皮肤与布料的接触。他又动了动脚趾,然后是脖子,然后是一点点试着侧过头去。
病房不算大,四叠半到五叠左右的单间,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了两枝浅粉色的康乃馨。阳光从半掩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缓缓浮沉,窗外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枝头正冒新芽,嫩绿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摇晃。那芽尖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折射出极小的、转瞬即逝的七彩光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他这里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搅不动的浆糊。幻境里的那些日子在他记忆里比这间病房更加清晰。
他试图把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拼起来,但脑袋昏昏沉沉的,每想一件事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门被推开了。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音。
朔太的呼吸停了。
不算高,但身姿端正,肩膀的线条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与修长。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浅青灰色,衣料上没有花纹,只有腰带的结在身后垂下两条细长的带子。头发比在久代府邸时短了一些,但还是黑的,垂在耳侧,发尾被门外的光线映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
他关上门,转过身来。光线从侧面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朔太看清了他的眉眼——微挑的眉峰,狭长而清冷的眼形,挺直秀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千年前那个仙风道骨的青年阴阳师一模一样,又和在久代府邸初次见到时那个白衣少年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同了。
藤原清弦在床边的一张圆凳上坐下来。凳子不高,坐下后他的视线比朔太的床沿略低一些。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个保温便当盒,上面裹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巾,还有一个保温瓶,瓶身上没有标签,但朔太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麦茶香气。
“醒了。”他说。
“嗯。”朔太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了一小格,从床单的右下角移到了朔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把指节照得发亮。病房里只有空调送风的极细微的嗡嗡声,和走廊远处偶尔传来的护士站电话铃响。
藤原清弦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朔太熟悉的姿态——他弹筝时也是这样坐着,他抄经时也是这样坐着。但此刻,那双放在膝上的手并不像平时那样完全静止。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手背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像是某种不自觉的焦灼。
朔太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问你有没有受伤,想问那个阵法最后怎么样了,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久代先生还好吗、我睡了多久。但他把这些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一句一句地掂量着,最后都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看着藤原清弦被窗外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看着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的浅灰色阴影。
朔太深吸了一口气。腹部的伤口在吸气时隐隐作痛,那疼痛反而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垂下眼帘,没有去看藤原清弦的眼睛——不是不敢看,而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太笨拙了,笨拙到不好意思对着那双眼睛说出口。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用一种比平时低了半度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开了口。
“藤原君。あの……その……”
(那个……就是……)
他卡住了。明明刚才在心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排演了无数遍,但真正要说的时候,那些句子却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一个字都抓不住。他低着头,耳尖在病房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明显的红色,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一片。
藤原清弦没有催他。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朔太。那目光没有催促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等一朵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
朔太咬了咬牙。
“ずっと、言いたかったことがある。”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抬起眼,终于对上了藤原清弦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了。他只好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腹部,看着白色绷带上那一小片洇出来的淡黄色药渍,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透明液体。他从来没觉得说一句话有这么难。
“迷惑だったら、すまない。”
(如果让你困扰的话,很抱歉。)
他先道了歉。还没说出口就先道歉,这件事本身大概很奇怪,但他控制不住。在他的认知里,接下来要说的话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冒昧的东西。
“でも……あなたが俺のことをどう思っているかは、わからない。わからないけど——”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我不知道,但——)
他又停住了。那只放在被子上的手攥紧了被单的边缘,指节泛白。
“あなたが困っている時、そばにいたい。あなたが一人で月を見ている時、隣に座りたい。あなたが何も言わなくても、同じ部屋にいて、同じ空気を吸っているだけでいい。”
(在你为难的时候,我想待在你身边。在你独自看月亮的时候,我想坐在你旁边。你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只要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就够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积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空了,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那只攥着被单的手慢慢松开,被单上留下几道细细的褶皱。
“そういう気持ちなんだ。”
(就是这样的心情。)
声音越说越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变成了气声。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没有用到任何一个直白而热烈的词,没有“好き”也没有“愛してる”。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算不算告白。也许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绕了很多弯子的坦白——把自己的心意摊开来放在对方面前,却不敢问对方愿不愿意收下。
说完了。他把想说的说完了。然后他就沉默了,低着头,继续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腹部,看输液管里那滴迟迟没有落下来的液体。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极细微的嗡嗡声。走廊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上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藤原清弦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也许只有几秒,但朔太觉得那几秒比他在幻境里度过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要长。那只放在被单上的手又开始攥紧了,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里,像是在用那片微小的疼痛来分散心里的紧张。
藤原清弦从那张圆凳上站起来,动作不疾不徐,衣摆轻轻曳过地面。走到床边,停下,俯下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朔太能看清他睫毛一根一根的弧度,慢到他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竹叶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极淡的药香,慢到他能在对方靠近之前就感觉到那个越来越近的温度。一只手撑在朔太枕边的床单上,手指陷入洁白的棉布,压出几道细细的褶皱。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朔太耳侧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把它拨到耳后,然后顺势滑到朔太的脸颊上,指腹停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吻下去。他在离朔太嘴唇很近很近的地方停住了,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近到彼此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气里交汇、缠绕、不分彼此。他看着朔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和期待和难以置信和紧张得要命的混杂情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那个弧度极浅,却让朔太的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他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微凉而柔软,落在朔太唇上时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樱花花瓣。那触碰像是一个谨慎的开始,像他这样的性格会做的事——先在边缘处试探,确认那是被允许的,然后才一点一点地加深。在感受到朔太并非拒绝之后,他才缓缓地、不容拒绝地加重了力道,舌尖轻轻撬开了朔太的嘴唇,将某种比语言更古老也更诚实的东西渡了进去。
朔太的脑袋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不是昏迷时的那种黑暗的空白,而是被某种强烈到无法处理的光照亮一切之后的白。他睁大眼睛看着藤原清弦近在咫尺的睫毛,那睫毛密密长长的,在极近的距离里能看到它们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藤原清弦退开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有了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的红晕。那层薄红染在耳廓和颧骨最上面,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樱瓣,转瞬就会融化,但确实在那里。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了一下朔太的嘴角——大概是刚才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那里,有一点湿润。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帘低垂,像是在看朔太,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生きていてよかった。”
(你还活着,真好。)
他的声音不大,平稳而低沉,和平时念咒语时那种不带情绪的语调完全不同。
朔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拼命忍住,但泪腺这种东西从来不听大脑的指挥,眼泪还是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又流进发根里。他没有去擦。他只是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藤原清弦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微微发凉。他握住那只手,把脸埋进那只掌心里,让自己的眼泪濡湿那些薄茧和掌纹。
藤原清弦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去。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朔太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小动物。那些黑发在医院的枕头套上蹭得乱糟糟的,被泪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就把那几缕挑起来顺到耳后,动作轻而慢。
过了很久,朔太才平静下来。他用病号服的袖口胡乱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融合仪式……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藤原清弦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下。也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暗了暗。
“壊れた。あの時、陣が乱されて、間に合わなかった。”
(毁了。那时阵法被打乱了,没能赶上。)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朔太听得出那平淡下面压着什么——那是他前世的身体。久代清和费尽心血,他等了不知多少年才等到的融合机会,在那场混乱中永远地失去了。这意味着他无法用那具身体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意味着他之前的等待和准备全部化为了泡影。
朔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藤原清弦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晨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唇角,照见那张清冷面容上所有细微的痕迹——眼角微微的疲惫,颧骨上方一小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擦伤,唇边不易察觉的干涩裂纹。他确实没有地方去了。前世的身体没有了,融合失败了,久代清和的府邸在那一战之后多半也元气大伤。他留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月台上的旧行李,不知道该上哪班车,也不知道哪班车是开往他该去的方向。
“まだ、わからない。”
(还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淡的。但朔太听出了那淡里面最脆弱的一丝东西——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几乎无法被称之为孤独的孤独。孤独这个词对他来说大概不太准确。他活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孤独早就不是一种情绪了,而是他呼吸的空气本身,是他骨血的一部分,是他早就习惯到不会再为之痛苦的东西。而正是这种不以为意,让朔太的胸口比看到他在密室里满身是血时还要难受。
然后朔太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用还在输液的那只手撑着床垫,把自己上半身从枕头上抬起来,腹部的伤口因为这突然的用力而狠狠抽痛了一下,他龇了龇牙,但没有躺回去。他的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输液管的软管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点滴瓶里的液体在管子里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他看着藤原清弦,眼睛还红肿着,鼻尖还泛着哭过的湿红,但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很亮很亮的光。不是泪光,也不是病房日光灯的那种冷白的光,而是一种只有在绝处逢生时才会亮起来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光。
“私のところ、来ればいい!”
(来我那里住不就好了!)
他喊得很大声。大声到病房门外推车经过的护士脚步顿了一下,门板隔着的走廊里有片刻的安静,然后脚步声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去了。大声到藤原清弦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朔太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音量大概足够让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但他没有闭嘴。他把被子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仰着脸看着藤原清弦。
一间只有六叠的旧公寓,一张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榻榻米,一个堆满了文献和速溶咖啡罐的书桌,窗外能看见鸭川的一小段河道和河堤上一排光秃秃的樱花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花瓣会飘进阳台,落在晾着的衬衫上。
那就是他全部的所有了。在这个城市里他自己也只是一个租客,一个从伦敦回来还没写完论文的研究生,连电饭锅都是二手的。
藤原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云飘过,遮住了太阳的一部分,百叶窗落在地上的光带暗了一格,又重新亮起来。阳光照在白色床单上,照在朔太乱七八糟的头发上,照在他仰着脸等回答的表情上。那表情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孤注一掷之后的心虚,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气十足的泪痕反光。
然后藤原清弦笑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薄冰在这一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细纹,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到眉梢,从鼻翼蔓延到唇角,把他整张脸都柔化了,把那些原本清冷得不近人情的线条一笔一笔地改写成了一种让人心头隐隐发酸的好看。
“うん。”
(嗯。)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格。康乃馨在玻璃瓶里静静地开着,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干枯的卷曲,但颜色还是粉的,浅淡而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