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倾覆而下,温柔漫过云溪城巍峨的青砖城头,将整座饱受大旱折磨的城池,一寸寸浸染在朦胧柔和的灰紫暮色里。
连绵数日的甘霖彻底洗去了盘踞数月的燥热与荒芜,肆虐许久的旱意尽数消散。晚风不再是往日裹挟沙尘的灼人热浪,反倒清润微凉,穿城而过,掠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卷着雨后泥土独有的腥甜与新生青草的淡香,温柔拂动着街边抽芽返青的依依柳枝。
城北郊外的田垄早已换了模样。先前数月大旱炙烤,这里的土地干裂如龟甲,表层浮土干燥松散,轻轻一碰便扬起漫天沙尘,寸草不生、满目荒芜。而连日雨水浸透之后,干裂的土地尽数被润透夯实,变得温润厚重。脚边的土层松软湿润,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泥土贴合鞋底的绵软触感,缝隙之间,星星点点的嫩草芽顶破湿土,怯生生地探出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勃勃生机。
元宝一袭素白长裙,衣袂纤尘不染,正沿着蜿蜒起伏的田埂,步履舒缓地朝着城内缓步走去。
近段时日,她始终坚持黄昏时分前来城北河湾静坐调息。早前那场轰动全城的灵舞祈雨,几乎耗尽了她大半本源灵力,伤及根基脉络。事后即便灵力缓缓恢复,体内依旧残留着本源透支的虚空滞涩感,经脉时常隐隐发麻酸胀。
她深谙自身状态,从不敢急于求成,每日黄昏暮色初临,便独自前来这片灵气最清润的河湾,静坐吸纳天地间复苏的生机灵气,一点点温养受损的经脉肌理,修补损耗的本源底蕴。
方才夕阳垂落西山,漫天熔金般的余晖铺满宽阔无垠的河面,粼粼波光随着晚风层层叠叠起伏荡漾。澄澈的河水裹挟着山间清风的纯净灵气,缓缓流转不息。丝丝缕缕的清润灵息顺着她周身毛孔汇入四肢百骸,最终稳稳沉入丹田,温柔抚平了连日蛰伏在体内的疲惫与虚空。
这般静坐调息大半时辰,体内滞涩的经脉已然通畅不少,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也淡去大半。
直至西天最后一缕霞光彻底隐没,天地间暮色渐浓,四下光线缓缓暗沉下来,元宝才缓缓收了调息的姿态,睁开澄澈沉静的眼眸,身姿悠然起身。
她循着日复一日走熟的路径,穿过绿意初显的郊野田畴,朝着云溪城北门从容行去。
暮色四合,城郊往来的行人已然寥寥无几。白日里出城耕耘劳作、采摘野菜充饥的百姓,早已趁着天光未落尽数归家。空旷的郊野褪去白日的烟火喧嚣,只剩下晚风穿林、流水潺潺的轻柔声响,静谧安然。
行至城门之下,白日里车马络绎、人声鼎沸的城门通道,此刻已然冷清寂寥。
门洞两侧值守的卫兵褪去了白日的严谨紧绷,个个神色倦怠。最靠近门洞的一名老兵,身着洗得发白的守城甲胄,手中松松攥着一柄长枪,脊背斜倚在冰凉的青砖墙壁上,眉眼微垂,带着整日值守的疲惫,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零星入城的路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元宝身上时,原本倦怠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随即收敛了所有散漫,眼底涌上一抹真切又恭敬的敬重。
全城上下,无人不知晓这位白衣姑娘的名号。
是她在云溪城百日大旱、良田龟裂、百姓流离、生灵哀嚎的绝境之中,以身起舞、献祭灵力,引天降甘霖,救全城数万百姓于绝境。于云溪城所有人而言,元宝便是从天而降、救苦救难的仙子,是整座城池的救命恩人。
老兵不敢有半分怠慢,却也知晓这位姑娘性子淡然、不喜喧嚣奉承,便只是微微欠身示意,并未上前搭话打扰。
元宝心性淡然,早已习惯世人这般敬重的目光,微微颔首回礼,身姿轻盈,径直穿过厚重的城门,踏入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
城内暮色渐浓,烟火次第复苏。
街道两侧林立的商铺正陆续收摊打烊,褪去白日的热闹繁华。沿街叫卖果蔬的小贩弯腰收拾着竹编筐篓,将白日未曾卖完的残果剩菜细细收拢,动作娴熟又麻利;临街的绸缎布庄伙计,两两合力放下厚重的实木门板,“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在渐静的街巷里缓缓回荡。
街角的家常面铺尚未歇业,袅袅炊烟顺着晚风缓缓升腾,浓郁醇厚的面香混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漫溢四方。
历经百日大旱,颗粒无收、饥馑蔓延的云溪城,终于在这场甘霖过后,一点点挣脱荒芜死寂,慢慢复苏出独有的人间烟火气。温柔、安稳,带着劫后余生的踏实与暖意。
元宝循着熟悉的主街缓步前行,目的地便是她连日落脚的临河客栈。
行至中段街角,她目光随意流转,无意间扫过客栈斜对面那棵伫立数十年的老槐树。
这棵老槐树扎根街巷多年,树干粗壮虬曲,根深叶茂,枝桠肆意向四方舒展伸展,遮天蔽日。早前大旱最严酷之时,整棵树黄叶落尽,枝桠干枯皲裂,光秃秃的枝干突兀刺向天空,满是萧瑟死寂。
而今甘霖滋养过后,苍老的枝干上尽数焕发新生,细细密密的新叶层层冒出,嫩绿鲜活,缀满枝头。微凉晚风穿枝而过,细碎的新叶轻轻摇晃婆娑,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斑驳错落、晃动不定的树影。
而在那片昏暗幽深的树影最深处,静静立着一道单薄孤瘦的身影。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款式陈旧简陋,身形清瘦挺拔,正是前些时日元宝在街边面铺偶然偶遇的那位云游道人。
二人初遇之时,此人蜷缩在街角破败的墙角,满身风尘仆仆,道袍上沾满泥泞尘土,发丝凌乱、面色憔悴,眼底是掩不住的困顿落魄,像是历经千里跋涉、颠沛流离,早已疲惫不堪。
可此刻立于槐树下的他,全然没了当初蜷缩卑微的狼狈姿态。
他笔直伫立在阴影之中,不倚不靠、不摇不晃,身姿端正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不知装着何物的简卷,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凸起紧绷,手臂微微僵硬下垂,足以窥见他心底极致的忐忑与不安。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着街角的来路,像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当望见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缓缓转过街角,灰袍道人的眼眸瞬间亮起,身体下意识前倾,脚步急促向前迎出两步,动作急切又主动。
可不过两步之遥,他像是骤然惊醒一般,硬生生顿住所有动作。
前倾的身躯猛地收回,急促的脚步骤然定格,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迟疑不定。
他眉头紧紧蹙起,深邃的眼眸落在元宝恬淡沉静的面容上,眼底翻涌着犹豫、忐忑、期盼与谨慎,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复杂难辨。
显然,他心中藏着千言万语,迫切想要上前搭话求助,却又极度惶恐唐突了对方,惹得这位性子清冷、身份不凡的姑娘心生不悦,最终得不偿失。
这一番进退两难的拘谨模样,落入元宝眼底,清晰无比。
元宝脚步下意识放缓,纯白的裙摆随风轻扬,柔软的衣摆轻轻擦过地面微凉的青石板,带出一丝极轻的声响。
她神色始终恬淡平静,清透的眼眸淡淡落在槐树下的灰袍道人身上,不催促、不疏离、不戒备过度,只是静静伫立原地,安然等候对方主动开口。
晚风静静流淌,街巷人声渐息,天地间只剩下枝叶婆娑的轻响,气氛静谧,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言的凝滞。
灰袍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局促,缓缓抬起紧绷的肩背,将手中那卷用油布仔细裹紧的简卷,微微向前递出寸许。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漂泊的沧桑,语气小心翼翼,混在轻柔晚风之中,生怕音量稍大,便会惊扰了眼前人。
“姑娘。”
他停顿片刻,喉结微微上下滚动,攒足了勇气,才接着缓缓开口,字字恳切:“我近日四处打听得知,城南小巷有家僻静小客栈,是全城房钱最低的住处。只是那家客栈掌柜规矩刻板,凡入住之人,必要预先付清三日房钱方可落脚。”
他垂了垂眼眸,眼底涌上浓郁的窘迫与无奈,语气带着几分羞赧:“我一路云游漂泊,囊中早已羞涩,身上银钱尚且差了一截,无力预付房费。”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元宝,眼底满是诚恳的求助,轻声问询:“不知姑娘可否知晓,城中何处能寻些零活?无论是搬运货物、跑腿打杂、清扫院落,何等苦累杂活我都愿意做,绝不挑剔,只求能挣得些许银钱,有一处安稳落脚之地即可。”
唯恐元宝心生误会,误以为他是刻意攀附、借机纠缠、另有所图,他话音刚落,便又急急补充了一句,语气真挚恳切,字字坦荡:“我只向姑娘问询这一件事,得解之后便即刻离去,往后绝不无故打扰、纠缠姑娘分毫。”
态度谦卑有礼,姿态坦荡克制,全然一副走投无路、只求安稳落脚的落魄游子模样。
元宝静静凝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平静无波,心底却悄然翻涌出前几次偶遇的细碎画面。
初见于街边面铺,她见他困顿无助,好心为他指路解惑,他彼时垂首躬身,礼数周全,道谢之时谦卑恭谨,毫无半分傲气戾气。
后来她在客栈大堂小憩,又与他偶遇。彼时他独自缩在大堂最偏僻幽暗的角落,孤身一人,身前只摆着一碗清汤白粥,无菜无荤,寡淡至极。他静静持筷进食,沉默无言,放下木筷时那一声极轻的轻叹,裹挟着无尽的漂泊无依、孤苦困顿,让人见之恻然。
数次相遇,此人皆低调内敛、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与此同时,她悄然凝神,感知着体内护持自身的灵予膜。
灵予膜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屏障,能敏锐感知周遭一切气息波动,精准分辨周遭人心善恶、浓烈杀机与恶意窥探。但凡身边有人暗藏歹念、心存杀心,灵予膜便会即刻躁动预警,或是骤然收缩紧绷,或是向外扩张抵御,从无偏差。
此刻,她体内的灵予膜安稳至极,厚薄均匀、平稳流转,没有半分躁动异动。周遭空气清宁平和,气息纯粹干净,捕捉不到半分汹涌恶意、凛冽杀机。
可元宝心性素来缜密通透,历经世事打磨,早已深谙人心险恶、皮囊伪善之理。
灵予膜能察觉直白汹涌的滔天杀意,却难以窥探人心深处层层掩藏的阴私算计。
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敌意,而是藏于谦卑皮囊之下、隐于温顺表象之中的隐忍谋划。有些人最擅长伪装蛰伏,面上是落魄无依的谦卑温顺,心底却藏着筹谋已久的毒计,杀机深藏不露,半点不露痕迹,自然不会触发灵予的预警。
眼前之人,看似坦荡求助、窘迫可怜,可那份过分规整的克制、恰到好处的拘谨,反倒透着一丝刻意的完美。
她心底戒备未松,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露分毫揣测。
短暂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嗓音清浅温润,平稳无波:“城东正街尽头有一处大型货栈,每日天刚破晓,便会在门外公开招募短工,负责搬运粮食、布匹、杂货,劳作简单,工钱当日结清,绝不拖欠。你明日清晨早些前往,大可去那里碰碰运气。”
这一番解答细致周全,毫无保留,彻底解了对方的燃眉之急。
灰袍道人闻言,黯淡憔悴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眉眼瞬间舒展,连日积压的困顿愁苦似是散去大半。他连忙躬身拱手,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对着元宝深深一揖,语气满是真挚的感激:“多谢姑娘指点,大恩不言谢!”
郑重道谢过后,他依着方才所言,恪守分寸,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便欲离去。
可他脚步方才踏出两步,身形骤然一顿,硬生生停驻在原地。
晚风拂动他陈旧的灰袍边角,猎猎轻响。暮色笼罩着他清瘦的侧脸,眉眼间的局促再次翻涌上来,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才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伫立原地的白衣少女。
他沉默迟疑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放缓语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羞怯,仿若只是寻常闲谈:“姑娘,昨日清晨,我曾见你自城北河湾方向归来。城中百姓人人传言,姑娘身怀绝世灵舞,能舞祭天地、引降甘霖,神通非凡。”
他抬眸望着远方暮色笼罩的城北方向,语气平淡,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向往与怅然:“我年少尚在故乡之时,曾有幸见过上古先民灵舞祭天的仪式,舞姿通神、震撼人心。后来家乡遭逢变故,我背井离乡、四海漂泊,辗转多年,再也无缘得见那般通神舞姿。”
话音一顿,他再次落回目光,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语气恳切又卑微:“若是来日姑娘去往城北河湾练功起舞,我可否远远驻足观望片刻?我绝不靠近、绝不打扰,只在远处静静瞻仰一眼,便心满意足。”
他所求甚少,姿态极低,全程克制守礼,看似只是漂泊之人,对失传古舞心生向往,仅此而已。
元宝静静立身于晚风暮色之中,默然打量着眼前的灰袍道人。
连日风尘沉淀的厚重尘土,此刻似乎淡去不少,褪去尘土遮掩,露出他原本偏黄清瘦的肤色,面容棱角清俊,只是常年劳累漂泊,透着难以掩盖的憔悴沧桑。那双看似温顺谦和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执拗。
周遭街巷彻底归于静谧,行人散尽,晚风无声流淌,整片天地只剩下二人相对伫立的身影。
元宝沉默一息,澄澈的眼眸淡淡扫过对方眼底深藏的期许与紧绷,没有过多追问,也没有丝毫犹豫,嗓音平静无波,缓缓吐出一句笃定的话:“我明日卯时,会在城北河湾。”
简简单单十字,应声落定。
灰袍道人的眼眸骤然一亮,方才还黯淡无光的眼底瞬间燃起灼灼光亮,像是沉寂多年的寒潭骤然映落星辰,压抑已久的情绪尽数迸发。
他接连脱口两声“好!好!”,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雀跃,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狂喜过后,他依旧恪守分寸,再次郑重拱手道谢,不再多言一字半句,转身快步朝着城南方向匆匆离去。
他离去的步履极快,比来时的迟疑局促截然不同,步伐匆匆、毫无留恋,似是生怕元宝临时改悔,取消这场遥遥观望的约定,让他错失瞻仰灵舞的机会。
片刻之间,那道灰袍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元宝伫立原地,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松懈。
她目送巷口阴影恢复空寂,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抬步,从容走入前方灯火初明的客栈大门。
客栈大堂之内,一盏盏油灯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铺满整间厅堂,驱散了暮色的寒凉。
零星几桌客人围坐闲谈,压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贯穿大堂。众人所言话题,自始至终未曾脱离那场解救全城的甘霖,以及那位以舞通神、慈悲济世的白衣祈雨仙子。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擦拭算盘,望见元宝进门,脸上立刻漾起温和的笑意,善意地点头示意。
元宝微微颔首回礼,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径直踏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上二楼客房。
指尖轻轻推开实木房门,屋内一片安静清幽。窗户半掩着,傍晚的清风顺着细密窗缝徐徐涌入,携带着室外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温柔铺满整间屋子。
她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指尖落下,稳稳扣紧木栓,将外界所有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在外。
身处陌生城池,前路暗藏未知,她从不会有半分侥幸松懈。
元宝并未急于落座歇息,而是轻步走入屋内,身姿轻盈,沿着房间四壁缓缓绕行一圈,目光细致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窗沿干净平整,没有丝毫外人触碰、挪动的痕迹;窗缝光洁无垢,没有被人塞入细针、发丝、纸条等窥探标记;桌案、床榻、墙角皆是原样未动,无半分异常。
一番细致探查,确认房间无人潜入、无人动过手脚、无任何窥探埋伏的痕迹,她才稍稍安心。
随后,她俯身走到靠墙摆放的竹编药筐前,弯腰将筐中整齐摆放的各类瓷瓶药粉、干净雪白的绷带、银针器具,一一轻轻取出。
她动作沉稳有序,将止血、疗伤、解毒、镇定等应急药瓶,尽数挪至桌案最外侧、抬手即可触碰取用的位置;绷带与银针规整摆放一旁,保证一旦深夜突发变故,她无需搜寻,便可第一时间取用应急,抢占先机。
妥善整理好所有应急物件后,她伸手取过自己贴身携带的古朴短琴。
琴身纹路古朴雅致,琴弦紧绷透亮,灵力温养多年,不止可奏乐静心,更是她护身御敌的利器。她将短琴轻轻搁置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落座、抬手、持琴,一气呵成,无需半分多余动作。
所有防备布置妥当,屋内一切井然有序、攻守皆宜,她才终于放缓心神,在柔软的床沿缓缓落座。
双目轻阖,凝神内观。
意识沉入丹田深处,只见那枚凝聚着她本源灵力的灵予光点,正循着恒久不变的韵律,匀速沉稳地明暗跳动。光点色泽温润纯粹,流转的灵力平稳柔和,没有半分躁动、紊乱、闪烁的异常。
体内经脉通畅温润,流转的灵息安稳醇厚,周身无任何外来灵力窥探、恶意锁定的痕迹,周遭依旧平静无波,看似全然安然无恙。
可元宝心底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假象。
方才灰袍道人眼底那一丝刻意掩藏的执拗与算计,太过隐晦,太过刻意。寻常求活之人,得谋生门路便已知足,绝不会贸然攀附、奢求旁观陌生人练功起舞,这份邀约从一开始,便暗藏蹊跷。
良久,她缓缓睁开澄澈的眼眸,抬指轻抬,指尖拂过灯芯,屋内油灯应声熄灭。
暖黄灯火骤然消散,沉沉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客房,静谧无声。
元宝侧身轻躺于床榻之上,身姿舒展放松,眼眸轻合,看似安然休憩、闭目养神,实则周身心神全然没有松懈半分。
她将耳识全力张开,感官放大数倍,静静捕捉着客栈内外方圆数丈之内的每一缕细微声响。
楼下客人闲谈的低语、掌柜收拾物件的轻响、窗外晚风穿枝的婆娑、街巷零星的脚步声……所有动静尽数清晰落入耳中,分毫不漏。
她看似安眠,实则心神紧绷,时刻戒备,未曾真正放松。
而她尚且不知,在她熄灯休憩、固守客房安稳的这短短半个时辰里,云溪城南偏僻破败的旧巷深处,一间无人问津的简陋小客栈内,一场专门针对她的阴谋杀机,已然悄然拉开帷幕,暗中筹备,蓄势待发。
城南旧巷与主城繁华街巷截然不同。
这里远离闹市主街,地处偏僻幽深,巷陌狭窄昏暗,人烟寥落稀疏。两侧房屋皆是陈年旧屋,墙体墙皮斑驳脱落、布满裂痕,屋舍低矮破旧,院内荒草丛生,地砖潮湿青苔遍布,处处透着破败荒芜的萧条景象。
整条巷子少有人往来,寂静得近乎诡异。
其中一间最不起眼的简陋客栈,便是那灰袍道人——游戏的临时落脚之地。
屋内未曾点灯,没有半分光亮,沉沉黑雾牢牢包裹整间屋子,密闭压抑,不见分毫天光月色。
漆黑死寂的房间里,游戏孤身独坐于粗糙老旧的木桌前,周身静得听不到一丝呼吸声响,氛围阴沉冰冷。
黑暗之中,他缓缓抬起枯瘦微凉的指尖,从贴身衣襟的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陈旧符纸,轻轻平铺在布满划痕的木桌桌面上。
符纸材质陈旧泛黄,边角微微磨损,纸面之上,绘满了细密繁复、纵横交错的诡异纹路,纹路细如发丝、层层叠加,错综复杂。寻常修士肉眼观之,只会觉得杂乱无章、毫无头绪,根本无法辨认符文用处。
这是他早前耗费代价,从城中落魄的吴散修手中换来的隔音困阵符。
此符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妙用无穷,只需注入一丝微薄灵息,便可瞬间撑开一方数丈范围的密闭隔绝阵法。阵中所有动静、声响、灵力波动,尽数被阵法封锁隔绝,半点无法外泄,哪怕是筑基修士近身探查,也难以察觉阵内分毫异常,最适合暗中筹谋秘事、布设杀机。
昏暗里,游戏垂眸凝视桌面阵符,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每一道符文纹路,一寸寸细细查验,不敢有半分疏忽。
他耐心确认良久,直至彻底核实阵符完好无损、灵力充足、没有半点失效破损的痕迹,这才小心翼翼将阵符重新折叠整齐,妥帖收入袖口内侧的暗袋中,妥善收好。
收好阵法符纸,他上身微微前倾,手臂下沉,指尖探向阴暗潮湿的床底深处。
指尖在床底摸索片刻,冰凉刺骨的金属触感骤然贴合指尖,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稳稳握住物件,缓缓抽出。
那是一柄窄身短刃,刀身纤细轻薄,刃口打磨得极致锋利,寒光凛冽。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内,依旧流转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森冷寒芒,刀锋暗藏嗜血杀机。
游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他抬手,将这柄淬尽寒意的短刀稳稳别在腰间,随即扯了扯身上陈旧的灰布道袍。
宽大的衣襟自然垂落,完美遮挡住腰间兵器,从外在看去,依旧是那个落魄漂泊、手无寸铁的清贫道人模样,无半分破绽。
所有后手尽数备好,所有伪装全然到位。
他抬手,彻底掐灭屋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光,整个人直直躺倒在坚硬冰冷的床板之上。
黑暗笼罩眉眼,他双目圆睁,眸光澄澈冰冷,毫无半分睡意,眼底深处翻涌着深沉的算计与势在必得的凛冽杀机。
周遭死寂无声,可他的心神早已飞到了明日清晨的城北河湾。
他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如同蛰伏暗处的猎手,耐心等候着卯时天光破晓,等候着那场他精心谋划、步步引诱而来的河湾之约。
窗外月色清寒,细碎的月光透过破旧残缺的窗棂,零零落落洒落在他冰冷漠然的侧脸。
少年温顺谦卑的伪装彻底撕碎,眼底再也无半分窘迫困顿、卑微怯懦,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筹谋与暗藏已久的杀机。
荒草遍布的河岸,晨光初露的河湾,明日那场看似清雅的灵舞观赏之约,早已被他布下天罗地网。
荒草藏锋,堤岸隐杀。
一场精心铺垫、步步为营的绝杀之局,已然静静埋伏在城北河湾的清风晨露之间,只待明日清晨,那位善良通透、戒备深藏的白衣姑娘,如约赴约,踏入圈套。
晚风穿巷,寂静无声。
一城安宁夜色之下,明暗两股对峙暗流,已然悄然就位,只待天光破晓,便会彻底爆发!