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巷,卷着深夜街巷的清寒,漫过倾颓的楼宇与开裂的路面。方才那场缠绕二十三年的记忆幻境轰然崩碎,绵长的余波在空气里缓缓震荡不休。昔日被精心描摹的暖融融烟火假象层层剥落,露出这片人造天地最本真的萧索与冷寂。四人立在便利店残破的檐角之下,脚下柏油路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深浅交错,向街巷四面八方延伸。半空光影在断壁残垣之间明明灭灭,浮动的虚影摇摇欲坠,像一场行将散尽、却又余韵缠缠绵绵的残梦。
长久被幻境裹挟的沉郁渐渐松缓,紧绷了数个时辰的氛围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泞安最先卸下一身拘谨,连日来为剖析真相、稳住心神而刻意端起的沉稳姿态悄然消散。她长长舒展肩颈,抬手反复揉捏酸胀的下颌与后颈,眉宇间褪去凝重,染上几分鲜活慵懒的戏谑。
“一直绷着神经故作深沉,再这么演下去,我自己都要信了。” 她低声感慨,目光从容扫过身侧三道身影,相处半日生出的熟稔自然而然流露在眉眼之间。
沈澈闻声侧过身躯,眉眼间还残留着撕开半生虚假过往后的浅淡怅惘,可这份沉落的情绪并未将他困住。唇角轻轻扬起一道舒展的弧度,目光先落向脚下凹凸的碎石,下意识放慢脚步提防旁人磕碰,随后才转向泞安,语气轻快了几分:“方才多亏你一语点破幻境的破绽。若是继续沉溺在伪造的岁月里,我们不知还要被困多久。”
他周身从无半分疏离冷意,待人接物坦荡热忱。行走时会留意周遭隐患,交谈时眼神透亮真诚,细碎举动里皆是妥帖周全,是一种无需刻意表现、与生俱来的温厚。
一旁的陆彦始终静立在人群外侧,脊背绷得笔直,双臂自然垂在身侧。自记忆幻境瓦解之后,他便很少做出多余动作,视线常常飘向远处虚空,像是隔着一层朦胧雾霭看待周遭一切。旁人的说笑声传入耳中,他也只是迟缓地眨一眨眼皮,面部线条平直僵硬,寻不到半分情绪起伏。偶尔有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便慢半拍收回视线,重新垂首望向地面,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回避。同行之人只当他天性内向、反应略钝,是寻常的性格寡淡。
莉娜雅站在四人居中的位置,身姿纤秀挺拔,发丝被夜风轻轻拂动。一路走来,无数被幻境扭曲、满心猜忌的游荡玩家擦肩而过,那些人本是剑拔弩张、满眼戒备,可每当视线触及莉娜雅,周身的戾气便会无声消融,脚步也下意识放缓,最终默默侧身绕行。
她眉眼温润,举止从容,年纪看上去尚浅,一言一行却沉淀着超越同龄人的安稳气度。看向沉默的陆彦时目光柔和,望向说笑的两人时笑意浅淡,待人一视同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块被岁月细细打磨的暖玉,沉静又让人安心。
“幻境最可怖的从不是刀光剑影的险境。” 莉娜雅开口,声线清润柔和,如风拂耳畔,轻易抚平人心头的浮躁,“它用温柔编织罗网,越是沉溺其中,等到抽离之时,便越是煎熬。”
泞安连连点头,脚步向前挪了两步,周身的活泼气息愈发浓郁。这片虚假城市不断震颤,远处楼宇不时传来墙体坍塌的闷响,可短暂的安稳依旧让人心头一松。
她犹豫片刻,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衣角,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态,纠结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说起来,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问题,纠结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冒昧询问合不合适。”
话音落下,场内细碎的谈笑骤然停顿。沈澈闻声转头,目光落在泞安身上,随即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莉娜雅,轻轻颔首。
他眼中分明也存着相同的疑惑,碍于初识的分寸迟迟没有发问,此刻见泞安率先开口,便顺势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莉娜雅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礼貌又无奈的浅笑,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语气包容又随和:“无妨,既然心中好奇,尽管问就好。”
得到应允,泞安彻底放下顾虑,视线直直落在莉娜雅的发丝与眼眸之上,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惊奇:“你的发色和眸色都太过特别了,和寻常人截然不同。我一直很好奇,这是天生的模样,还是染了发色、佩戴了美瞳之类的?”
问题直白又有趣,空气里静了短短一瞬。沈澈当即看向泞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出声:“你居然看不出来?”
泞安歪起脑袋,一脸茫然地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看出来?大家不过结伴闯关,我总不能一上来就仔细打量旁人的样貌吧。”
“我还以为你们二人早就相识,是一路同行的旧友。” 沈澈笑意加深,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打趣“更何况女生之间不是很容易看出来对方是否化妆了吗?”
“哪有这回事!” 泞安连忙摆着手否认,眉眼灵动地辩解,“我们也是踏入这片幻境之后才偶然遇上的,最开始大家都各自戒备,是我先主动上前搭话,之后才一路结伴走到现在的。”
“还有也不是所有的女生都能看出来!”
两人一来一回轻声拌嘴,气氛愈发轻松。一直静默的陆彦也缓缓抬起涣散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嬉闹的二人,眼神依旧迟缓,却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好奇。
莉娜雅望着眼前打闹的两人,又瞥了一眼一旁静静观望的陆雅,无奈地抬手轻扶额角,柔笑着出声打断:“好了,先停下你们的打趣吧。既然有人率先发问,那我便先回答问题。”
她抬手,任由晚风撩动几缕发丝,日光穿过残破檐顶的缝隙洒落,在特殊的发色与瞳仁上流转出清透的光泽。“发色与眸色皆是与生俱来,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模样,从未刻意染烫,也不曾佩戴外物修饰。”
泞安听完恍然大悟,拍了下手,脸上的好奇却并未完全褪去,下意识追问:“原来是天生的,可这种瞳色和发色实在太少见了,现实里几乎见不到。” 话语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眼神里的惊奇慢慢转为几分怜惜。
她暗自思忖,这般异于常人的样貌,放在寻常人世里,难免会被旁人议论、排挤。
久而久之,大抵会过得十分孤苦。念头转过,泞便不再继续追问外貌相关的话题,生怕触碰到对方不愿提及的过往,默默把这份好奇压在了心底。
沈澈也捕捉到这份异样的容貌特征,结合现实里的人情世故,心中渐渐生出相同的揣测。
他暗自觉得,拥有这般罕见样貌的人,多半自幼经历过旁人的非议,身世或许坎坷。
体谅之心油然而生,便也闭口不提,不再深究此事。
陆彦反应虽慢,却也从几人的对话里听出了端倪。他望着莉娜雅的眉眼,迟钝地联想到异样容貌往往伴随的难处,木讷的面容上添了几分淡淡的共情,同样选择沉默。
一时间,四人之间的氛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柔软体谅。
莉娜雅敏锐察觉到几人神态的细微变化,猜到众人已然自行脑补出种种坎坷过往。她没有刻意解释,只是淡淡一笑,坦然接受这份善意的体恤。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啦。” 泞安摆了摆手,转而看向沈澈,“方才你也点头了,看来心里也有疑问,现在轮到你了。”
沈澈闻言轻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来惭愧,我想问的问题,和你差不太多。方才远远看见你的样貌,第一反应还以为我们是遇上了外出cosplay的爱好者,猜测你是不是在进行角色扮演呢。”
“哈哈,原来英雄所见略同啊!” 泞安瞬间乐了,揶揄地看向沈澈,“搞了半天,我们俩想问的根本就是同一个问题,白白酝酿了半天情绪。”
沈澈无奈摇头,笑意明朗。一场小小的插曲过后,彼此间的隔阂彻底消融,原本初见的生疏荡然无存。
莉娜雅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人,眼底笑意温柔。她再次顺势提议:“一路共渡幻境劫难,也算一场难得的缘分。前路凶险莫测,不如趁着此刻短暂的安稳,正式互通姓名,也好往后彼此照应。”
这个提议得到所有人的认同。连续被幻境裹挟、被真相冲击,众人身心俱疲,短暂的闲聊与相识,恰好能舒缓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